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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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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巨變

來時的商隊慢如烏龜,回去的時候仿佛離弦之箭。

元淺月迫不及待想要將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邢東烏。

南義城外的水患已除,災情漸漸平息。皇族撥來的錢款都到了,商隊留下了部分人幫忙維持周轉和賑災,還有部分在雲京設立商號,履行商隊本來的責任,完成最開始元氏商隊定下的目標。

在邢東烏離開雲京,回到滇京後,元淺月每天都在從賑災的粥棚幫忙回來後,給邢東烏寫信。

商隊豢養了很多信鴿,維持著和滇京頻繁的書信往來,資金調動。元淺月每天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寫在信箋上,直到寫不下才結束,她有說不完的話要分享給邢東烏,每每寫完,都會在結尾加上一句:“東烏,要是你在這裏,就好了。”

她們就可以一起去玩了。

元淺月滿心期待地把信鴿放飛,看著它飛躍雲端之上,幻想著在滇京富麗堂皇的邢家宅院裏,邢東烏從雪白的信鴿身上拿出信箋。

那眉眼昳麗貴氣的翩翩少年會靠在窗臺前,在忙碌之中抽出時間,散漫又隨意地看完她的信,然後啼笑皆非地隨手扔在桌上。

之前邢東烏偶爾閑暇時還會給她回信,而最近幾天卻是毫無音訊。

元淺月覺得多半是邢東烏覺得給她回信沒什麽必要,她很是懊惱,暗暗跟自己念叨了幾遍,回去後要就這個事跟邢東烏鬧場脾氣才好。

為了把這個消息當面告訴邢東烏,好在她的面前炫耀得意一把,元淺月忍住了給她寫信的沖動,快馬加鞭,跟著商隊趕回了滇京。

成字營裏被收留的孩子有父母尚在的,在災情緩解後也被領回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因為父母死去,無家可歸,而被商隊一起帶走,回到了滇京。

阿溪也跟著元淺月一起回了滇京。

元淺月騎著馬,阿溪坐在她的面前,被她抱在懷裏,轉過頭來,看著她,問道:“姐姐,你為什麽這麽高興?”

在說出要殺人之後,元淺月再沒讓她去粥棚旁邊呆著,所以她也沒有和仁心道君一行人碰過面。

阿溪心裏隱隱約約感覺得到,一定是自己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意願,所以才會惹得他們把自己從粥棚那裏帶走。

——她是真的想殺了那個讓姐姐生氣的路人。

如果不是有人攔著,她也真的會這樣做。

但在被抱走後,阿溪忽然間明白了,她不能這樣直白地表達她的殺意,她在這群溫和的人之中,像個非人冷血的怪物。

——哪裏會有一個孩子說出想殺人這種話?

她要好好學會藏好自己的本性,為了可以繼續跟在姐姐身邊,她必須學會如何像一個人一樣生活。

阿溪聽其他孩子說,她們元氏商隊的小姐要去當神仙了。

但她並不知道當神仙是什麽意思。

元淺月特意教阿溪騎馬,與她共騎一匹馬,雖然知道她這雙眼睛以後看不見,多半一個人也騎不了馬,但還是希望讓她感受一下在駿馬背上馳騁於風中的感覺。

這群孩子都被成字營照顧,在元淺月走後,元氏商會也會繼續找人打理照顧這些孤兒,把成字營保留發展下去。

聽到阿溪這樣問,元淺月神采飛揚,她笑吟吟地說道:“姐姐當然高興啦,姐姐以後要去修仙問道啦,很厲害的哦。”

阿溪也跟著她高興起來,眼巴巴地看著她,說道:“什麽是修仙問道啊,姐姐?!”

元淺月輕輕一夾馬腹,駿馬揚起四蹄,飛馳而出,所過之處灑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她擁著阿溪,駕著馬在林道穿梭,光影斑駁,輕快明媚,快活而肆意,指點江山,說道:“修仙問道就是去當神仙,然後我就可以無所不能,移山填海,每天在天上飛來飛去,斬妖除魔,保護所有人!”

