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夢存續

關燈
舊夢存續

月光如水,燭火搖曳。

元淺月一身整整齊齊,衣訣翩然,跟桌前青長時一本正經地商量道:“行了行了,欠你一回行,你把她帶到魔界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放了,我總不能把她留在這裏吧?”

桌上放著一個青花瓷酒瓶,裏面是味淡的桃花酒。青長時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嘀嘀咕咕地說道:“行倒是行,但今天鬧這麽大一出,妖襲異動,狂蟒成災,她出現的又這麽巧合,本來就蹊蹺,這麽多女弟子都見過她的臉,等到她明天又不見了,你怎麽跟掌門師兄,還有其他三尊解釋呢?”

“白宏可不是我那麽好相與的,要是知道你私藏包庇妖魔,你鐵定要下寒水牢走一遭。”

元淺月語氣加重,認真道:“讓我找個解釋總比把她一個妖魔留在這裏好,實在不行我就同白宏師兄直說,寒水牢又不會要了我的命,但萬一哪個尊者察覺到了她的妖氣,她就死定了。”

青長時喝了一口,給自己又續了一杯,一臉揶揄地看著她:“寒水牢走一趟你不死也得脫半層皮,嗨,淺月,你這種憐香惜玉,自我犧牲的精神,我怎麽今天才發現?”

元淺月扶住額頭,無奈至極:“別這樣看著我,我跟她真的沒關系!”

床上忽然傳來一聲衣裳布料摩擦的聲音。

瞳斷水於她們的商量聲中悠悠轉醒,她已經許多年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好覺,醒來時鼻尖縈繞著青竹雪松的清香,身下的被子綿軟溫暖,耳邊元淺月的絮絮低語,無一不讓她放松警惕,徹底安心。

她總是會做噩夢。

夢見自己尚弱小時,跪在人前,受盡屈辱,顫著手去挖自己的眼珠。那個人穿著一身冷灰色的衣裳,坐在一把木椅中,仙風道骨,道貌岸然,已經上了年紀的臉上浮現一個玩味又下流的神情。

他眼神晦暗不明,於幽微房舍內散著狼一樣野心勃勃的光芒,他對她語重心長,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徐徐善誘,親切又殘忍說:“你長得如此絕色,也該知道,除了你的眼睛,你身上還有一樣讓男人渴望得到的美好之物。”

瞳斷水意識到了他的意有所指,她渾身發顫,驚恐,憤怒,絕望,無能為力,這個男人有著深不可測的實力,於黑暗中不加掩飾地流露出野心和貪婪,用看待階下囚的輕蔑目光,說道:“你是個好孩子,那批孩子裏也只有你活到了這麽大,也許我當初該留下一部分,說不定今天的樂趣還會更多一些。瞳斷水,只要你乖乖的聽話,我就可以不告訴焚寂宗你的身份,對,還有你的師姐元淺月。”

“來,把你自己獻身給我,再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給我,我就可以暫時放過你。”

她哆哆嗦嗦去解開自己的衣裳,淚水像斷線的珍珠,凝結著她的屈辱直線下墜。她的手指打著顫,怎麽也解不開,恐懼和絕望讓她忘卻了呼吸。

有誰能救救她?誰能救救她?

往日裏,她總會忽然驚醒,哪怕是自己成為了蛇行城赫赫有名的蛇蠍美人,也無法抑制住午夜夢回時那沈寂在胸,揮之不去的屈辱作嘔感。

而今天,她卻罕見地夢到了這段回憶的後續。

於屈辱,無助,絕望之間,她的手指哆嗦著,卻怎麽也解不開自己的衣裳系帶。

那端坐在椅子裏的中年男子用盡了下流和得意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

他在等著,徹底摧毀這個被他一手創造出來,已經給他獻出了兩顆絢爛粉金色眼珠的半妖,再次獻出自己最珍貴的兩樣東西——

一道劍光照亮了這幽暗的房舍,烈火桃花紋像是於黑夜厚重雲層間猝然蓬發的雷電,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出了那對面男人眼裏的驚愕和震怒。

元淺月執劍落在她的面前,長劍出鞘,是金戈鐵馬交錯之聲,她擋在瞳斷水的面前,氣得失態,連執劍的手都輕聲發顫,赤練劍感受到她的憤怒,發出輕微顫鳴。

元淺月暴怒之下,以猛虎撲人,狂蛇出洞的決絕氣勢撲了過去,你死我活的劍意於黑暗中撕裂一方電光,在這慘白光芒裏,她殺意十足,飛身而去,眼眶赤紅,厲聲喝罵:“你在放什麽狗屁?嫌自己老不死活太長敢把主意打到阿溪身上來,你當我這個姐姐是吃素的嗎!”

“管你什麽朱頂峰,管你什麽焚寂宗,敢欺辱到阿溪身上,我今天就定要取了你這條狗命!”

