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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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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為力

元淺月忍不住心頭嘆息,柳氏見她嘆氣,欣然道:“你放心,咱們雲露樓裏面派了這麽多武夫去看守,裏三層外三層,哪裏會讓清漪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出事呢?她明日要登臺獻舞,咱們明日就好好地給她捧個場!咱們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女兒,你放心,明天你就看著你娘我為你造勢,千金博美人展顏一笑,叫你也風光一把!”

阿溪托著一盤櫻桃,走了過來。

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元淺月旁邊,朝元淺月撒嬌道:“姐姐明天要去哪兒?我也想跟姐姐一起去。”

自元淺月回來,除了柳氏和元萬千,阿溪是最開心的那一個。

如果不是柳氏跟她說,面前這妖嬈魅惑,美麗絕倫的少女就是兩年前那個面容破碎,沒有眼珠的阿溪,元淺月是萬萬不能將她跟記憶中,那個只會牽著她衣角的瘦弱孤兒聯系起來的。

阿溪長得如此之快,這才兩年不見,就好像全然變了一個人。

即使當初她看見阿溪一身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猜測她長大後本該是個漂亮的女子,也沒想到她傷疤愈合,重新長出眼珠後會成為如此驚世駭俗的大美人。

她現在看上去是十三四歲的少女模樣,一身灼灼紅衣,冰肌玉骨,絢爛粉金色的瞳孔裏像是落日餘暉晚霞,迤邐美不勝收。

那充滿野性和不羈的美麗,透著致命的誘惑與危險,阿溪不僅臉蛋生得美麗,身姿也窈窕動人,前凸後翹,腰細腿長,是讓人見了一面就永生難忘的絕世尤物。

那雙眼微瞇著眼看人時,充滿了蟒蛇出洞時令人汗毛倒豎的壓迫感,令人無端想起日光下刀尖折射出的凜冽寒光。

卻又在望向元淺月的時候,化作一片溫潤嬌軟的盈盈春水。

元淺月起初還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接受了阿溪長成大美人的事實。她的眼睛能痊愈,真是再好不過了。

聽到阿溪竟然要主動跟元淺月一起出去,柳氏坐在旁邊,立刻毫不留情地揭她老底:“阿溪啊,以往我叫你出門,你死活不會挪一步,如今淺月一回來,你就貼上來,你這區別對待讓我好傷心啊!”

阿溪看了一眼元淺月的臉色,見她神色自若地吃著櫻桃,這才松了口氣,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是因為姐姐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我想多陪陪姐姐。”

柳氏但笑不語,阿溪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老實一些,其他時候,她都懨懨的,既不出宅邸,也不怎麽同人說話,連柳氏也難得見她一面。

這櫻桃是外洲運來的,價值不菲,色澤鮮潤。

阿溪側眸看著元淺月咬在櫻桃上,見那雙淺紅色的唇上染上了櫻桃鮮紅甜蜜的汁水,顯得頹靡而色氣,眼神暗了一暗,瞳線微微緊縮。

要是姐姐現在咬著的不是櫻桃,而是咬在她的身上就好了。

阿溪拿起一顆櫻桃,咬了一口,柔軟水潤的薄唇印在鮮紅飽滿的櫻桃上,濺射出的甜蜜汁水將她的唇瓣染得嬌艷欲滴,更添艷色。

她咬了一半,這才將剩下的一半遞給元淺月,心裏充滿了隱秘不可說的晦暗念頭,期待又忐忑,裝作一臉天真,正兒八經地說道:“姐姐,這顆好甜吶,你嘗嘗。”

元淺月伸手剛要來接,柳氏卻眼疾手快,拿過阿溪手裏的那還剩半邊的櫻桃:“我來嘗嘗,有多甜?”

阿溪眼睜睜地看著這顆櫻桃進了柳氏的嘴。

柳氏吃完了,還點點頭:“看來今年外洲的櫻桃確實很甜。”

元淺月剛剛也吃了幾顆,盤子裏已經見了底,大部分都進了柳氏的肚子。她最愛吃櫻桃,可惜這櫻桃只在外洲春季才有產,量少不說,路途又遙遠,很是珍貴。

元淺月拿著最後一顆櫻桃,認真地說道:“這櫻桃如此美味,若是還有剩的,給東——給清漪送些去吧?”

