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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顧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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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顧蒼生

剛走出去,元淺月身子不穩,晃了一晃。

在營帳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有種異常的蒼白。邢東烏眼尖,轉頭看向她,問道:“你怎麽了?”

元淺月扶住額頭,說道:“頭有點暈。”

剛剛被阿溪咬住的時候,她明顯的感覺到了鮮血從傷口流失的怪異感,當時就因為失血而產生了眩暈,只是因為她跪坐在地,沒有太大的動作,所以並不明顯。

邢東烏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問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元淺月的手腕,兩根纖長的手指落在她的脈門上,探了探,一臉疑惑地說道:“貧血?”

繼而她面露打量地看著元淺月,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在節食?”

元淺月站穩了身體,等眩暈感褪去,這才說道:“成字營的款項都是從我的月銀裏扣的,我爹早斷了我的零食點心了。”

她沒將這失血跟阿溪咬她那一口聯想起來。

一個丁點大的孩子,怎麽可能會喝人血呢?她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仙門鼎盛,與凡界不相通,如今魔域都要避讓三分。如今的桃源洲又是在最為鼎盛的焚寂宗的監管下,風調雨順幾百年,更是沒有任何妖魔作祟。

修士們看不起沒有仙緣的凡人,更不會主動下到凡間行事。

在凡人眼裏,這世上沒有仙,也沒有妖。什麽仙門魔域,那都是些傳奇話本裏杜撰出來唬人的傳說。

邢東烏也沒多想,兩人回到了元淺月父親所駐紮的城鎮上,進了客棧。

剛進了去,裏面還有幾位同做生意的商賈,正在和元萬千說說笑笑。見兩人一起進來,頓時止住話頭,都向她們看來。

元萬千一眼就瞅見了元淺月手上包紮的白紗布,顧不得生意上往來的夥伴在場,立刻大驚失色:“你這是又幹了什麽?”

元淺月硬著頭皮把撿到阿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元萬千聽完了她的話,又是責備又是痛心:“何苦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孤兒傷了你的手?你作甚都不要緊,撿她回來也無妨,但先得註意自己的安全!”

元淺月爭辯道:“東烏都沒制止我,顯然沒有危險。”

邢東烏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眼。

她被當做擋箭牌,此時此刻被元萬千疑惑的目光盯著,邢東烏只能默認了,客氣而沈穩地說道:“元叔叔,吃一塹長一智,下次我一定提前提醒她。”

元萬千對邢東烏是最為和顏悅色的,不管邢東烏說什麽他都信。既然聽到她也這樣說,也不再計較責怪元淺月。

旁邊坐著幾個商賈,還有一兩個元淺月的叔父舅爺,都是在滇京有頭有臉的一方巨甲。元家樹大根深,基業厚重,在同行裏很受推崇,是滇國的商會之首。

這幾個商賈巨頭裏有些是元淺月見過的,對元淺月和顏悅色,和她打過招呼,十分熱絡關切。

他們打心眼裏喜歡元家這個平易近人,嬌憨可愛,活潑伶俐的獨生女兒。

邢東烏少年當家,自然也認識他們。只是這是元家的生意場,跟她邢家無關,所以便不再多留叨擾。

邢東烏前腳剛走,後面一個商賈便開口朝元萬千羨慕地說道:“你這準女婿,可真是年紀輕輕便有一番大作為,如此風流倜儻,氣度不凡,實乃人中龍鳳!唉,要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有他一半的本事,我哪裏用得著這麽日夜操勞,看我這胡子,看我這頭發,有一半都是被他氣白的!”

他揪了揪自己的頭發,一臉憂愁。

聽到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叫邢東烏元家女婿,元淺月並不否認,也不害羞,落落大方。元萬千一直觀察著自己女兒的神態,見她不否認心裏一喜,但又瞧她絲毫沒有女兒家談及婚事時那嬌羞的神態,又是一愁。

所有人都把邢東烏當做他家的未來女婿,元淺月也並不表態,一副隨遇而安,全看邢東烏自己意願的架勢,讓元萬千心裏直犯嘀咕。

他摸不準邢東烏和自己女兒元淺月整天形影不離的在一塊,為什麽就不像其他的那青梅竹馬一樣,暗生情愫,情投意合。

邢東烏的能力和手腕有目共睹,誰也不能左右她的意志。邢家現在完全是邢東烏的一言堂,若是她願意,都是一句話的事情。讓邢家族老早早來提親,定下這門婚事,該多好啊!

