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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身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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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身以火

她一直都知道邢東烏表面上看上去俊美非凡,溫潤如玉,溫文爾雅,底下還有另一幅殘忍可怖,從不露於人前的面孔。

但她如今見識到了邢東烏徹頭徹尾的瘋狂。

而她的瘋狂隨著她舉世無雙的天生根骨,和半妖的身份,在這絕世的容顏下,更加讓人覺得危險。

——元淺月毫不懷疑,倘若他們知道邢東烏是個半妖的話,他們絕對會立刻擊殺她這個難以掌控的危險人物。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放任如今知道自己身懷絕佳根骨的邢東烏生長下去,她將會是怎樣一個強大的威脅?

她太過耀眼了——倘若太陽要降下天罰,灼燒世間萬物,那又有誰能抵擋住她的熾熱和瘋狂?

焚寂宗一向眼高於頂,以當世最強宗門而自稱,作為他們的弟子尚且都能在仙門擡頭挺胸,自豪驕傲,何況是他們最強的五位掌峰。

而此刻凈梵真君卻是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如果不是因為當著顏歷的面,凈梵真君估計都要扒著邢東烏的袖子不撒手了。

聽邢東烏說,要留在滇京再考慮一下,凈梵真君立刻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入鄉隨俗,也要住在邢家,最好就住她寢臥隔壁。

他還十分客氣,一溜煙把這次能帶出來的法寶在桌上列了一排,大方地表示讓邢東烏隨意挑選。

想起旁邊元淺月還在,凈梵真君立刻又從歸墟裏面掏出幾樣不起眼的小法寶,又遞給元淺月讓她挑:“既然是見面禮,那我也給你一份吧。”

元淺月尷尬得真想原地打個洞鉆進去。

在邢東烏的光彩面前,她剎那間就黯淡失色,甚至毫無存在感,凈梵真君還得要全靠邢東烏的面子才能給她一點關註。

她還想起自己之前想在邢東烏的面前炫耀自己靈根出眾,是萬裏挑一的滄海遺珠,哪知道邢東烏卻是千古難遇的曠世奇才——如今回想起來,每個字都讓她羞得臉紅發燙。

顏厲心道凈梵真君真是離譜到家了,元淺月和邢東烏看這樣子顯然關系匪淺,他一個勁地去貼邢東烏有什麽用?

那邢東烏雖然看上去清風霽月,溫潤如玉,但絕對不是個會任人擺布的主,骨子裏自我意識強烈,非常有主見。若是她自己不肯,凈梵真君莫說是說破嘴皮子,就是在這裏磕頭都沒用。

顏厲嘆了口氣,她朝元淺月說道:“你可願入我聖影堂門下做內門弟子?”

元淺月楞了下,邢東烏朝她看過來,眼神散懶,好似漫不經心。

元淺月問道:“親傳弟子和內門弟子有什麽區別?”

顏厲說道:“焚寂宗除了掌門外,共有五位掌峰。每個掌峰座下都有一個親傳弟子,是將來要繼承掌峰衣缽的,若非死了,或是犯了大錯,絕不會變更。在焚寂宗,每個親傳弟子都可以擁有與掌峰一樣的權利,出入自由,不受任何限制。而內門弟子只能待在所屬山門的上峰,超過五十年未修得金丹者都要被逐下山,每個月能領五枚大靈石。”

“至於外門弟子嘛,那幾乎都很少在上峰見到了,每個月只能領五枚小靈石。”

元淺月目瞪口呆地問道:“仙門還要用靈石?是類似於金銀珠寶的東西嗎?”