她笑得極為暢懷,拿著韁繩比劃,信誓旦旦地說道:“姐姐以後去修仙,就再也不會有人欺負阿溪了!誰要再對阿溪做壞事,姐姐就從天而降,嗖嗖兩下,把他給打跑!”

阿溪坐在顛簸飛馳的馬上,她轉過頭來,看著元淺月飛揚的笑臉,靠在她溫熱的懷裏,在這樣駿馬飛馳四蹄生風的刺激場面下,卻從未感覺到如此安心和依賴。

她緊緊地攥著元淺月的袖子,空洞的眼眶感到一陣淚水湧出時鉆心的痛楚和無法描述的狂熱。

風從她的身上吹過,呼呼作響,她的心如此自由,好像於疾馳的駿馬背上,在元淺月的懷抱裏,也飛了起來,在元淺月和她一起歡樂的笑聲中飛上了九霄。

阿溪不知道如何形容這種感受,只能叫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地滿心依賴和熱切地喊道:“姐姐!姐姐!”

“姐姐!”

商隊從雲京回到滇京,只用了六天。

滇京一如往常,花重錦城,歌舞升平,繁華富麗。

元淺月回到元宅,風塵仆仆,路上就換好了件衣裳來見她母親。元氏富饒,家門興旺,侍女們魚貫而出,母親柳氏更是眼淚汪汪,把她拉著不撒手,問長問短。

柳氏體弱,她從信裏得知元淺月被仙人選中,將要去修仙,可謂是激動得當場撅了過去,引得家裏一派人仰馬翻。

如今元萬千回來之後跟她確認了此事,柳氏高興得差點又暈過去,被隨行的侍女給掐人中掐了回來,此時坐在椅子裏淚眼婆娑,夫妻倆執手相看淚眼,又哭又笑。

元淺月見爹娘感情甚篤,坐了一會兒,披上外袍便要出門。

柳氏擦著淚眼,問道:“你要去哪裏?”

元淺月自然而然地說道:“我去找東烏。”

柳氏哎呀一聲,站起身來,說道:“你去找他做什麽?沒人同你說嗎?整個滇京都知道,邢東烏生了會傳人的怪病,現在邢家上上下下跟鐵桶似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他一連好多天都閉門謝客,不見人呢!”

這件事還真沒人跟她說過,元萬千也是撓了撓頭,說道:“邢東烏不是跟你通著信嗎?他沒同你說?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元淺月大吃一驚,說道:“那我更要去看看她!”

她一溜煙就要出門,元萬千還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柳氏卻是大驚失色,說道:“給我攔住她!”

左右侍女立刻上前把她給攔住,元淺月轉回頭來,柳氏擦擦眼淚,說道:“東烏是個好孩子,但是他這病沒法治,是怪病!你去了又能做什麽?!我聽說他這病可嚇人了,誰只要靠近他,就會染病暴斃而亡!邢家這段時間,死了好多仆役侍女,丟在亂葬崗裏個個死相淒慘可怖,你上趕著,是想去找死了?!”

元淺月一聽這話,驚愕交加,心急如焚。

見元淺月還想往外跑,柳氏又說道:“你就要去當神仙了,幹嘛非要在這個時候去看他?東烏是個好孩子,他也知道自己這病危險,你不去看他他也不會怪你,你走之後他若是能好起來,我自然會把你的關心轉達給他,你這段時間就在家裏好好呆著,等著仙人來接你!”

元淺月氣得一跺腳,被侍女們攔著,她靈機一動,故弄玄虛,從懷裏掏出那個金羅盤,遞給母親看:“我不怕的,你看,母親,這是仙人給我的東西,可以保護我百毒不侵,做什麽都不會有性命之虞。”

這個金羅盤浮在她的手上,並不落地,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間的東西。

柳氏驚疑萬分地說道:“你莫要誆我!?”

元淺月朝父親努努嘴,說道:“你不信去問爹,那幾個仙人說我是萬中無一,根骨奇佳,他們怎麽可能舍得讓我出事呢?!爹,你說是不是!”