瞳斷水怔楞地跪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這金戈錯響之聲慢慢平息下來。

元淺月渾身是血,身上中了好幾劍,她竭力維持著自己不倒下,虛浮的腳步走到瞳斷水面前,虛弱無力地跌坐下來,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迫她直視著自己。

對著瞳斷水那雙泛紅淒然的眼睛,元淺月撐著一口氣,嘴邊淌著鮮血,柔聲說道:“阿溪,下次誰再脅迫你,傷害你,就一劍捅死他,姐姐給你擔著。”

“沒有下次了。”

背後門口忽然轉出一個高挑纖細的影子來。

邢東烏的聲音清冷又漠然,她手裏拿著無情劍,劍尖指地,在地面劃出一陣長長的劍痕,殺意凝結,劍尖與金石地面摩擦發出令人脊背發涼的刺耳聲音。

她背著光,看不清臉色神情。

哢擦一聲巨響,悶雷滾過天穹。

這抹纖細而挺拔的身影被門外的一道雷電白光拉得極長,浸透了莊嚴肅穆的悲傷和決絕,一如外面烏黑厚重的陰雲,沈重陰郁讓人喘不過氣。

她的陰影將瞳斷水籠罩其中,邢東烏看著這一室血腥,聲冷若雲霭,嘆息輕如煙:“淺月,你太糊塗了,為什麽要殺了朱頂峰的二宗主呢?焚寂宗怎麽能再容得下你。”

碧藍劍光映出邢東烏妍麗而動人的眉眼,她有一雙見之忘俗的剔透淺色眼睛,烏黑眼眸間凝結的殺意極淺極淡,卻會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血腥與風雪皆無法打動那無情無欲的清冷眉眼,邢東烏輕輕地提起無情劍——

瞳斷水慢慢地睜開眼,先是茫然了一剎,繼而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她被五花大綁,捆成了一個粽子,曼妙玲瓏的身軀被金色的捆妖索纏得一道又一道,紅色衣裳流淌如水,像是月色下悄然綻放的玫瑰。

聽到這響動,元淺月和青長時都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

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她的魅力就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傾瀉而出,比原來更甚。

夢境漸漸淡去,而此刻,燭火下,月光下,元淺月正朝她回過頭來。

——多少年了,她甚至沒有再好好地夢到過姐姐。

——魂牽夢繞,讓人肝腸寸斷,想得發瘋,而此刻,她再次與她重逢,甚至還咬住了她的手指。

從南錦屏的身體裏調取了這段她意識不清時的記憶後,瞳斷水回味起自己嘴裏所品嘗的滋味。

唇齒間尚有留香,青竹雪松香中摻雜著她本來的溫熱體香。

與前世的烈火桃花香漸漸融合,化作了瞳斷水無法形容的感受。

那是世上唯一的佳肴,是饑渴旅人行走於沙漠後瀕死前嘗到的最後一口甜美甘泉,是無法形容的解救和佳釀。

姐姐如此美味,無論她的鮮血,她的血肉,她的肌膚,她的眼淚,她的味道,都是讓她永遠不能抗拒,如癡如狂的祭品——

瞳斷水趴在床榻上,雖然被捆著,卻是一點也不生氣,此刻反而越發興奮,媚態橫生,熱烈又明艷。

她任由自己的微卷蓬松長發在床上鋪開,扭著身子像條蛇一樣在被子裏冒出來,拱來拱去,埋頭在被子裏深吸了一口,繼而擡起頭,媚眼如絲地望向元淺月,欲說還休,面上浮起紅暈,嬌嗔道:“姐姐的床好香好軟——跟姐姐身上一樣香。”

元淺月老臉一紅,怒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瞳斷水揚起纖細的脖子,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捆著的捆妖索,整個人被捆的結結實實,一副案板上魚肉掙紮不得,引頸受戮的形容,卻更加興奮了。

她的臉上浮現病態的潮紅,顯得脆弱又柔韌,嫵媚頹靡,一雙絢爛粉金色的瞳孔中寫滿了欲念,水光誘人,勾魂攝魄:“姐姐,你捆的真好!我就喜歡姐姐這樣捆著我!”

元淺月臉黑了下來:“別在這裏發瘋!”

“啊,我死了——”瞳斷水往床上一躺,蛇一樣扭動著纖細柔美的腰肢,甜美的冷香幾乎是頃刻間溢滿了整個房舍,她目光失了焦點,像是嬌軟無力在暴雨中戰栗的美麗玫瑰,痛苦又歡愉地輕聲喘,息著,面露癡迷,狂熱地低啞著嗓子呻,吟說道:“姐姐!多罵我兩句吧!”

元淺月咬牙切齒地說道:“你是不是——算了。”

她幹脆不罵了,一臉頭痛地撫著額頭,別過臉,不再看床上發瘋的瞳斷水。

青長時坐在旁邊,噗的一聲,一口酒噴了出來,笑得直咳嗽,放下酒杯,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順氣,看樣子是被嗆到了。

他慢慢悠悠地擡起袖子,擦了擦身上的酒,又擦了擦面前的桌子,背過臉去不看瞳斷水,卻是笑得肩膀直抽搐,朝元淺月說道:“你確定要把她送走嗎?人家大老遠來,可別辜負了人家一番美意。”

元淺月瞪他一眼:“我不是那麽隨便的人,你少拿我找樂子。”

青長時嘻嘻一笑,他揶揄地拍了拍元淺月的肩膀,起身要走,經過元淺月的旁邊時,元淺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一臉警惕:“你幹嘛去?”

青長時故意聳聳肩:“良宵難得,我幹嘛要坐在這裏看別人風流快活啊?我虛寒谷公務繁忙,先行告辭了!”

元淺月瞪他一眼:“別在這裏假正經了,你趕緊把她弄走,到了魔域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給她扔地上就成!”

青長時面露為難:“這不好吧?”

元淺月作勢擡腳要踹他,青長時一躲,繞到了桌子對面,此刻卻眼睛睜大,露出一副白日見鬼的驚恐表情,詫異地說道:“淺月,你看你背後!”

元淺月幹脆道:“不看!”

又一臉不屑地皺著眉頭說道:“怎麽,想趁我轉頭就開溜?你這把戲我看得多了。”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元淺月的身子一僵,清冷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聲線低柔,黑暗沈冷,郁結如深淵。

“師傅,幾天不見,你的床上怎麽有了個不幹不凈的東西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