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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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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害關系

在元淺月的十六歲生辰上,邢東烏送給她一顆光澤柔美,籠罩在一團奇異光暈中的紅色寶珠。

那是她拜入焚寂宗的第三年。

這顆寶珠被盛放在極其華美的錦盒裏,櫻桃大小,光潔剔透。

一打開盒子,那寶珠光華奪目,彩霧蒸騰。元淺月拿起這顆從沒見過的寶珠,她向來是喜歡這些璀璨亮麗的珠寶首飾,興致勃勃地問邢東烏:“這是什麽?”

邢東烏看著她,十分惡劣地說道:“千足蜈蚣的毒珠。”

元淺月啊了一聲,冒了一身惡寒,差點把這顆手裏的毒珠給脫手扔出去。邢東烏眼疾手快,接住了這顆將要落地的毒珠,兩根纖細的手指撚起毒珠,遞到元淺月嘴邊:“吃下去,可以百毒不侵。”

“五毒神教送給我示好的教中聖物,稀罕得緊,你這麽嫌棄做什麽?”

“你明知道我最怕那種長了很多腿的蟲子!從千足蜈蚣身體裏掏出的毒珠,我不吃,死都不吃!”

那顆珠子,她吃了嗎?

她不記得了。

鮮血在骯臟漆黑的水碗中淌下,元淺月扔下赤練劍,眼眶因為對抗著魔息那嗜血的沖動而痛楚通紅,她的手掌,被赤練劍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在火光映照下,地上宛若躺了一地屍體。她握緊手掌,將傷口流下的鮮血盛在碗裏,挨個膝行過去,扶起這些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旅人們,給他們艱難地餵下自己的血。

——她不清楚這有沒有用,她只知道,她要這樣做。

這些人的呼吸幾乎要斷掉一般,輕不可聞。元淺月扶起他們的頭,在他們漸漸微弱的呼吸裏,將鮮血順著他們緊閉的牙關滲進去。

她滿頭大汗,等到地上的旅人全部都餵了一遍,這才放下碗,蜷縮到一邊。

在那股無法形容的嗜血渴望中,她重重地撕下自己的衣角,將一端咬在嘴裏,將手掌的傷口緊緊地纏繞起來。

等到做完這些,她的手已經顫抖得快要連劍都握不住了。

元淺月抱著劍,坐在一邊,靠著巖壁。

山洞裏,那火把的光芒搖曳著,地上像是躺了一地屍體。

她是一個瀕死的守墓人,一個虛弱無力的捍衛者,守在這群不知是死是活的凡人前方,周圍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牙齒相擊的哢噠聲。

如果禦雙城發現她沒死,會不會用其他的方法結果了她?

這裏是靈界和魔域的交壤之地,會不會有其他妖魔出現?在她這麽虛弱的時候,如果碰到,她除了和這一地半死不活的陌生人們一起成為盤中餐,還能如何?

——其實她該逃走的,趁著禦雙城還不知道瘴氣沒有殺死她之前,趁著還沒被其他的妖魔發現之前,撇下這群多半沒救了,只剩下一口氣的凡人,逃出生天。

到現在,她坐在這裏,是在守什麽呢?

元淺月恍恍惚惚地抱著劍,無數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裏叫囂,但腦子裏最終匯成了一片空茫,什麽都想不起來。

地上躺著的旅人們尚且有著弱不可聞的呼吸,元淺月坐了一會兒,她再次解開緊緊纏在左手上的繃帶,拿起赤練劍。

鮮血匯入漆黑的碗中。

她挨個再次餵給他們鮮血。

在跪坐在火光下餵給一個面色青白的男子時,元淺月神識恍惚,一手端著盛著鮮血的碗,卻怎麽也撬不開他的嘴。

鮮血順著那緊閉的冰冷的唇往下淌。

旁邊忽然有一道極其虛弱的聲音開口說道:“他已經死了。”

元淺月循著聲音望去。

商隊的首領竟然已經醒了,他十分虛弱,高大魁梧的漢子此時面如金紙,躺在巖壁上才勉強能擡起頭來,看著元淺月剛剛執著又僵硬著給他餵血,此時說話都十分費勁:“他已經斷氣了。別,別浪費了。”

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此刻蘇醒過來,周身劇痛,如同置身冰窖,痛不欲生。但沒過一會兒,從喉嚨到胸腹卻有一道暖流,湧向四肢百骸,驅散了那股劇痛和寒冷。

再睜眼看見元淺月拿自己的血給他們喝,首領自然就明白是她的血解了毒。

元淺月放下手裏這個已經死去的人,她默不作聲地挪到下一個人身邊,就著這碗鮮血,繼續餵進他的嘴裏。

首領說一句話便要停下來喘一會兒,他看著那碗火光下猩紅的鮮血,虛弱地問道:“剛剛那個女人,是妖魔嗎?”

