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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山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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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山填海

這場景荒誕又古怪,離奇又詭異。

月光下的別院寂寂無聲,臨近秋末冬初,連蚊蟲蛐蟀都默不作聲。瞳斷水靜靜地擡著手,指著自己的心口,用肯定又婉轉的語氣,再一次重覆道:“姐姐,我的心在你身上。”

元淺月站在原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她啼笑皆非,良久,她艱難地開口問道:“寄宿我三魂七魄的那顆心臟,是你的?”

她有過無數種猜測,卻從沒想過這顆心臟會來自一個妖魔。

最致命的心臟又怎能離體?

妖魔重欲,會被欲望的本能驅使,是無法馴服的野獸,從不願受制於人。瞳斷水又怎麽會把一顆心臟放在她的身體裏作為寄托三魂七魄的容器?

而這個妖魔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於月光下仿佛綻放的美麗玫瑰,嬌艷欲滴。

元淺月的思緒紛亂,一時間有許多問題要問,但卻找不到該問任何話。

——仙門劍尊,正道魁首,捍衛靈界,可卻依靠著一顆妖魔的心臟而維持著性命,說出去誰會信呢?

——她被強留於世,原來是因為瞳斷水,因為一個她這近兩百年的生命裏從未見過的妖魔。

瞳斷水擡起眼看她,輕聲喚道:“姐姐。”

元淺月看著她,她忽然笑起來,自嘲又悲涼地說道:“所以我以前和你認識?”

難怪瞳斷水一看見她,就會那樣失態,狀若癔癥。

瞳斷水點了點頭。

“我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瞳斷水渾身一震,她的眼眨了眨,絢爛霞光般的粉金色瞳孔蒙上一層朦朧的是水霧,淒楚一笑,低聲說道:“姐姐是個很好的人,是滇國富商元氏備受寵愛的獨生女,是焚寂宗聖影堂令人敬愛的大師姐,是救了我三次,對我說過我們永不會分開的姐姐。”

她們曾經有一段覆雜的過往,而她在死後盡數忘記。

元淺月默默地聽著她的話,繼而又問道:“我是怎麽死的?”

那春暖花開裏頹然跪地的屍體邊,她渾身是血。

浸透了元淺月的血。

那烈火桃花在元淺月的衣裳上盛開,灼烈又絢爛,她跪在元淺月的面前,許久才敢伸手去觸碰那早已死去,冰冷蒼白的屍體。

是她吃掉了姐姐的心口血肉,使她喪命。

邢東烏站在元淺月的屍體面前,俯身摘下元淺月手上已經碎裂成兩半的紫煙手鐲,垂著綺麗精致的眉眼,帶著自嘲和悲傷,輕輕地握住了元淺月冰冷的手,搖頭,輕不可聞地說道:“你看,我們半妖,到底還是脫離不了妖的本性,你與我,都好不到哪裏去。”

——是她,是她害死了元淺月。

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憤怒痛苦,驚慌失措好似再一次卷土而來,重新吞沒了她,讓她感受到了滅頂的痛苦和折磨,瞳斷水垂下眼眸,幾乎不敢呼吸,搖頭道:“姐姐,別問這個問題。”

只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死與瞳斷水脫不了幹系。

事已至此,她沒有再追問的必要。以前怎樣也好,反正她已死過一次,再無留戀。

她有更想知道的問題:“是你讓我強留於世嗎?”

“是。”

“明知道逆天而行,會使我命格殘缺,孤獨一生,身邊之人不得善終?”

瞳斷水擡著眼看著她,肝腸寸斷,痛不欲生,她的聲音輕的像是煙霧,卻沒有否認的意思。

“是。”

聽到這個回答,元淺月渾身一震,輕輕地閉了閉眼,一股憤怒和痛苦沖上了她的心頭,仿若脫韁野馬,在心頭呼嘯沖撞,震動著她在此刻即將失控的理智。

一切的一切,都由此而始!

“那我父親入魔,也是你做的嗎?!”

憤怒脫韁,痛苦肆虐,暴怒沖破了理智的壁壘。

話音未落,元淺月已經飛身掠過籬笆,落至她面前。

她的手快若急電,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緊地掐住瞳斷水的咽喉,纖細的手指猶如鐵鉗,讓人絲毫不懷疑她可以心念一動,隨心所欲地折斷任何東西。

元淺月眼眶赤紅,罕見地失控,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我,我父親入魔,殺了我母親,獻祭我滿門,這件事,是你做的嗎?”

