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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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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價還價

在她們離開九嶺之後,舒寧影催促她們加快速度去到佛佑寺,在進入了聖靈洲,經過這條聖靈洲最大的江流時,卻又讓她們停下來,落在江邊。

明明再過三四個時辰,趕在天亮前,她們就能抵達佛佑寺了。

既然舒寧影要在這裏停下來,那龍千舟也不客氣了,她立刻讓司婉吟從歸墟裏掏出了一整張華貴柔軟的床榻,開始卸衣就寢。

舒寧影去江石邊前,聽到動靜,看到憑空落下這麽大一張床,饒是一直繃著的臉也有一瞬間的裂開。

司婉吟抿了抿唇,冷冰冰地說道:“少操些閑心,管好你自己就成。”

龍千舟勉為其難地扁扁嘴,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她手撐在身下的被褥上,摸了摸,忍不住抱怨道:“你這次帶的被子不是真絲綢緞的啊?”

司婉吟替她麻利地拆掉了身上的妝飾,再一一放進床上枕頭底下的錦盒裏,輕車熟路,看樣子也不是頭一遭。

聽到這話她眼角一抽,琥珀色的眼眸裏有壓抑著的惱怒,沒好氣地說道:“有得睡就成了,計較那麽多!”

話語間,龍千舟頭上的朱釵玉簪早已被拆了下來,散落的黑發披散在肩頭,鵝蛋臉上雙眼如小鹿般澄澈靈動。

她臉上帶著養尊處優的雍容高貴之感,神態怡然自得,滿眼都是毫無心機的爛漫,仰起頭來看著面前替她梳理頭發的司婉吟,理所當然地吩咐道:“下次記得換成真絲綢緞。”

司婉吟手一頓,深吸了一口氣,好險忍住沒把她頭發給扯斷幾根。她從歸墟裏又掏出一把雕著覆雜花紋,鑲嵌著數顆紅色瑪瑙的玉齒梳,動作迅速地替龍千舟理順了頭發。

等到要給她拆下珍珠耳環的時候,司婉吟手指捏在她的耳垂上,龍千舟被她略帶薄繭的手指摩挲而過,被這突如其來的酥麻之意撥得忽然一個激靈。

龍千舟擡起眼來,又羞又惱地瞪她一眼,說道:“誒呀,你不能輕一點嗎?”

司婉吟剜了她一眼,收了珍珠耳環,將她放在盒子裏,清冷的臉上一雙琉璃剔透般的瞳孔盯著她,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也碰不得,那也碰不得,我是伺候不了你了,你下次自己另請高明。”

龍千舟撇了撇嘴,沒吭聲,她撩起另一邊的頭發,示意司婉吟去摘下耳環,細白的手臂上手鐲叮當作響,嘴裏沒話找話地說道:“最近這幾天,我看你心神不寧的,婉吟,是九嶺有什麽大事發生嗎?”

司婉吟是白宏的親傳弟子之一,自然了解的事情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在窺天珠一事落定之後,在濟生宮中,司婉吟就隨同白宏見過了好幾個四大宗門的尊者們。

通天鑒的靈尊禹陽關,明聖宮的道尊無塵璧,除了佛佑寺的佛尊苦心大師和九嶺劍尊元淺月外,都到了九嶺。

千機峰的鑄劍窟中萬劍振動,徹夜嗡鳴,即使離開了天啟洲,距離九嶺千山萬水之遙,司婉吟也可以感受到了懷裏懷望劍仍然滾燙的戰意。

畢竟是九嶺的絕世殺招,以整座九嶺的劍意化作殺器,一旦開始,便不能再停下。

司婉吟替她摘下另一側的耳環,臉上沒什麽表情:“有什麽大事也輪不到你來操心。”

既然是這樣說了,那就說明這事真的與自己無關。龍千舟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三兩下除了綴滿珠寶的華麗外袍,躺在床上,往被子裏一鉆,舒舒服服地睡覺。