元淺月端著碗,遞在下一個人的嘴邊,見這個人也稍稍有些蘇醒,配合地張開了嘴,餵得輕松多了。

她嗯了一聲。

首領喘了會兒氣,又問道:“抓我們進來的那個妖怪,有蝙蝠翅膀,不是剛剛那個人——她,她還會再來嗎?”

元淺月將空了的碗放下來,用手背抹了抹自己額頭沁出的汗,拿起赤練劍。

在火光映照下,她的雙手沾滿了自己的鮮血,臉上因為剛剛擦汗的手背蹭上血跡斑斑,身形如此單薄瘦弱,臉色蒼白如紙,襯著猩紅刺目的鮮血,妖冶又怪異。

她再次將血淌進碗裏:“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了。”

禦雙城那樣極端自負的性格,應該不會倒回來查看自己是不是徹底斷了氣。

等到這一輪鮮血餵完,地上躺著的人蘇醒了七七八八。

還有兩個沒挺過來的,她沒有力氣將他們拖到一邊,只能替他們用衣裳蓋上了臉。

這一地躺著的十四個人,連痛苦的呻吟聲都斷斷續續,虛弱到了極點。

元淺月抱著劍回到巖壁下坐著,這個首領是最為強壯的人,恢覆的也最好,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靠在巖壁上,坐都坐不直。

整個山洞裏,只有巖壁上滴落的水聲和此起彼伏的呻吟聲。

再過去了幾個時辰後,餵過第三輪血,躺在地上的人已經不再呻吟,被這股鮮血驅散疼痛後的疲乏使得他們安靜下來,留存著體力。

首領勉強已經能再站起身,但說話已經不再需要大喘氣。

放下空碗後,元淺月的步履踉蹌,失血的眩暈使她幾乎再站不起來。她虛弱地坐在最初的位置,抱著劍,無聲地包紮著自己的傷口。

頓了頓,她啞著嗓子開口說道:“我想那些妖魔應該都走了。在你們能走動之前,我們就在這裏等我的同宗來救我們。”

“如果在你們能起身走動後,我的同宗還沒來,我們就自己出去。”

首領的目光在那只染著鮮血的空碗上停留了許久,這才壯著膽子問道:“仙師,你的血為什麽可以解毒?”

火光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奇怪的審視意味。

“我聽說,修士跟我們凡人不一樣,可以活好幾百年,無病無災,毒瘴不侵,春夏秋冬,霜寒酷暑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仙師,你的血可以解毒,是不是也能延年益壽?”

在被封印了所有靈力,放了整整三碗鮮血後,元淺月已經沒有辦法再集中精神去思考任何事情。

她目光渙散,聽見這個首領這樣說,幾乎是吃力地逐字逐句地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這句話。

他們正在她的全力相救,以血餵養下恢覆健康,而她卻漸漸衰弱,勢單力薄,甚至顛倒了利害關系。

瞧見元淺月沒說話,首領連忙擡起手來,做無害狀:“仙師,你別生氣,我們只是好奇而已。”

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瞧,仙師,你救了咱們,又餵給我們鮮血解了毒,要是咱們這一趟死裏逃生,還能再多活個幾百年,豈不是賺大發了?”

元淺月面色蒼白地笑了一聲,擡起頭來,在這安靜到近乎詭異的火光下,在眾多旅人默不作聲的目光中,看著他:“我救你們,只是我想,不是我欠你們的。除了解毒之外,我的血沒有別的作用,這樣,夠清楚了嗎?”

首領點頭如搗蒜。

再過了幾個時辰,元淺月抱著劍坐在一邊,地上躺著的人已經可以互相攙扶著坐起來,他們湊在一起,小聲地說著話。

那些聲音似乎都離她太過遙遠,明明同處一個洞窟之中,她也聽不清他們到底是在說什麽。

直到有人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首領站在她的面前,火光在他的背後,陰影將他籠罩其中,看不清表情。

——他已經可以沒有大礙地站起來了。

他的陰影將元淺月籠罩其中。

她坐在地上,依靠著冰冷的巖壁,即使被陰影籠罩依舊一無所察。直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元淺月才艱難地轉動眼睛,看著他。

首領放緩了聲音,他的聲音依舊是虛弱的,但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仙師,你該給咱們喝解藥了。”

元淺月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來提醒她,該用自己的血去替他們解毒了。

元淺月的目光轉向那邊互相攙扶著,坐著的人們,他們目光閃爍,在火光下,都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沈默,望著她。

元淺月擡起下巴,看著面前這個面容隱匿在黑暗中的高大首領,問道:“你們還有幾個站不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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