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說她不

關燈
她說她不

陰森黑暗的地下室裏,銅墻鐵壁,沈悶壓抑,鐵質的屏風隔開了視線,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四周墻壁上鑲嵌著燈奴,白鶴為基座,托著一點豆大的暖黃燈火。

屏風外,鐵架子上,放著數排冰冷的刑具,那都是用來折磨人的利器,每一樣都有讓人不寒而栗的用法,足以讓再堅強的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面有陳年難褪的黑紅血跡,用盡了手段,也沒法子將它從這些刑具上洗去。

邢東烏坐在屏風後面,沈默無言,她垂下的睫羽上,被燈火所鍍,泛著金箔一樣的柔光。

——元淺月從來不知道,一向素凈雅致,往來賓客談笑宴宴的邢家宅邸裏,底下還有這樣的地方。

是審訊和殺人的地方,永不見天日的囚籠。

是她本該永遠不知道的地方。

邢東烏把她從趙國公府帶走,一路沈默地把她帶進了這間房間,坐在屏風後。

燈光下,她們相對無言。

元淺月等著她說話。

邢東烏握著她的手,她垂著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在輕輕地顫栗,元淺月知道她一定是在想什麽事情,每當她遇到什麽難以取舍的問題時,就會這樣,垂著眼睛思考。

等了許久,邢東烏終於說話了。

她擡起眼睛,看著元淺月,問道:“阿月,我想讓你見個人,好嗎?”

元淺月點點頭,邢東烏看著她,這才伸手按了按屏風上的一個機關,她說道:“在隔壁,你去見見他,然後,他會告訴你,要怎麽做。”

石門喀嚓作響,元淺月站起身來,這黑暗的地下室裏,隨著石門打開,透出光線來。

元淺月不疑有他,剛想走,邢東烏卻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擡起眼,眼眶已經呈現赤紅之色,流露出半妖那可怖而森冷的氣質,用一雙非人的冰冷瞳孔,盯著她,說道:“阿月,不要讓我失望。”

元淺月沒好氣地抽回手,她本來就被邢東烏這奇奇怪怪的樣子給弄得一驚一乍,現如今又見到邢東烏用非人的眼神盯著她,也顧不得心頭的焦急擔憂,氣憤道:“你說話怎麽這麽雲裏霧裏的!直說不成嗎!那你說說我什麽時候讓你失望過了!”

邢東烏剛剛陰郁可怖的氣質被她這一句話給驅散了些,她松開手,不說話了。

元淺月沿著階梯,走進石門外的房間。

這個房間與剛剛黑暗的牢房不同,是邢家華貴素雅的一間待客室,裝扮清靜,一個陌生的穿著素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在房間裏坐著,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桌上的杯盞,見她進來了,立刻咦了一聲,又朝她來的地方探頭探腦,說道:“你就是找我要印奴丸的人?”

階梯擋住了他的視線。

元淺月也沒想到這審訊室竟然是通向了邢家的一間待客室,聽到青年道士這樣說,她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說道:“對,是我。”

青年道士狐疑地打量她片刻,忽而展顏一笑,說道:“沒想到你這麽個小孩子,竟然也有這種壞心思,手段還挺厲害,能找到我來。你是看上了什麽半妖?半狐?半鮫?還是什麽?”

這世上有那麽多半妖嗎?

元淺月心頭震驚,臉上卻不動聲色,不知道他問這些做什麽,她畢竟是商賈出身,耳濡目染,見風使舵,說道:“你管我那麽多做什麽,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要的東西,你拿來就是了。”

青年道士在椅子裏坐著,說道:“不急,我是挺好奇的,你一看也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幹嘛非要費盡心思,來養個半妖當奴隸?”

奴隸?

元淺月隱隱約約知道這印奴丸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了,她又驚又怒,卻壓住了心頭的反感,朝他說道:“這與你無關。”

青年道士聳聳肩,他說道:“我知道,印奴丸是仙門最次等常見的丹藥了,專門用來給半妖下禁制,就算是在我們那小宗門都爛大街了。我雖然沒在仙門學個什麽皮毛,但這東西我不少,你作為一個凡人,竟然能找到我,又肯為一顆印奴丸出萬金,我實在很好奇,你到底是從哪裏知道半妖的事情來,又為什麽非要一個半妖給你當奴隸,畢竟知道半妖之事的凡人可太罕見了。”

元淺月朝他鎮定一笑,說道:“我其實是朱頂峰的弟子。”

青年道士咦了一聲,元淺月又裝模作樣地說道:“我是仁心道君的座下弟子,只是暫時還沒有入門修行。”

青年道士這才恍然大悟地說道:“原來如此,我聽說朱頂峰馴養的半妖最多,原來你是朱頂峰的弟子,難怪了。”

元淺月沈默以對,青年道士從懷裏摸出一顆朱紅色的丹藥來,笑嘻嘻地說道:“原來是同道中人,其實馴養半妖做奴隸之事盛行成風,馴養一兩個半妖做孌童也是常事,半妖都生得姿色非凡,但他們都是妖魔邪祟,這種吃人血肉的下賤怪物,還是要用了印奴丸才能讓人放心,只是你年紀還這麽小——嘖,果然人不能貌相!”