反正只要在司婉吟旁邊,她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司婉吟從小就是她的貼身影衛,武藝高強,傲視群雄,從來都會盡心盡力地履行作為影衛的職責,方方面面俱到的保護她。

就算到了九嶺,她也秉承了在皇宮的遺志,一樣的像個出生入死鞠躬盡瘁的影衛一樣保護著她。

在整個九嶺也好,遼國也好,唯一一個天塌下來後也睡得一樣香的只有她龍千舟了。

司婉吟在她的身邊坐下,輕紗垂幔裏,傳來龍千舟漸漸平靜綿長的呼吸。

她睡得比誰都快。

戴著手鐲的皓白手腕露在外面,司婉吟看了一眼,見她睡著了,還是習慣性地伸手將她的手輕輕拿起來,放進了被子裏,仔細替她掖好了被角,而後坐在她的床榻邊,抱著劍閉目養神,警戒四周。

寂靜月夜下,只有滔滔江水和龍千舟勻凈綿長的呼吸聲於這天地間輕響,司婉吟凝聚心神,忽然間卻一臉震驚,如臨大敵,猛然睜開了眼睛。

“留著她。”

聲音陰鷙輕柔,是玉臨淵特有的音色,語調隨和散漫,細碎的鈴鐺聲微微響起。

“可是……”,一個陌生的少女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猶豫,“如果她醒了,是否會對魔主殿下不利?殿下留著她有什麽別的用處嗎?”

“既然你也叫我一聲魔主,就該知道,”輕柔的聲音帶了漫不經心的愉悅,“我做事從不需要告訴你理由。”

黑暗中,一切重歸寂靜無聲。

龍千舟神識朦朧,她本來睡得好好地,如今卻被這一陣說話聲吵醒,一個激靈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身下猛地一陣顛簸,她這才發現自己躺著的地方也不是綿軟的床榻上,而是冰冷的飛魘馬車地板上。

玉臨淵怎麽會在這裏?要命!司婉吟呢?!

敵不動我不動,龍千舟保持著睡著的姿勢,躺在飛魘馬車裏,打定主意裝死,她的心臟砰砰直跳。

在寂靜的飛魘馬車裏,落針可聞,這心跳聲格外突兀。

隨著嘩啦一聲,一陣強光忽然從窗外撒進,有人掀開了馬車兩側的簾子。飛魘馬車漫步雲端,陽光此刻正好,已是第二天正午了。

過於強烈的陽光刺得龍千舟微微一皺眉,即使隔著薄薄的眼皮,她也忍不住下意識做出了反應。

看見她仍在裝死,面前伸來一只手,輕輕地摘下了她頭頂上的蝴蝶玉簪,聲色柔和:“你這只簪子,還能隨時讓司婉吟感知到你的位置,對吧?”

這個蝴蝶玉簪和司婉吟的青竹簪是一對,在相距不遠時可以隨時讓司婉吟感知到她的大概位置。

龍千舟慌得要命,她還是不敢睜眼。

要命!

玉臨淵將她頭上的蝴蝶玉簪取下來,拿在手裏,輕輕一折。

啪的一聲,金石莫摧的玉簪在她的手裏輕輕松松斷成了兩截。玉臨淵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還是那副散漫而柔和的語調:“你再裝死,等下斷的就不是簪子了。”

龍千舟猛地蹦起來,她瞪圓了一雙鹿眼,彈到軟墊上,像是驚弓之鳥瑟縮在馬車一角,不敢置信,如臨大敵般喊道:“你要幹嘛!?”