顏厲見她態度認真,耐心地說道:“靈石是天地靈脈凝聚成的曠石,修士可以從中提取靈息,用以輔助修行,修煉的速度比自己運轉吐息來的快,不過對於超過金丹期的修士來說,靈石就不會有太大作用了,畢竟越到後頭,每越一階,需要的靈石就越多。比如煉氣第一階只要十枚大靈石,那第二階就要一百大靈石,築基第一階一千枚大靈石,到到我這個境界,要想光靠靈石跨階,那就是異想天開了。”

元淺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顏厲又說道:“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焚寂宗和望天宗之所以強大,除了因為宗內人才濟濟,高手如雲,也是因為焚寂宗占有桃源洲最強大的一條靈脈礦,而望天宗則是占有太興洲最綿長厚重的靈脈礦,其他的宗門嘛,都不成氣候,也只有朱頂峰能勉強看過眼了。”

元淺月恍然大悟,顏厲笑了一笑,神色緩和,說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雖然比不上你這朋友,但想來日後在焚寂宗裏也不會算差。修仙問道,誰不想成仙呢,雖然傳聞仙界已經隕落,過大成期的散仙們渡劫失敗而隕落。但如果是你這朋友,憑她的資質,將來修成得道,有了逆天之能,重塑仙界指日可待。”

元淺月詫異地看著顏厲,聽到這個重塑仙界指日可待,不由得喃喃道:“重塑仙界?”

似乎被她的表情所逗,顏厲笑了笑,說道:“我有個女兒,比你大些,也在聖影堂,同你一樣也是個內門弟子,想來你如果到我門下,你們一定可以處的很好。”

“她叫樓嫣然。”

元淺月回到元家。

在馬車上,邢東烏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坐在她的身邊。

凈梵真君是真舍不得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一刻,瞧見邢東烏要送元淺月回元家,立刻興高采烈地上了馬車,絲毫不覺得這出行方式很不仙人,不符合他們仙門飄飄欲仙的風姿。

而來報信的店小二也坐在馬車裏,為了感謝他,元淺月給了他一袋子銀錢,又從凈梵真君送的東西裏拿出來一個饕餮玉雕,手指大小,掛在脖子上正適合,不容他拒絕地強塞給了他。

據顏厲介紹,這是保家宅平安,妖邪不侵的法器。

紫練元君不想跟凈梵真君同乘坐一輛馬車,畢竟看凈梵真君這架勢,她過去跟邢東烏說句話,凈梵真君都會拿“休要覬覦我愛徒”的眼神不高興地瞅著她。

整個焚寂宗,只有凈梵真君還沒有收親傳弟子,顏厲倒是想收邢東烏來門下,也不能隨意壞了規矩,畢竟她的門下已經有了一位親傳弟子。

為表誠意,凈梵真君甚至表示,等邢東烏跟他回了焚寂宗,就立刻要送出一輛飛魘馬車給邢東烏。

他又一臉熱情地告訴她,說焚寂宗馬上要派出其他三位掌峰過來,親眼見一見邢東烏。

邢東烏絲毫不為所動,反倒問起其他的事情:“你們焚寂宗這次下山除了收徒,不做別的事情了麽?”

凈梵真君一拍大腿:“有,自然是有的,只是遇到你這種好苗子,那些事情都可以稍稍。”

邢東烏繼續問道:“是什麽事情?我想聽聽。”

即使邢東烏從見面那一刻後,對他們兩人都是這樣不冷不淡,絲毫沒有一個凡人那樣見了神仙後頂禮膜拜的敬重感,甚至讓人覺得她冷靜得近乎反常。

但凈梵真君表示十分理解。

他甚至覺得,這完全是應該的。誰年輕時沒狂過,沒傲過,誰不是傲骨錚錚,桀驁不馴,自以為比天高?

凈梵真君回想了一下自己當年被自己的師傅收作內門弟子的時候,他那拽的天上有地下無的樣子——不過他也記不得自己當時是否有這麽冷靜了。

此子真是不可限量。

倘若是凈梵真君推心置腹地回想一想,當年知道自己有這驚艷絕倫的根骨,估計要立刻猖獗驕縱起來,飄飄然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難道天才都比較喜怒不形於色?