元淺月哪裏知道她父親心裏這些小算盤,她才不到十三歲,還沒有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又是從小嬌慣著長大,不像邢東烏早熟沈穩,整天只會吃喝玩樂,做事全憑心情,全然不能理解父親對她婚事的擔憂和殷切。

幾個長輩又開始閑聊起來,談起一路所見所聞。

如今滇國國號昭化二十三年,雲京是滇國靠近國境南側的一座城池,和滇京各處滇國的兩側,天遙地遠。

元氏的商號遍天下,最大的莊號和本家設在滇國最富饒的滇京。

商賈重利輕離別,家財萬貫不嫌多。今年元萬千想要將元氏的商號開到這以前沒有涉足過的雲京來,所以才跋涉行商三個月,抵達了此地,準備在雲京裏也開設屬於元氏的錢莊和商行。

幾人談起最近反常的天氣,據說嶺南一帶氣候反常,從立春便開始暴雨傾盆,連日不息,上游堤壩洩洪,山體崩塌。

還有坊間議論說,是嶺南有人對神不敬,上蒼降怒,才會招致大妖作怪,發生水災。

大水淹沒了地裏的莊稼糧食,時常有沖毀城鎮房舍的事情發生。

靠天吃飯的農夫百姓最信這天神降怒的這一說,暴雨連綿裏,嶺南一帶的百姓開始自發祭祀上天,豬牛雞犬,宰殺了扔進江河裏。

雨水越下越大,不見平息,到後來嶺南附近的百姓們已經開始用活人祭祀,一時間送未婚適齡少女做河神新娘的行徑也越來越多。

嶺南一共四座都城,受災最重的是南義城,雲京受災程度並不深,並不影響他們商隊的行進。

而隨著商隊的前進,在進入雲京後,街上流浪的孩子越來越多。

因為受災,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道路兩邊,面黃肌瘦,無處可去的災民遍地,插草賣孩的比比皆是。

駐紮在雲京後,商隊原地休整,包下了附近幾條街的客棧,買下了當地最為繁華的一條街巷門面。

邢東烏在一處臨城的高山上找到了元淺月。

這處山臨近雲京,地勢高,她坐在崖邊凸起的石頭上,從這裏可以將小半個雲京收入眼底。

她的侍女飛鸞和碧霞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今天她獨自一人出來,所以兩個侍女都跟著她,以保護她的安全。

邢東烏這幾天一直忙於自己的事情,聽說她被元萬千罵了,遍尋不見,才在這裏找到她。

見邢東烏來了,飛鸞和碧霞都識趣地站遠了。邢東烏翻身下馬,走到元淺月背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雲京,說道:“每次你被你爹罵了,都躲在最高的地方,以前是閣樓,高塔,現在長德行了,還敢到山上來。”

元淺月聽見她的聲音,沒有回頭,邢東烏又一臉懶散地說道:“我說,下次能不能換個有新意的地方藏?別老躲這麽高的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這裏等天鵝經過呢。”

她走到元淺月身邊來,一撩衣擺,挨著她坐下來,一臉無奈地說道:“說吧,我的小祖宗,元叔叔他怎麽招惹你了,你又在生什麽氣?”

元淺月悶悶不樂地坐在這裏,她面露哀愁,惆悵地說道:“東烏,你說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嗎?”

邢東烏一楞,不知道她問這個做什麽。她琢磨了一會兒,用罕見的猶豫語氣說道:“不知道,可能有吧?”

元淺月仰頭望天,說道:“我聽說神仙可以呼風喚雨,心想事成,做什麽事只要動動手指就可以了。”

她將頭靠在邢東烏肩上,憂郁地說道:“東烏,我好想變成一個神仙,神仙有呼風喚雨,搬山填海之能。要是我是神仙,我就可以擡擡手,立刻止住嶺南的雨,這樣嶺南的孩子們就不用被餓死了。”

在進入雲京後,元淺月撿來的孩子越來越多,成字營很快就裝不下了。

得知元氏商隊在收留這些流離失所的孩子後,好多受了水災,失去了住所,家徒四壁的夫妻也將孩子送了過來,哀求著讓他們收下自己的孩子,給這些年紀幼小的孩子們一條活路。

若不是因為朝不保夕,自身難保,誰願意把親生骨肉送到一個陌生人門下呢?