“那還用得著你說?我早派人送了一盒過去,算算時間,現在也該到雲露樓了。”

等用過晚膳後,阿溪磨蹭著不肯走,在元淺月背後跟著。

“姐姐,今晚可以跟阿溪睡了嗎?”阿溪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這趟回來,元淺月前幾天一直跟柳氏睡在一塊,每晚母女間有聊不完的話題,阿溪各種死乞白賴地法子都試過,元淺月不為所動,還是每到了時辰,都留在柳氏的房裏。

每次柳氏都又是揶揄又是故意地逗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幹嘛還要跟淺月睡在一起啊?”

阿溪漲紅了臉,在元淺月的註視下,絞著手指:“阿溪怕黑。”

柳氏立刻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那平常淺月不在的時候,你怎麽不怕黑?”

見阿溪說不出話,局促地低著頭,元淺月只好安慰她:“我娘她逗你呢,阿溪聽話,姐姐過幾天就來同你睡。”

今晚阿溪又來問這個問題,元淺月想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行,那今晚我就陪你一起睡。”

她洗漱沐浴完,走到寢臥裏,發現阿溪早就躺好了,曼妙的身軀上披著一張薄薄的錦被,在昏黃燈光下,如山水走勢,腰臀曲線有著驚人的美感。

瞧見元淺月過來,阿溪立刻嬌羞地紅著臉,把床拍得砰砰響:“姐姐,快來。”

元淺月上了床,阿溪立刻緊緊地湊過來,挨著她,將頭埋在她的頸脖裏,深深地嗅了一口,充滿了眷戀和貪婪,滿是嬌羞和依賴:“姐姐,我好想你,做夢都在想你回來。”

元淺月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像母鳥庇護羽翼下受了驚嚇的幼崽,安慰道:“姐姐也很想你。”

在她心裏,阿溪依然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孤苦無依受盡折磨的孩子。

阿溪抱著她的腰,感受著她溫暖柔軟的身體,心中的貪婪和渴望時刻都煎熬,折磨著她。

——吞吃,噬咬,像蛇一樣絞緊她的獵物,用滿是黑金鱗片的軀體纏繞著她,吃下她的肉,喝下她的血,連一根頭發絲也不要浪費。

——無論是何種方式,她都想要和元淺月永遠在一起。

——她們就該融為一體,永永遠遠,絕不分離。

但她不能這樣。

阿溪抱著她的腰,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元淺月的臉,心裏揣著狂熱的愛意和莫名的酸澀,問道:“姐姐,你在仙門開心嗎?”

元淺月閉著眼睛,她正要入眠,此時極其放松,嗯了一聲。阿溪半撐著身子,托著下巴,用眼神無聲地描摹著元淺月的輪廓,眷戀又渴望:“那姐姐為什麽突然回來?”

還隱瞞了和邢東烏一起回來的事情。

那些被她派遣出去的傀儡鳥雀們,於城郊外,看到了她和邢東烏一起從雲舟上下來的場景。

她的意識隨時可以切換到這些被她操縱的死物傀儡身體裏,自然而然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元淺月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地回來?

她是不是在仙門受了委屈?是不是有人為難了她?

阿溪只要想到這個可能,就憤怒得無以覆加,心中充滿了劇毒的冷戾和恨意,恨不得將那個幻想中為難元淺月的人找出來千刀萬剮,活活淩遲了他。

鶴念卿說得對,她是個半妖,是個沒有人性的怪物,心中只有極端利己的殘忍,除了元淺月和她自己,其他人對她來說都是輕而易舉可以碾壓粉碎的螻蟻。

但鶴念卿猜錯了一點,她阿溪是個人與妖誕下的半妖,卻並不通人性,甚至比真正的妖魔還要無情。

在兩年前鶴念卿告知了她半妖身份後,阿溪開始嘗試發掘自己的本能,當控制著第一個瀕死的錦雀站起來時,她就明白了其中的規律,漸漸地摸索出了門道。

這兩年裏,她的傀儡術突飛猛進,到如今,被她控制的鸚鵡鳥雀已經可以收放自如,形態活靈活現。

她明白,自己天生就是個殘忍無情,狠辣決絕的蛇蠍美人。

如果不是怕元淺月知道後會生氣,她已經在開始嘗試用活人制作自己的傀儡了。

命運無情,紙包不住火,她不敢鋌而走險,去做元淺月不能容忍的事情。

元淺月聽見她這樣問,睜開眼睛,見阿溪眼神溫柔似水,欲言又止,不得嘆了口氣,撫著阿溪垂下的烏黑微卷長發,哄孩子一般溫柔說道:“因為我想回家看看呀,看看我爹和我娘,再看看阿溪。”