柳氏望向元萬千,元萬千猶豫著點點頭:“仙人好像是說過這話——”

但是好像沒說過要給她一個保命的東西吧?

有說過嗎?元萬千有些納悶,過去七八天了,他哪記得清啊!

元淺月一看自己母親的表情就是信了,趁著柳氏心生動搖,她反手把金羅盤揣進懷裏,立刻從兩個侍女中間鉆了過去,她邊跑邊攏好自己的外袍,回頭說道:“爹娘我先走了,別給我留晚膳!”

柳氏罵道:“誰要給你留飯!你幹脆自己餓死在外頭得了!跑得那麽快,仔細摔著!這臭丫頭!”

元淺月一溜煙坐上了自己家的馬車,飛鸞和碧霞都跟著她出來,跟在馬車外面。

從元家到邢家有半柱香的車程,飛鸞和碧霞不停地勸著她:“小姐,還是別去邢家吧,聽說現在邢公子一病不起,藥石無靈,這病又會傳染,萬一小姐染上了,可要怎麽辦才好?”

元淺月把金羅盤翻出來給她們看,又重覆了一遍剛剛在柳氏面前說過的話,兩位侍女這才閉了嘴。

等到了邢家宅院,大門緊閉。

元淺月下了馬車,上去揪起門上的獅子口環便拍。

平日裏賓客往來,熱鬧非凡的邢家此刻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從裏到外都透著滲人的寂靜。元淺月拍了半響,才有人吱呀一聲開了門,露出半邊臉來,看著她,說道:“你是誰,來做什麽?”

元淺月經常來到邢家玩耍,整個府上的人都知道她和邢東烏交好。這個侍女以前應當見過元淺月,此刻卻像不認識她似得,神經質地盯著她,臉皮繃得很緊,好似驚弓之鳥。

那眼神裏透出死一般的寂滅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元淺月被她盯著,後背躥起一陣涼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她緩和了情緒,這才壓下心頭的驚懼,大聲說道:“我是元淺月,我找邢東烏。”

門吱呀一聲,開大了些。

元淺月轉過頭,對飛鸞和碧霞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回去,我一個人進去就行了,我有仙人給的東西,你們沒有。”

兩位侍女對視了一眼,看見元淺月胸有成竹的表情,這才忐忑不安地離開了。

元淺月走進邢家。

此時正是白天,整座宅邸沒有一絲聲音,寂靜得仿佛一座巨大的亂葬崗。

除了這個開門的侍女外,再沒看到任何侍女或是仆役管家。

這個開門的侍女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元淺月,透著麻木和寂滅。元淺月被她盯著,如芒在背,她輕車熟駕,徑直地朝著邢東烏的房間走去,邊走邊說:“邢東烏她還好嗎?家裏其他人呢?”

“她不好,一病不起,”侍女的聲音極其冰冷,她輕聲說道:“其他人都死了。”

元淺月的腳步頓了頓,她手腳有些發涼,這個侍女腳步輕不可聞,就跟在她的背後,仿佛跗骨之蛆,可怖又陰森。

元淺月朝著邢東烏的房間走去,這一路上,沒遇到過除了這個侍女外的任何活人。

在邢東烏的門口,她頓了頓腳步,鼓起勇氣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邢東烏的房間裏,歷來是幹凈素雅的,元淺月時常會來她這裏,看過繡著白鳳凰的屏風,摸過一人高的青花瓷花瓶,件件種種,都透出屋主高雅的涵養和品格。

而此刻,窗扉緊閉,地上是一地破碎臟亂的瓷器,桌椅都倒在地上,似乎有人在這裏打砸過一通,將整個房間弄得如此狼藉。

元淺月朝著床榻走過去。

現在正是白天,窗扉緊閉,厚重的簾子隔絕了陽光,房間裏一片昏暗,床榻上,錦緞如水,輕紗垂落,於刺繡錦緞上綻放的鮮妍繁花中,坐著一個人。

邢東烏就坐在床榻上。

元淺月擡起手,掀開簾子,她慢慢地坐在邢東烏的床榻邊。

剛剛進來的時候,她害怕極了,這個宅邸如此古怪,但是在看見邢東烏那一刻,她又莫名其妙放下心來,一顆顫巍巍的心奇跡般的沈穩了下來。

於吞噬所有光明的黑暗中,邢東烏的影子單薄又纖細,她就坐在床榻上,閉著眼睛,只能看得見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

元淺月坐在床邊,看著那黑暗中的輪廓,一心焦急和關切地輕聲說道:“東烏,你聽他們說你生病了,你現在怎麽樣了?”