凈梵真君越發覺得這個邢東烏是個絕世好苗。

他一定要收到座下來,就算是天塌了,他也要把邢東烏給帶回焚寂宗去。

相比於凈梵真君興奮的上躥下跳,元淺月心裏就有些難受了。

她既高興邢東烏可以徹底隱瞞住她的身份,從此站在陽光下,走上風光肆意的修仙之路,光芒萬丈地享受所有人的頂禮膜拜。

她又傷心頂禮膜拜邢東烏的人之中,也會有她元淺月一個。

她連修到九轉金丹都要漫長的幾十年,如果遇到最差的情況,還有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這境界。

而顏厲卻在邢東烏還沒入門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神色正常地談起等邢東烏成為仙門至尊飛升之後,重塑仙界的事情,仿佛這對邢東烏來說,就是一個不費吹灰之力的舉手之勞,全然板上釘釘的事情。

明明以前一直並肩而行,形影不離,可就是這麽短短幾天內,她們的關系不停地變化,沒有一樣身份能再讓她們平等相對。

她以為她在雲舟上,看不見地上的邢東烏,殊不知邢東烏是天上的太陽,是真正不能觸及,只能仰望的璀璨存在。

她們之間,怎麽就有這樣天塹一樣的差距了呢?

珍珠與金烏,如何能相提並論?

察覺到元淺月的低落,邢東烏轉過來臉來,看著她,說道:“阿月,我是曠世的奇才,你為我高興嗎?”

元淺月依靠在她的肩膀上,滿心覆雜地說道:“高興啊。”

她衷心地為邢東烏感到高興,卻又在此刻發現自己如此的渺弱。

但此刻,有一件事越發讓她心頭難過。這金烏般璀璨耀眼的邢東烏,卻是被她這樣一個相對來說,資質平平的人種下印奴丸的奴隸,凡事要看她的臉色行事,要聽她的話,要忍受她的擺布和指使——

在知道自己有這樣無法比擬的天賦後,這更是讓人啼笑皆非了。

元淺月嘆了口氣,她湊近邢東烏的耳邊,發自真心,認真地輕聲說道:“東烏,我一定會刻苦修行,盡快達成九轉金丹的修為。”

你已如此璀璨耀眼,我依舊希望你能更好,能如同真正的太陽一樣,明亮,自由,受萬人仰望,不被任何禁制束縛。

哪怕我自爆金丹後,再次淪為一個凡人,越發平凡如塵,渺小不起眼,只能站在地上仰望你,那也是值得的。

邢東烏側過臉看她,她久久地凝視著元淺月的臉,忽然笑了。

她輕聲地說道:“終有一天,我會和你光明正大,並肩站在陽光下,我發誓,阿月,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她伸手手指,去勾起元淺月的手指,兩人勾著小拇指發誓,邢東烏望著她,堅定而緩慢地說道:“我邢東烏言出必行,從未失約,若違背誓言,我必定殉身以業火。”

元淺月朝她笑了笑,不置可否。等她自爆金丹毀去印記後,作為一個凡人,她還能再活多久呢?

在飛升成仙後,與天地同壽的邢東烏心中,在這些來來往往滄海桑田裏,恐怕她只存在了一眨眼的功夫吧?

但這並不妨礙邢東烏對她來說是那麽的重要。

她永遠不會出賣邢東烏的秘密,也永遠不會用印奴丸的印記去指使邢東烏。

無論是她隱瞞自己的女兒身,半妖的身份,她處理掉了那些威脅到她的族人的事,她服下印奴丸掩蓋自己的妖息……不知不覺間,她的手裏,竟然已經拿住了邢東烏這麽多的把柄。

她所知道的事情,每一件單拎出來,都可以立刻使邢東烏立刻從風光無兩的天上跌下萬劫不覆的地獄,粉身碎骨。

元淺月靠在邢東烏的肩上,有些恍然,想起來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邢東烏這樣一個驕傲謹慎,殘忍心狠的人,她怎麽會忍受一個人手上拿著她這麽多把柄,容忍她活到現在?