瞳斷水的頸脖纖細柔軟,被她掐住致命處,此刻微微擡眸,迷離而脆弱的眼神像是引頸受戮的天鵝。

即使是邪魔,即使是聲名顯赫的魔主,手下的肌膚竟然依舊是溫暖的。

她有人一般的血肉和肌膚。

明明如此強大,卻又脆弱柔軟。

瞳斷水沒有絲毫動作,任由她掐住自己的脖子,在這生死關頭前,她眼裏泛著水光,一言不發。

等啊等,盼啊盼,等了一千多年,盼了這無數個歲月,原來與姐姐重逢坦白後,姐姐對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住她的喉嚨,暴怒之下想要奪走她的性命。

元淺月望著她,忽然自嘲一笑,頹然地收回手,:“別這樣看著我,瞳斷水,我不知道我們以前如何,但現在我不欠你,我死過一次,我知道這一定與你脫不了幹系。所以我們兩清了。”

瞳斷水沈默地看著她,元淺月後退一步,她看了看自己剛剛掐住瞳斷水脖子的手,眉宇間浮現一陣落寞,失落而自嘲地說道:“我想你說的都是真話,你看,即使我憤怒到幾乎失去理智,卻還是不想對你動手。”

“大概是你的心臟在作祟,讓我總不能照著自己的心意行事。”

“我好像從不能按著自己的想法做事,我是個化神後期的劍尊,看似獨步天下,淩絕靈界,強大如此,卻從不得自由。”

“姐姐,你父親的事情,我從沒有插手。”瞳斷水神色黯然地說道,“我除了讓他為你取了元淺月這個名字外,再沒有幹預過姐姐的人生,也從未在姐姐身邊出現過。”

在找到完成攝魂術的方法前,她從不敢去幹預元淺月的生活。

——離自己太近,會使這元淺月身體裏代替了三魂七魄的心臟不受控制,脫離出體,想要回到真正的身體裏。

這樣下去,會損害元淺月的神識,使她原本就殘缺的魂魄更加受損。

她那麽想她,卻從不敢出現在她身邊,小心翼翼,保持著距離。

在相思卻不能相見的痛苦中煎熬,這何嘗又不是另一種懲罰呢?

元淺月平覆了心緒,問道:“不幹預我的生活?這兩百年裏你都沒有出現過,為什麽現在又要突然來告訴我這件事?”

瞳斷水擡起頭,眼裏蓬發出希望的光彩,面帶期盼,柔聲說道:“姐姐,我和一個人達成了協議,我替她做一件事,她會教我如何補全攝魂術的法陣。你隨我回蛇行城吧。只要姐姐隨我回去,我可以把這件事的本末,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訴你,只要我完成了攝魂術,姐姐就可以擁有自己完整的命格,不必再受殘缺命格之苦。”

元淺月看著她,忽然釋然一笑。

她說道:“如果不跟你回去,你就不會告訴我,是吧?”

瞳斷水垂眸,她說道:“姐姐,你在這裏也做不了任何事,你的徒弟現在是仙門眾矢之的,姐姐何必在留在這裏呢?”

看來她也知道了玉臨淵將成魔神的預言。

元淺月並不感到意外。

頓了頓,瞳斷水又說道:“何況,在靈界是無法施展攝魂術的。”

邢東烏是真正的曠世奇才,紫煙手鐲,攝魂術,都是她一手所創。

想要補全攝魂術,只能去找到邢東烏放養於神魔埋骨地的神獸眷屬,而僅僅是用於嘗試攝魂術的試煉,就需要殺死上萬人。

只有把元淺月騙回蛇行城,讓她與仙門斷開聯系,隔絕了她的耳目,她才好讓她的傀儡在靈界抓人。

元淺月看著她,神色覆雜,說道:“瞳斷水,你跟臨淵有一點像,總愛讓我做選擇。”

她問道:“倘若我不選呢?你要同我動手嗎?”