她伸手去摸邢東烏放在被子上的手,說道:“怎麽沒有大夫來看?東烏,你還好嗎?”

她在錦被上摸到了邢東烏的手,心中一喜,剛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猛地一揮手,揚開了。

黑暗中,邢東烏睜開了眼睛。

在這隔絕了陽光的黑暗中,她披散著漆黑的長發,睜開一雙血紅的眼睛,像是野獸一樣在黑暗中折射著非人的冷冽可怖光芒,淺淡的瞳孔像是在血海中浸泡過,呈現著詭異的紅色。

就像是地獄中爬上來的惡鬼,屍山血海中的修羅,此刻正用看著極度殘忍嗜血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她。

元淺月如遭雷擊,像迎面遭人打了一棍,腦子嗡的一聲,連呼吸都忘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被仁心道君關在籠子裏,在欄桿上緊緊地攥著冰冷鐵欄的半妖。

倘若沒有那道籠子做隔絕,她知道那個半妖一定會沖過來把她活生生一口口撕下來,吃掉她的血肉,像攥鐵籠那樣用力攥碎她的骨頭,連裏面的骨髓都吃得一幹二凈。

而現在,邢東烏就用這樣的目光冰冷地看著她。

這兩道視線漸漸重合,元淺月駭得說不出話,她忽然哭出聲,擡起手擦眼淚,在得知邢東烏生病後的擔憂,焦急,憤怒,以及被她這樣盯著的驚懼,委屈,都湧上心頭,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淌,嗚咽著說道:“東烏,你怎麽了?你到底是得了什麽病啊!”

邢東烏聽見她的哭聲,聲音沙啞,問道:“你為什麽要來?”

邢東烏閉了閉眼睛,她再睜開時,已經平息了許多。她聲音沙啞卻極端憤怒地說道:“你難道不知道邢家死了多少人嗎,你還來?!”

元淺月哭著說道:“我擔心你啊!東烏,你到底是生了什麽病?!”

她哭著在床上摸索,握住邢東烏的手,抽抽噎噎地說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為什麽不請大夫來看?你家裏也沒人了,你躺在這裏,怎麽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

邢東烏再一次重重地甩開她的手,以幾乎絕望的態度輕蔑而倨傲地說道:“我很好,我沒病,你走吧。”

元淺月被她甩開,她氣得要命,又哭著說道:“東烏,你有毛病吶,我來看你,你還讓我走,我不走!”

她脫了鞋,爬上床,爬到邢東烏的旁邊,緊緊地挨著她坐下來,靠在她的肩上,流著淚說道:“東烏,你有沒有哪裏難受?你府上的人走光了也沒事,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

邢東烏冷笑了一聲,她問道:“你不怕死嗎?”

元淺月靠在她的肩上,低聲說道:“我不會死的,東烏,我命大,身體好,從小就風寒不染,病痛不侵,我不怕你把病氣渡給我。”

邢東烏的聲音充滿了譏諷:“之前死掉那些人,可能也是這樣想的。”

元淺月靠在她的肩上,輕聲細氣地說道:“我跟她們不一樣,東烏,我會好好活著,不然你這樣病著,誰來照顧你?”