元淺月接了過來。

她將朱紅色的丹藥攥在手裏,定了定神,旁敲側擊,裝模作樣地問道:“你同我仔細說說,吃下去,她就會一直聽我的話嗎?”

她要弄懂這印奴丸到底是什麽功效和作用。

青年道士聳聳肩,說道:“對啊,這印奴丸是只對半妖起效的丹藥,吃下去,這半妖就必須奉你為主,做你一輩子的奴隸,到死都不能解脫。你說向左,她就得向左,哪怕是心裏想著向右,也會遭受萬蟻噬心,淩遲之痛,完完全全都是你的奴隸了,比人間的狗都還要聽話呢!”

“你對她做什麽她都必須要順從,你就是要下令讓她自盡,她也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地自盡!”

元淺月緊咬牙關,手背青筋隱隱,她幾乎是要憤怒地歇斯底裏出聲了,卻因為理智而強迫自己冷靜。

青年道士摸了摸下巴,說道:“但也有一點不好,這印奴丸吃下去之後,半妖身上就沒有妖息,讓人看不出她的身份來。所以現在朱頂峰還在鉆研如何保留半妖的妖息,做出更好的印奴丸。”

她恍然大悟。

原來邢東烏讓她過來,就是為了拿到這顆印奴丸。

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讓她來替自己做選擇。

元淺月問道:“那這印奴丸吃下去後,這禁制有什麽辦法可以解開嗎?”

青年道士說道:“有啊,我聽說如果主人的修為達到了金丹九層,願意自爆金丹,一擊毀掉這印在半妖身體裏的禁制,就可以抹去印記——不過這也不可能,修士自爆金丹等同自廢修行,還不如死了算了,做過修士,哪裏會願意再做凡人呢!”

“再說,修成金丹的修士少之又少,何況是金丹九層呢!我修了快一百來年,到現在才金丹兩層,除了那些大宗門外,其他的宗門裏好多修士到死都摸不到金丹五層的門檻,一旦修道,誰也不會舍棄這難得的瀟灑與風光。”

元淺月手裏拿著印奴丸,好像每邁出一步,都有千斤之重。

她神色恍惚地走回漆黑的房舍之中。

石門在她的背後喀嚓落下,重重合攏。

她走進屏風後,邢東烏依舊坐在那裏,聽見她回來了,擡起眼眸來看她。

她一定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漆黑的審訊室裏,一定有著某種窺聽隔壁房間動靜的手段。

元淺月坐在她的面前,邢東烏的睫毛下,是赤紅的眼眶,看人時,像是地獄裏爬上的修羅惡鬼,透著不加掩飾的殘忍和怨毒。

此時這修羅惡鬼就坐在她的面前,於冰冷的鐵屏風環繞中,微微笑著,昳麗的眉眼透著歇斯底裏的瘋狂,冰冷而旖旎地說道:“阿月,別讓我失望。”

她瞳色清淺,看誰都像是無情又風流。

旁邊放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嶄新,冰薄,削鐵如泥,刀柄上雕刻著繁覆華美的花紋。

她在等元淺月做出選擇。

是要幹脆利落地死,還是——茍且偷生,仰人鼻息,喪失尊嚴,戰戰兢兢的活!

如果吃下這顆印奴丸,從此她將成為沒有任何尊嚴的奴隸,為主生,為主死,只聽主人的話——連一條狗都不如!

邢東烏望著她,她輕輕地擡起手,卻沒有接過那顆丹藥,而是伸手捏在她的手,讓她手指合攏,握住那顆丹藥,將它攥在元淺月的手心。

她握住元淺月的手,把她緊緊攥成拳頭的手背落在自己的唇邊摩挲,輕聲說道:“阿月,你知道的,我最恨被人威脅,被人拿捏,你要我成為你的奴隸,讓我茍延殘喘,把性命交到你手上,靠著你的憐憫過活嗎?”