瞳斷水深深地望著她,說道:“姐姐,完成攝魂術對姐姐有百利而無一害,我想不出姐姐有什麽拒絕我的理由。”

又是這句百利而無一害,大家總喜歡這樣勸她,淺月,認清現實吧,放棄某些堅持的事情,你會輕松很多。

你所堅持的道義,你所恪守的本心,與他們所想所感背道而馳,那都是癡人說夢,那都是天方夜譚。

元淺月目光飄向頭上的皓月,又將目光投向瞳斷水,緩緩地說道:“你看,當初我閉關出來,收徒並非我所願,乃是迫於無奈走到今日。可如今我一心又想護住這個徒弟,仙門卻讓我不要再參與臨淵的事情,讓我放手。所有人都對我說,讓我從此不要再管臨淵的事情,這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

“但是人就是喜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是一個連生死都不能自由選擇的人,所以我現在要用我為數不多的自由,去選擇守在朝霞山,履行我的諾言,我會永遠做臨淵的師傅,和她共同承擔命運。”

“我選擇臨淵。”

瞳斷水站在原地。

隨著元淺月的話,她輕輕地默念了一遍:“玉臨淵?玉臨淵?”

她像是聽見了什麽莫大的笑話似得,輕輕地笑出聲,低聲說道:“姐姐,為什麽,非要逼我呢?”

瞳斷水擡起頭來,眼裏粉金色瞳孔慢慢地變成一片赤紅,像是燃燒著的業火。

她聲音宛若夢囈,吃吃笑了兩聲,毒蛇吐信,於萬物寂靜低啞道:“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不該在我面前提起另一個人的名字,對我說出你選擇了她的這種話。”

她仰起臉,猩紅的瞳孔剔透如血,狀若癡狂地笑了起來,她的紅唇像是一汪美酒,月色下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嫵媚多情,攝魂非凡:“姐姐,你永遠——永遠只能和我在一起,無論生也好,死也好,你永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你答應過我,我們永不會分開。”

在坦白之後,倘若她還不能跟元淺月在一起,那她一定會徹底瘋掉。

她已經忍耐太久,太久了!

片刻後,元淺月才輕嘆一聲,她隨意地折了一根籬笆,拿在手裏,以竹為劍,幹脆利落地說道:“我不是什麽富商的女兒,也不是焚寂宗的大師姐,更不是救過你的人。我是元朝夕和昭成慈的女兒,我是蒼淩霄的徒弟,程松的師妹,玉臨淵的師傅,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過,瞳斷水。”

“我們從未在一起。”

人死如燈枯,前生的事情,早已隨著她的死而徹底湮滅。

黑暗在她的身後蠢蠢欲動,龐大如山傾的巨蟒於黑暗中睜開雙眼,鱗片在月色下倒映著寒光。

瞳斷水望著她,面上是瘋狂而古怪的表情,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像是饑餓太久後欲壑難填的蟒蛇,緊緊盯著獵物時露出的野性和渴望,聲音低沈又癡迷地說道:“姐姐,不要緊的,來日方長,我可以讓你慢慢記起來。”

元淺月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發瘋。

這真是無藥可救。

元淺月嘆了口氣,她說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

一陣地動山搖打斷了她的話,元淺月錯愕地頓住身影,大地顛簸起伏,劇烈晃動,朝霞山震顫,一時間山石崩裂,林鳥驚飛之聲絡繹不絕。

從山腹內部傳來喀嚓喀嚓的開裂之聲,好似有一只看不見的神之手正在將這整座連綿百裏的朝霞山主峰連根拔起。

她站穩身體,面前瞳斷水依舊是那樣狂熱的表情,她振臂而起,響應著她的命令,無數條龐大的黑金蟒盤踞在山腹內,狠狠地撞向山脊!

瞳斷水的瞳孔宛若猩紅凝結的血液,在嫵媚美麗的五官上無比的詭異攝目。

“地龍翻身?”元淺月手持著一截竹劍,看向遠處浮在天空依舊絲毫不動的九嶺主峰,很快又反應過來,臉上浮現震駭的表情,“你瘋了?瞳斷水!”

她竟然要把整座朝霞山搬走?

元淺月出手便刺,瞳斷水絲毫不避,就站在她的面前,直勾勾地望著她,狂熱地說道:“姐姐,我不會對你出手的,你既然要守在朝霞山,那我就把整座朝霞山搬到蛇行城,姐姐,我們以後就永遠呆在朝霞山上好不好?”