邢東烏閉了閉眼睛。

她披散著頭發,眉眼間戾氣橫生,蒼白病態,此時此刻,戾氣漸漸消退。

在這滿室寂靜裏,只有元淺月時不時還會抽噎兩聲。邢東烏忽然開了口,嗓音沙啞,輕聲說道:“阿月,知道嗎,其實我並不是邢家的種。”

元淺月擡起頭詫異地看著她。

邢東烏的側臉也是如此美好,她的神情隱匿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泛著恐怖的非人光芒,在黑暗中灼灼發光,像是某種可怕的野獸。

“我那個懦弱的母親,我一直以為她蠢的可憐,但不知道她蠢的可恨。”

“其實我從小就知道,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並不是我的生父,而我兄長邢東烏是她害死的。”

“我一直在追查我親生父親的蹤跡,這次跟著你父親去雲京,一半原因是你說想我陪你去,另一半原因是我要查我的身世。”

“我並不想認祖歸宗,我只是要弄清我到底是個什麽來歷。我覺得我現在的身份很適合我,即使做不了邢清漪,要做邢東烏,我也無所謂,我喜歡把一切都掌控在手裏。我不計較我母親這些私底下的行徑,她偷情也好,害死我兄長也好,只要不威脅到我,我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她。”

“但這次,我沒想到,我的父親竟然是——”

她閉了閉眼,輕輕地,自嘲地笑了一聲,她睜開眼,繼續說道:“我的母親在邢家主母位置上坐了太久,享了太久的福,忘了是誰把她推上那個位置。她甚至蠢到會相信別人的話,以為我要對她動手。她知道我去查了我的出生,嚇得六神無主,跟她的情人密謀,想除掉我,就像除掉親眼見到她偷情的兄長一樣。”

“但她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她怎麽可能殺得了我呢?那些小伎倆,又怎麽可能瞞得過我?”

“我一直耐心地等著她,看她會不會動手,我幻想過也許這麽多年的母女情意,我給了她衣食無憂,風光無兩的生活,也許她會把我當個人來看待——但她讓人對我下殺手的時候,真是沒有一絲猶豫呀。”

她的眼眸中散發著非人的冷漠和嗜血,眼眸像是燭火在風中搖曳,輕而沙啞地說道:“阿月,我的母親現在就在隔壁,被我捆著不能動彈,參與邢家事變的人都被我殺了,現在就只剩下她了。”

“阿月,我不計較她過去對我做了什麽,但現在,她知道我的秘密,對我是個巨大的威脅。”

她慢慢地從腰間拿出自己的劍,合著劍鞘,抱在懷裏,仿佛從這上面才能汲取一點依靠,宛若夢囈地說道:“阿月,你知道的,我是不能容忍背叛和威脅的人。”

她轉過頭,看向元淺月,輕聲,沙啞,一字一頓:“你會背叛我嗎,成為我的威脅嗎?”

那雙眼裏的殺意如此直白。

那是一雙沒有絲毫人性,完全屬於野獸的可怕眼睛。

元淺月看著她,說不出話,她悲從中來,忽然伸手奪過邢東烏手裏的劍。

長劍出鞘,寒光泠泠,照亮邢東烏昳麗而陰鷙的眉眼,一瞬又歸於黑暗。

元淺月拿著劍,她赤著腳走出門,出去了。

邢東烏冷漠地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元淺月很快去而覆返,她手裏的劍上染了一抹猩紅刺目的鮮血,她爬上床,將劍柄塞到邢東烏懷裏,讓她握住。

劍柄被元淺月手上的汗浸透了,她才十二歲,金枝玉葉,尊榮非凡,是千嬌萬寵中長大,本該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貴小姐。

元淺月的手一直在發抖,她將劍遞在邢東烏手裏,握住邢東烏的手。

她跪坐在邢東烏面前,說道:“從此之後,你就當你母親死了。我保證你再也不會看見她,這輩子都不會。”

邢東烏在黑暗中看著她,元淺月握住她的手,紅著眼睛,堅定地說道:“東烏,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你,成為了你的威脅,你就用這把劍,殺了我!”