元淺月淚水奪眶而出,她無法想象被折斷傲骨對於邢東烏來說,該是多麽慘烈的折磨。她流著淚,說道:“你知道的,我不會威脅你,也不會拿捏你,我不會去左右你的意願,你吃下去,我們依舊能像以前那樣。”

邢東烏擡起眼看著她,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說道:“不,不一樣。”

她輕輕一笑,說道:“阿月,我愛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世上怎麽會有個人,在知道我這麽多秘密後,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裏。阿月,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但我絕不會成為別人的附屬,成為別人的奴隸,成為別人踩在腳下隨意折辱的狗。”

“我愛你,我可以為你去死,但絕不會為你摒棄我的尊嚴。”

“任何人都別想淩駕於我的意志之上!即使是你,也不行——”

她赤紅著眼睛,輕蔑一笑,說不出的攝人奪目,平靜的表情下,是勾人的瘋狂。

她的目光轉向旁邊放著的匕首。

元淺月痛苦不已,她前傾著身子,認真地說道:“東烏,我一定會修成金丹九層的修士,再抹去你的印記,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得到。”

她心急之下,拿起旁邊的匕首,遠遠地扔開,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手裏的丹藥,急切哀求地說道:“東烏,你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可是天縱奇才,我真的可以修到九轉金丹,東烏!”

元淺月落下淚來,哽咽著說道:“東烏,你信我一回吧!我以後什麽也不做,你吃下去之後,我馬上去朱頂峰,馬上修行,除了吃飯和睡覺外,不,我也不睡覺了,我日夜不停地修煉,一定可以盡快修成九轉金丹!”

她還不知道仙人可以辟谷,不進五谷。

邢東烏看著她,忽然輕聲說道:“我什麽時候沒有信過你,阿月?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會對我這樣好了。阿月,我太愛你了,愛得每當我看見你為我掉眼淚,總覺得自己會心碎而死。”

“這世上什麽事情都要付出代價,我吃了這顆丹藥,也許就再也不會對你說這句話了。”

這世上有哪個奴隸會愛上自己的主人?

在吃下去那一刻,她們的身份,就註定不平等了。

元淺月怔怔地看著她,她並不能明白邢東烏這句話是為什麽,但她也察覺到,她們之間有什麽不一樣了。

邢東烏擡起手,摩挲著她的眼眶,低聲說道:“阿月,說你愛我。”

元淺月想也不想,立刻聽話地說道:“東烏,我愛你。”

邢東烏滿意地笑了笑,她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摩挲著元淺月的嘴唇,輕柔而繾綣地說道:“記住這一刻,阿月,記住我說過,我會愛你到永遠,至死方休,但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對你說這些話了。”

“這是你為我做出的選擇。”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打濕了邢東烏的手指。

邢東烏伸出手,拿出元淺月手裏的印奴丸,就著她的眼淚,吃了下去。

又苦又鹹。

喪失尊嚴,茍且偷生,原來是這種味道。

邢東烏感受著這股怪異的味道順著她的喉嚨下去,元淺月見她吃了下去,依舊神色無異,緊繃著的臉慢慢地松開,不由得放下心來。

但轉念一想,她又隱隱害怕這個青年道士是不是誆她的,說不定這丹藥是假的呢?!

邢東烏看著她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站起身,去地上撿起那把匕首。

元淺月詫異地看著她,不明所以,邢東烏看向她,手上拿著匕首,轉頭看向她,說道:“阿月,對我說,放下這把匕首。”

元淺月雖然疑惑,但還是照辦了,她開口說道:“東烏,放下那把匕首。”

邢東烏站在原地,她擡起頭來,看著元淺月,輕輕一笑,說不出的風流貴氣,睥睨高傲。

她輕笑著,以極其輕蔑的語氣,倨傲地說道:“我不。”

於滿室黑暗裏,燭火搖曳,暖黃淺光,昏暗壓抑。

邢東烏笑著,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匕首,猩紅刺目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慢慢淌出,繼而是眼睛,繼而是鼻子,繼而是耳朵——直至七竅流血。

元淺月腦子一片空白,呆坐原地。

她依舊在笑,昳麗的眉眼是輕蔑而涼薄的,此刻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邢東烏站在那裏,身體因為劇烈的突如其來的痛疼而輕輕發顫,她瘋狂地大笑起來,任由鮮血從她的七竅淌出來,順著她沒有任何血色的蒼白臉龐流淌,刺目可怖,宛若地獄裏的惡鬼。

她攥緊了匕首,在萬蟻噬心,慘遭淩遲的巨大痛苦裏,渾身顫抖,歇斯底裏,用盡了全身力氣,仰起頭,露出輕蔑的笑容,一字一頓地高聲道:“我!偏!不!”

新封面是碧水好心咕咕分享的~

比較符合我心中元淺月的形象,感謝這位好心的咕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