但元氏商隊根本收不下這麽多孩子。

在雲京外,成字營的孩子還不到十個,剛一進雲京,人數激增。

在收留的孩子總數超過兩百的時候,成字營的管事就讓晉氏來跟元淺月暗示成字營已經收留不了更多的孩子了。

這次商隊過來是為了在雲京開設元氏錢莊和商行,是為了擴大生意,不是為了賑災布施。

那是官府衙門的事情。

在收留的孩子馬上超過四百的時候,元萬千終於忍不住找到了自己的女兒,狠心從她懷裏把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搶過來,還給了地上那對正在磕頭,哭天搶地哀求的瘦弱夫妻,把她從一堆奄奄一息的流浪孤兒裏面帶走了。

自此成字營除了這四百個孩子外,不再收留任何孤兒。

天災人禍,流離失所的人太多,受災的四座城近乎六十萬人,光是淹死都不下十萬,其中餓死淹死的孩子數不勝數,遠不是他們一個遠涉千裏而來的商隊所能挽救。

他們商隊本就只有五千人,帶來的錢款也都是為了在此地做生意,要這樣繼續收留下去,遲早要把他們商隊吃空。

元淺月靠在邢東烏肩膀上,紅著眼睛,忍不住說道:“我沒生我爹的氣,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氣。爹說得對,天災人禍,遠非我們一支小小商隊所能幹涉,我一個人更不能力挽狂瀾。只是我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結果卻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東烏,你說,我要是個神仙就好了,我一定要讓天下的所有人都幸福平安,無病無災。”

邢東烏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安慰道:“你要是個神仙,那我以後是不是還得給你上香?”

元淺月破涕而笑,剛剛抑郁的心情一掃而光,她哭笑不得的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張嘴就沒好話!真該讓那些京都裏愛你愛的死去活來的貴小姐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麽真面目!”

邢東烏跟她坐在一起,攬著她的肩膀,風光霽月的臉上是難得的和顏悅色,嘆息說道:“阿月,你的心太好了,也太容易受騙了,萬一有天,我不在你身邊,誰欺騙你了,傷害了你,該怎麽得了?”

元淺月擡起眼看著她,說道:“那我們就不要分開,東烏,我們發過誓的,要永遠做最好的朋友,一生一世都不分開。”

她擡起手,伸出小拇指,眼眶還因為剛剛的傷感而含著淚光,此刻朝著邢東烏一笑,信誓旦旦地說道:“我們拉鉤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邢東烏伸出手來,毫無芥蒂地做出了她在這個年紀早被磨礪得仿若堅若金石的冷戾心性根本不該有的幼稚動作。

兩人勾起小拇指,打了個結,邢東烏看著她,認真地發誓道:“阿月,我同你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分開,我們永遠都要做最好的朋友。”

兩人在山崖上坐了一會兒,隨口漫無邊際地聊了會兒天,直到元淺月吹了冷風,開始打噴嚏,邢東烏這才站起身,說道:“回去吧,氣也該消了,元叔叔恐怕都等得心急如焚了。”

她解開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元淺月的身上,仔仔細細地給她系好衣帶,涼薄又譏諷地說道:“下次你跑出來,好歹穿厚點,別以為站在這裏吹涼風就能解決什麽事情,你要是著涼了,到時候喝藥反正受罪的不是我。”

一說起要喝藥,元淺月立刻縮了縮脖子,邢東烏比她大一歲,生的又高挑,比高她一個頭,身姿纖長,玉樹臨風,衣裳也比她穿得長,袖子都快把她手給籠在裏頭了。

元淺月提溜著衣裳下擺,她今天出來沒騎馬,邢東烏讓她騎上自己帶來的馬,跟飛鸞和碧霞一起走路。

她拉著韁繩,一襲白衣,氣質出塵,翩然風姿,惹得兩位侍女都不停地朝這邊偷看,臉頰緋紅,個個嬌羞女兒態。

從山上走回去,路上又見到了好幾個躺在地上的災民,面黃肌瘦,看上去氣若游絲。

邢東烏目不斜視,對這些視若無睹,心中毫無波瀾。元淺月坐在馬上,越看越是心裏難過,忍不住拉了拉韁繩。

邢東烏感覺到了韁繩震動,不解地擡起頭,元淺月看著她,面露祈求地說道:“東烏,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救救這些人?”

她咬著嘴唇,杏眼裏流露出哀求,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東烏,我知道你是世上最厲害,最聰明的人,只要是你的話,就一定有辦法。”

邢東烏朝她翻了個白眼:“少拍我馬屁,我不吃這一套。”

元淺月充滿期翼地看著她,邢東烏懶得再看她,回過頭去,說道:“天災不是小事,回去我會和你父親商量商量,這事交給我,你就不用再操心了,先管好你的成字營吧。”

元淺月眼前一亮,只要邢東烏答應的事情,那就是十拿九穩,板上釘釘。

邢東烏暫時還不知道自己是半妖,後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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