邢東烏輕輕地笑了。

她松開了這把劍,將它遠遠地扔了出去。長劍當啷一聲墜地,她伸出手,忽然把元淺月抱在懷裏,用力至極,像是絕望的人緊緊地攥住流沙,卻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縫中流走。

她們在黑暗中擁抱,好似明天永遠不會再到來。她身處絕境,此時此刻,只能與她緊緊地擁抱依靠。

她們像是在寒風中依偎取暖的孤獨野獸。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沙啞著嗓子說道:“阿月,你知道嗎,我愛你。”

元淺月依靠在她懷裏,點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我知道,東烏,我也很愛你啊。”

邢東烏笑了笑,她喃喃地說道:“我們所說的,從來不是同一種東西。”

元淺月疑惑地擡起頭來,邢東烏披散著長發,她輕聲說道:“淺月,在明天之前,我想當一刻邢清漪。”

元淺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邢東烏手指摩挲著她的臉,從她的鬢發間撈起一縷長發,輕輕地吻住了她的長發。

她放開手指間的長發,看著元淺月,輕柔地蠱惑她,說道:“說你愛我,阿月。”

元淺月仰頭看著她,立刻聽話地說道:“清漪,我愛你。”

“說你永遠愛我,阿月,正如同我永遠愛你一樣。”

“清漪,我永遠愛你。”

邢東烏低低地笑起來,聲音像是夜梟臨死前的淒苦悲啼:“你看,這個時候我還想著占你便宜,我真是個十惡不赦,天生壞種啊。”

她滿懷絕望,卻又微笑著說道:“我聽你父親說,你要去修仙問道了?”

元淺月一聽這個,立刻大喜過望,想起這件事,精神百倍地從懷裏掏出金羅盤來,她喜笑顏開地說道:“是啊,我在南義城見到了仙人,他們說我是天生資質出眾,成仙問道必有所成。他們還帶我去見識了鎮妖!我好遺憾你不在那裏,不然也可以親眼看看,仙人實在是太厲害啦!”

邢東烏默念了一遍:“鎮妖?”

語氣裏有說不出的迷茫和可笑。

元淺月點了點頭,一臉天真地把金羅盤遞在邢東烏面前,說道:“這是仙人給我的羅盤,只要我撥一下,他們就會來把我接走。”

邢東烏說道:“你不是一直想當神仙嗎,那你為什麽還不走?”

元淺月一個激靈,想起來自己那塊鑒靈石,連忙獻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靈石從懷裏掏出來,雙手捧起放在邢東烏面前,激動地說道:“東烏!這是仙人給我的鑒靈石,只要你握住它,就可以鑒別你到底有沒有靈根了!只要你有靈根,就可以跟我一起去朱頂峰修行!”

邢東烏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灼灼的光。

她頹然一笑,伸手,緊緊地握住了面前這顆靈石。

濃重妍麗的赤紅光芒於靈石上猝然爆發,沈郁濃重如同粘稠的血液,這詭異而古怪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絢爛燃燒的煙火,照亮了邢東烏昳麗而蒼白的眉眼,為她的臉鍍上了一層妖冶的光芒,那雙本該淺淡卻如今血紅的眼睛,此時此刻正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靈根會亮白光,那如果有妖氣呢,會亮起什麽光?

——有妖氣你哪裏還看得到什麽光啊!她會當場吃了你!

——妖魔都是食人血肉,吞噬精魄的怪物!

——不要被妖魔騙了,你看,她們死了之後,不就現了原形嗎?

她想起邢東烏剛剛那句未說完的話。

我的父親竟然是——

在這白紫交錯的光芒裏,邢東烏看著她,她臉色慘白,不似活人,是元淺月從未見過的落魄模樣。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邢東烏會如此失態了。

她曾經那麽成竹在胸,意氣風發,名滿京城,無所不能。

這世上有什麽事情可以讓邢東烏一蹶不振,讓她頹喪至此?僅僅憑她母親的背叛,遠不至於如此。

是她知道了她母親手裏捏著的全部秘密和把柄。

元淺月以前不能想象,如今她親眼見到了。

那雙赤紅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她,邢東烏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宛若嘆息地說道:“阿月,你為什麽要來呢?”

元淺月渾身冰冷,她本能地往後縮去,幾乎是驚弓之鳥一樣瑟縮著哭出聲來:“為什麽!”