阿溪放下手,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直視著元淺月的眼睛:“姐姐,你是不是在仙門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她離元淺月如此之近,只要稍微往上湊一湊,便能親吻到這雙她夢寐以求的唇。

這句話讓元淺月重新想起了當初面對那群半妖時的憤怒和無能為力。

如果不是邢東烏的話,想必此刻她還在寒水牢裏受刑吧?她這樣灰溜溜地回了滇京,不也是一種逃避嗎?

逃避她無能為力,不能改變當下局面,不能拯救那些半妖的事實。

元淺月神色僵硬了片刻,她側過臉,似乎並不想談這問題:“小孩子管那麽多做什麽呢?姐姐的事情,姐姐會處理好,阿溪,你不要擔心這些。”

阿溪卻不依不饒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溫柔地說道:“姐姐,你遇到了什麽事情,你說給阿溪聽,我保證不會告訴姨姨和伯伯。”

元淺月反握住她的手,轉過臉來,看著阿溪,燈火下,阿溪粉金色的瞳孔像是盛滿了盈盈湖水,燦爛美麗,溫柔動人。

她伸手輕輕地將阿溪臉上垂下的鬢發挽在耳後,嘆氣道:“阿溪,你知道半妖嗎?”

阿溪的身子僵住了。

她從沒有想過,會從元淺月嘴裏聽到這個詞。

她感到一陣無窮無盡的冷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想起了鶴念卿的話。

半妖是不容於世,會被仙門誅殺鎮壓的怪物。

沒有任何修士會容忍一個半妖活在世上。

她一直把元淺月當做自己的姐姐,她怎麽會忘了,元淺月現在是一個修士呢?

是元淺月看出了她的身份,就像當初鶴念卿和念夫人那樣,只是一眼,就認出她並非凡人?

所以她這幾天偶爾流露出的憂傷和迷茫,是因為即使認出自己是個半妖,也猶豫著,不忍心對自己下手嗎?

阿溪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慌張,感動,迷茫,驚駭,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她望著元淺月,理智在尖叫,快逃,快逃。

但她的心中卻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美,甚至感動陶醉到無以覆加。

原來姐姐也會為她動搖嗎?

在發現自己是個半妖後,她也會為是否要殺了她而猶豫嗎?

——原來在姐姐心裏,她這麽重要?

——那樣的話,她就太幸福了!即使被殺,知道元淺月有這麽一瞬間的動搖,也足夠她心甘情願為此引頸就戮,含笑九泉了。

元淺月不知道阿溪怎麽突然就僵住不動了,她自顧自地往下說:“這世上,人和妖誕下的後代,就叫半妖,他們一直跟我說,半妖是不容於世的怪物,就像妖魔邪祟一樣,會為害作亂,是要被我們修士鎮壓誅殺的。”

“但是我發現,那些被人養大的半妖,其實跟人一樣,都是會哭會笑會傷心會難過,她們也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我修習法術是為了懲奸除惡,斬妖除魔,不是為了欺辱弱者,更不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有悖道義的事情發生。我覺得他們不該因為身懷妖族血脈就被趕盡殺絕,更不該被人以半妖之名折辱踐踏。”

“阿溪,我想改變這一切,但我又做不到,我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入仙門兩年,普普通通的築基弟子,人微言輕,無能為力。我這次偷偷回來,其實就是因為我犯了門規,為了一群半妖砍了一個朱頂峰修士的手,受了刑法後一直在寒水牢關著,沒人看著我,我才鉆了空子溜回來的。阿溪,我太渺小了,我很難過,我什麽都做不到。”

阿溪望著她,許久之後,才聲音輕微地問道:“姐姐,你不討厭半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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