“你這又是發的什麽瘋?”

元淺月將竹劍抵在她的咽喉,看著她,厲聲道:“停下來!”

瞳斷水看著她,兩人相距咫尺,隔著一把制在她脖子上竹劍,臉上蓬發出狂熱而癡迷的神情,使得這張臉呈現出勾魂的美麗:“姐姐,殺了我,就可以停下來了。”

她甚至狂熱地主動往前湊了湊,那竹劍灌輸了元淺月的靈力,立刻在她白皙柔軟的肌膚上切出一道細細的血線,沁出嫣紅的血珠。

地動山搖更甚,元淺月往後避了避,憤怒地說道:“你別逼我!”

瞳斷水不管不顧地往劍上靠了過來,她狂熱而淒楚地撞向劍鋒,輕輕一笑,盛氣淩人卻又脆弱易碎地說道:“姐姐!倘若你不要我,就親手殺了我吧!”

元淺月撇下竹劍,瞳斷水面色一喜,剛想說話,元淺月立刻以手做刃,趁她還沒反應過來,揚手狠狠地斬在她的脖子上。

瞳斷水立刻臉色一變,想躲,還是被猝不及防打暈了過去,軟軟地倒了下去。

元淺月下意識伸手想扶,但卻又頓住了身影,任由瞳斷水倒在了地上。

地面震動漸弱,地動之聲慢慢地小了下去。

遠處九嶺主峰亮起了數道虹光,虹橋上人聲鼎沸,吵吵嚷嚷,顯然都是被這地動山搖之聲所驚,朝著朝霞山來了。

元淺月站在原地,看了地上的瞳斷水一眼,露出左右為難的眼神。

倘若被仙門發現,那身為妖魔,擅闖九嶺的瞳斷水就死定了。

元淺月嘆了口氣,地上的瞳斷水眉眼婉約,此時此刻暈過去後失去了那份倨傲冷漠的戾氣,沒有絲毫攻擊性,帶著破碎令人心驚的美麗,眼角泛著胭脂紅,更是惹人憐愛。

元淺月將她抱起來,想了想,用腳一踢旁邊的黑金傘,將它拿起來收好,放在瞳斷水懷裏。

她擡頭一看,要命,那首當其沖飛的最快的三道虹光,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另外三位強悍的尊者。再一看距離,已經只剩一射之地,再過片刻就要到眼前。

這麽短的時間,要把她藏在哪裏呢?

元淺月頭疼萬分,看著懷裏的瞳斷水,低聲嘆氣:“你還是睡著了比較好。”

她急忙走進別苑,將瞳斷水放在床上,將她往裏面推了推,用被子將她裹成一條毛毛蟲狀。

這深不可測的妖氣簡直都快凝結出實體,元淺月想了想,她咬咬牙合衣上床,放出威壓,用靈息強行壓制住了她身上的妖氣。

她從歸墟裏掏出一張薄被,蓋在了自己和瞳斷水的身上,自己躺在外側,放下了床頭月白的羅帳。

羅帳剛放下來,外面便響起了人聲:“劍尊閣下,朝霞山地動山搖,你也這樣耐得住性子,躲在房裏不出來嗎?”

邢東烏真正的名字叫刑清漪。

邢東烏的父親是鶴妖,母親是不受寵愛的富商之女,跟元淺月的母親以前是手帕交。

在她六歲的時候,她的兄長意外溺亡後,為了撐起這個家,讓她的母親不用再另嫁尋求依靠,邢清漪主動提出要扮作男兒身來當家,從此這世上再沒有邢清漪,只有邢東烏。

邢東烏六歲當家,一生以男裝示人,沒有父親沒有兄長沒有任何依靠,照顧懦弱膽小總受人欺辱的母親,在豺狼虎豹的環視下長大,在許多親戚的虎視眈眈下保全了家業和宅邸,給了她母親一輩子的衣食無憂。

除了她母親和元淺月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她是個女兒身。

邢東烏有京都第一美少年之稱,名動滇京,甚至有公主要為她自殺。

她在十四歲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個半妖,也才第一次見到妖。

跟元淺月拜入焚寂宗後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真正的天之驕子。

同元淺月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月,於燃盡一切的業火中,願終有一天,你我能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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