她已經嚇得說不出任何話,翻來覆去,只是哭著想要回答:“為什麽!為什麽!”

邢東烏合攏手指,她指節泛白,用力地將這塊鑒靈石捏的粉碎。

房間重歸黑暗。

黑暗裏,她輕聲說道:“沒有為什麽,我生來就是個半妖,是要被仙門誅殺斬除的半妖。你要去修仙,日後斬妖除魔,可能偶爾也會遇到我這種半妖,你千萬不要心軟。”

她輕聲說道:“更不要被像我這樣的半妖騙了,阿月。”

元淺月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忽然拿起旁邊的金羅盤,狠狠地砸在地上,當啷一聲。

她憤恨又絕望,渾身顫抖,無比的憤怒,卻又不知道該向誰憤怒,歇斯底裏地說道:“我不要去朱頂峰了!東烏,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在滇京生活,我爹,我娘,我們大家都在滇京,誰也不要離開誰!”

邢東烏沈默了良久,才說道:“別鬧了,阿月,好好去修你的仙道,我能僥幸活到現在,沒被別人發現,已經是大限了,你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也許哪天一個擦肩而過的修士發現了我,就把我當場就地誅殺了。”

元淺月渾身發抖,她猛地撲進邢東烏懷裏,仰起頭來,說道:“那怎麽辦,東烏?我們怎麽辦啊!”

她驚慌失措,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仁心道君手指一並,在那半妖的喉間劃過,習以為常地殺死這些半妖,取走他們性命的場景。

那時候她甚至也覺得理所當然,因為仙人說他們是半妖,他們生來就是該被鎮壓誅殺的。

誅殺他們,是順應天道,理所當然,是為了拯救蒼生,解救萬民。

但邢東烏為什麽!她為什麽會是個半妖!

邢東烏忽然平靜的一笑,說道:“很簡單,你去修仙,我去自盡,就這樣。”

她要走上高居雲端,不染塵埃,風光肆意的仙門,成為一代驚艷絕倫的仙師,而邢東烏只能去死。

她死也不會願意讓自己被人抓住,被當做一個妖怪折磨囚禁。

她知道並不是所有妖怪都會被仙門當場誅殺,有一些妖怪會被仙門帶回去囚禁看管。

她名聲在外,連男裝都已經是滇京第一美少年,半妖的身份暴露之後,被查出是女兒身,也許會有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淩辱折磨在等她。

她寧願死,也不會成為遭人折辱的階下囚,牢籠中的玩物。

元淺月想也不想便咬牙切齒地說道:“不,不可能!我不去修仙了,東烏,我們逃走吧,躲起來,躲到一個沒人找得到我們的地方,躲起來,過一輩子!”

邢東烏平靜地看著她,說道:“你覺得天下之大,有哪裏會是仙修們去不了的?”

天下之大,卻沒有什麽地方容得下她。

元淺月眼眶發紅,她淒楚又難過地說道:“那怎麽辦呢?!東烏,怎麽辦呢?”

邢東烏忽然沙啞著嗓子,說道:“阿月,其實我好害怕。”

元淺月一楞,邢東烏伸手抱住她,緊緊地將臉埋在她的懷裏,帶著無法言說的惶恐和絕望,眼淚隔著衣裳打濕了她的肌膚,如此冰冷刺骨。

她低聲啞著嗓子說道:“阿月,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真的沒辦法了。從我六歲當家那一天開始,我就再沒有像今天這樣六神無主,這麽多年,這麽多次險境,被人算計,被母親背叛,被同行暗算,我從沒有這樣無計可施。”

名滿京都的滇國第一美少年,邢家六歲當家,以男裝示人,從來無所不能,風流矜貴而散漫華貴的邢東烏,是多麽風光肆意,光芒萬丈的風流人物。

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一天淪落到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折斷她的骨頭,踩進泥土中碾壓,卻無法自拔的煉獄泥沼中。

我是想早點把這本書寫完來著,年中的劇本基本上都寫完了。最近閑得慌,上班的時候也摸摸魚,沒什麽任務,閑著就偷偷碼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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