還是熟悉的飛魘馬車。

玉臨淵在她對面隨意坐著,一身月白色華裳,腰系紅綾帶,整個人白凈如玉,長睫低垂,眼眸黝黑,陽光落在她姣好的面上,鍍上一整片赤金暖光,令人無端想起脆弱又纖柔的空谷幽蘭,月夜曇花。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血色,黑發雪膚,白得像是泛活的玉石雕像,長發束在腦後,耳垂上是兩枚黑色的耳釘,如玉白皙的臉上長睫微擡,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左邊,舒寧影正神色平靜地坐在離她稍遠處,右邊,一個從未見過的青羅裙少女端坐於她更遠的地方,容貌透著非人的妍麗美好,碧藍色的眼睛像是盛滿了一望無際的海洋,神態恭敬而溫順。

竟然是個鮫人。

即使沒有親眼見過鮫人,但她在九嶺這十年志怪也看得不少。能長得這樣昳麗夢幻,又生有藍色的眼睛,那只能是鮫人了。

要是在往常,她肯定要把這個鮫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個夠。此刻龍千舟卻顧不得多看這個鮫人幾眼,只覺得驚慌失措,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玉臨淵果然與魔族有勾結!她果然會成為魔神!

玉臨淵手上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把劍,正是九霄,流暢的線條和渾然一體的碧藍色劍柄正散發著奪目的光芒,微微顫動的劍身上,月白色的劍穗輕擺,流光溢彩的劍鞘讓人挪不開眼睛。

玉臨淵纖細白皙的手指撫摸著劍身,也不說話,仍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好像對什麽都沒興趣。

從馬車外飄過的浮雲連綿浸帶著絲絲涼意,看來她們在天上。

在心裏把司婉吟的名字念了一百遍,龍千舟這才勉強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問道:“玉臨淵——婉吟呢?!”

她的心都拎在了嗓子眼裏,生怕聽到什麽不能承受的答案。

玉臨淵似乎沒有同她說話的意思,旁邊舒寧影側眸望了望外頭的浮雲下的連綿山嶺,替她答道:“回九嶺了。”

龍千舟長長地松了口氣,她這才稍稍放松了自己緊繃的身子,頹然地坐在馬車上,醞釀了半響,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舒寧影沈默了,旁邊鏡沈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龍千舟,充滿了警惕和打量。

玉臨淵長睫下漆黑的眼珠一轉,落在龍千舟的面上,饒是她天家貴女,此刻也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壓迫和威脅感。

那雙眼睛漆黑冰冷,冷得像是冬日裏的冰雪,目光所過之處猶如針刺,令人心生懼意,徹骨生寒。

見鬼了……上次見到的玉臨淵是這樣的嗎?

龍千舟被她掃了一眼,霎時間有些懷疑自己上次所見到的那個跟在元淺月身邊的玉臨淵,和今日這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玉臨淵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同她說話,思慮片刻,她停下手裏的九霄,收斂眉眼,屈尊降貴地開了金口,揚起一邊眉梢,語氣譏誚地問道:“你想知道?”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龍千舟被她的話激得一個哆嗦,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玉臨淵身上並沒有魔氣,龍千舟的辟邪手鐲也沒有一個起反應的。她穿著一身白色中衣,披散著頭發,連最後的這只玉簪都被玉臨淵折了,只剩下兩只手上十幾個手鐲。

龍千舟慢慢地摸到手腕上的手鐲,心都被攥緊了。她渾身血液好似沸騰起來,緊張地往一個藏著遁逃之術的手鐲上探去。

鏡沈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的動作。

玉臨淵將九霄放進歸墟裏,垂下長睫,嘴角微勾,輕輕嘆了口氣:“別在我面前賣弄小聰明。”

龍千舟的手立刻僵在了原地。

玉臨淵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像是看見一只被嚇得渾身緊繃的小獸,忽然間又起了逗弄的興趣,輕笑道:“怎麽這麽緊張,我是個人,不是魔族。”

她伸出手來,白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耳垂上的黑色耳釘,泛著金石冷光的黑色材質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這五道天機鎖可都是好東西,只要我化身成魔,就會立刻嵌入我的魂魄裏,叫我遭受淩遲之痛,神魂俱裂,還怎麽能跟你在這裏好好說話呢?”