看見元淺月靠在邢東烏身上,凈梵真君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們幾眼,心中暗道在知道彼此實力天差地別後,兩人竟然還能心中毫無芥蒂地相處,關系如此要好,也是難得。

想起來剛剛邢東烏問他的問題,凈梵真君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這一趟下山來嘛,除了收徒之外,則是因為要來巡查人間,看看有沒有什麽妖魔鬼怪在人間作亂,還有就是找找以前從焚寂宗逃出來的漏網之魚。”

元淺月忍不住開口問道:“除了那蚌妖之外,還有別的妖從焚寂宗逃出來嗎?”

她想起了那只在南義城興風作浪的蚌妖。

凈梵真君點點頭,他說道:“這世上的妖魔多了去,不過大部分妖魔都跟凡人差不多,一輩子都呆在魔域。如今的魔域被咱們焚寂宗和望天宗鎮壓的死死地,見到咱們修士可謂說是掉頭就跑。但是也有個別膽大的,敢來我們靈界的地盤,挑釁望天宗和焚寂宗。”

“像這種強大的妖魔呢,我們一般都不會誅殺,會把它們鎮壓在鎮妖塔,方便日後留著有用處。說來也是不怕你們笑話,看守鎮妖塔的弟子裏,其中有一個女弟子年紀尚幼,受了一只朱丹白鶴妖的蠱惑,和他茍合不說,還偷偷生下了孩子,她私自揭開了鎮妖塔的封印,放走了以朱丹白鶴妖為首的好幾只大妖魔。”

“事情暴露之後呢,焚寂宗自然是震怒不已,看在這個女弟子年紀小,又根骨奇佳的份上,也沒想處死她,只是讓她交出自己的孩子。她當然不肯啦,抱著孩子一直逃,結果你知道我們最後發現她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嗎?”

凈梵真君竟然還賣了個關子。

元淺月聽得專註,想去催促他趕緊繼續講下去,卻聽到旁邊邢東烏平靜地說道:“我想,你們一定是看見了她的屍體,是那個孩子吃了她,對吧?”

她的語氣中,泛著無比的冷漠和淡然。

凈梵真君哎呀一聲,說道:“你怎麽知道!”

邢東烏說道:“我猜的。”

凈梵真君連連點頭,說道:“猜得沒錯,這女弟子一路筋疲力盡,抱著孩子一直逃,哪裏有奶水給這個孩子吃呢?半妖就是妖,是吃人血肉的怪物,他餓極了,哪裏會管這個人對他是什麽人?等我們趕到的時候,這女弟子整個人都被吃得七零八落,那孩子就縮在角落裏,嘴裏嚼著他母親的血肉,見我們來了,還哭呢!”

元淺月汗毛倒豎,背後躥起一陣涼意。

凈梵真君又嘀咕說道:“這女弟子也是傻,她為什麽不把這半妖扔掉呢?半妖出生的時候一樣很弱,跟普通孩子沒什麽差別,如果是怕被抓回仙門,那她逃命的時候,只要丟掉這半妖,也用不著喪命。”

邢東烏說道:“那是因為她是個母親。”

凈梵真君不以為然,說道:“她只是受了妖魔的蠱惑,讓一個吃人血肉的怪物借著她的肚皮出生,生了一個半妖,那又能算什麽母親?”

邢東烏笑笑,不再說話。

她喜怒不形於色,此時此刻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在想什麽。

凈梵真君又說道:“這半妖倒是被我們原地誅殺了。不過我們後來才發現,這女弟子生下來的竟然是一對雙胞胎,她抱了一個,那朱丹白鶴妖帶走了另一個。她抱著這個孩子,原來是想給焚寂宗做誘餌,引開奉命來捉拿的弟子,好讓她的心上人逃命。嘖,妖魔怎麽能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呢,剛出生的孩童味道最是滋潤,在抓住朱丹白鶴妖後,我們逼問他另外那個半妖孩子的下落,他告訴我們,他在逃命的時候體力空虛,所以把那個孩子給當做幹糧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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