龍千舟楞了一下,對面玉臨淵將手收了回去,微微一笑。

“這可是師傅親手給我戴上的,我都舍不得摘下來。”她撫摸著自己頸脖上的玉白項圈,神態自然又散漫,“師傅的心真狠啊。”

片刻後她又笑了起來,烏發雪膚的臉龐上,澄澈透亮的眼眸裏浮現一種的近乎病態的貪婪:“不過我就喜歡她對我這麽狠。”

明明這樣溫軟無害的臉龐,明明輕柔靈動的嗓音,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能讓龍千舟感到脊背發涼。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這樣說話更嚇人了!

龍千舟脊背發涼,敢怒不敢言。

看樣子玉臨淵並沒有取她性命的打算。龍千舟壯著膽子,囁嚅著開口朝她問道:“你怎麽沒跟元師叔在一塊?”

反而跟舒寧影和一個鮫人混在了一起?是她叛逃了嗎?

玉臨淵放下手,手指微屈,輕扣了扣馬車裏的茶幾,面上神色覆雜,慢條斯理地說道:“師傅回九嶺了,至於我,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龍千舟聽她這樣說,高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一半,轉瞬又疑惑地看著她,忍不住還是惴惴不安地問道:“那我……”

她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自己就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帶上她能有什麽作用?

玉臨淵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繼續說道:“我需要一個臥底,給我裏應外合,隨時可以給我監管九嶺的動向,司婉吟的身份和性格,很適合來當這個臥底。”

龍千舟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怒聲道:“婉吟嫉惡如仇,平生最痛恨妖魔邪祟,寧死也不會與妖魔為伍,你要婉吟去九嶺做臥底?!背叛師門為你這魔神賣命?!不可能!她絕不可能答應!”

玉臨淵微勾嘴角,輕笑道:“你看,連你都知道不可能,那說明臥底這一職,她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龍千舟咬牙切齒地看著她:“你是用了什麽法子控制住了她嗎?”

玉臨淵朝她微微挑眉,用憐憫的語氣朝她柔聲說道:“我哪裏用得著什麽法子控制她?你在我手上,她就會心甘情願為我做事。”

龍千舟恨聲說道:“不可能!你就是殺了我,殺了她,她也不會與妖魔同流合汙!婉吟不是那種會屈服的人!”

玉臨淵點點頭,十分讚同地拊掌,微笑著說道:“是啊,司婉吟是個不怕死不怕痛的硬骨頭。但你不知道,有時候,折磨一個人,不一定是要落在皮肉上呢。”

龍千舟瞪著她,一時間懷疑她是在誆自己。但玉臨淵誆她能有什麽好處?

片刻後,龍千舟才渾身發顫,一臉憤恨交加地說道:“你讓她做你的臥底,就是葬送了她的前程!婉吟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她這輩子最大的志向就是鉆研劍道,修煉劍術,你這樣做會毀了她——”

她說著說著,越想越委屈,又氣又惱又恨,竟然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玉臨淵嘖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對麻煩的厭棄和鄙夷,龍千舟擦了擦臉,面上早就是一片溫熱濕潤,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幹脆捂著臉哭起來:“你要臥底,我去做你的臥底不就行了,你讓我做什麽都行,你放過婉吟吧!當我求你了,你放過她吧!”

她哭得又傷心又惱恨,龍千舟從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過去的十年裏好逸惡勞的惡習。她仗著自己出身高貴,身邊又有司婉吟,整天摸魚劃水,沒有認真修習法術,才會在今日陷入如此被動的地步:“你讓我叛出師門也不要緊,你讓我成魔也不要緊,你要我做什麽都行,你不能毀了婉吟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當了濟生宮的親傳弟子,讓她去當臥底簡直就是要了她的命——我去,我去當臥底成嗎?!”

玉臨淵盯著她,像是看見了什麽稀罕景,片刻後,她才輕柔一笑,陰鷙而輕緩地說道:“你覺得你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嗎?”

龍千舟哭聲一滯,擡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她從不相信世上有對旁人的愛恨情仇做到完全無法共情的人,但此刻,她親眼見識到了。

玉臨淵根本沒有一絲人該有的感情,她的心是金石澆築,只有非人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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