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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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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無忌

這裏的風景真美。

玉臨淵的眼睛倒映著天色水光,水榭外,一只離群的潔白飛鳥掠過浮光躍金的水面,孤獨又寂寥。

幾人依舊在前行,元淺月看見她望著外面出神,忍不住輕輕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問道:“臨淵,你在想什麽?”

她的手真是像冰塊一樣涼,觸到能令人下意識凍出一個激靈。

元淺月被這冰冷刺了一下,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反手握住玉臨淵的手,想也不想便將靈力灌註進她的身體,無奈又憐愛地嘆氣。

她無計可施。

玉臨淵轉過頭,看向元淺月,朝她說道:“師傅,這裏的景很美。”

元淺月點了點頭,湖水一望無際,迎風起了點點漣漪和波瀾,她們走在水榭中,像是走在天地初開時的無盡汪洋。

玉臨淵任由元淺月牽著自己的手,繼續說道:“師傅,若是有來生,我只願做朝霞山的一棵樹。”

看過天下無數奇景,江山如畫,湖光天色,都比不上朝霞山上一間簡陋的小竹舍。

倘若這一世不能善終,我只願做朝霞山一顆樹,日覆一日,年年歲歲地守在師傅身邊。

元淺月牽著她,嗔道:“哪有人會想下輩子做棵樹的?你又在胡言亂語。”

玉臨淵笑了笑,收回目光,說道:“就當是我癡心妄想吧。”

雲初畫偷偷摸摸地用眼角餘光撇著兩人交握的手,暗自激動地抱住了自己懷裏的七弦琴。

走了近半個時辰,這才到了佛佑寺的宮殿前。

佛佑寺中大多是佛塔形建築,在綠樹繁花間拔地而起,佛佑寺主寺名為大雄寶殿,整體塑為佛像外形,高聳入雲,恢弘大氣,是佛寺中尊者潛心修行之處。

其餘十來座佛寺圍繞而建,白色雕欄,金色蓮花,紅色高墻,莊嚴肅穆。

一路上,白衣袈裟的佛子和青衣帶帽的佛女們看見她們一行來者,皆是停下自己手中的動作,垂手而立,行佛佑寺的頷首禮。

在飛魘馬車上時,沈水便將元淺月所問一事告知了佛佑寺。得知九嶺劍尊將到佛佑寺來訪,佛佑寺立刻派人召回了聖靈洲上,仍在游說兩國帝王的苦心主持。

沈水將她們帶進千佛禪院,這裏是接待外客的去處。

她們一行人在路上一共走了兩天,恰好苦心主持從人間皇宮趕回來。

元淺月剛坐定,苦心主持立刻進了門。

苦心主持往日也曾見過一兩次元淺月,只是那時她尚且還是上任劍尊身邊跟著的小弟子,印象並不深刻。此時兩人見面行過禮,這才勉強有了些印象。

這兩月以來,苦心主持放下佛佑寺的事務,在人間皇宮連日勸說兩國帝王,已經費盡了口舌和心思,卻仍然無法說服這兩個執意要將蒼生置於水火中的皇帝。

再加上這一路回來的風塵仆仆,饒是身為化神後期的尊者,苦心主持也忍不住露出一點倦怠之態。

他臉上皺紋深刻,垂下的眉毛因為上了年紀呈現雪白顏色,生得一副令人安心的慈悲面貌,披著金紅色的袈裟,杵著一柄黑色的降魔杵,目光在掃過玉臨淵的時候,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似是聯想到了這一路所見的戰火慘狀,苦心看著玉臨淵的那一眼中,帶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情緒。

沈水簡單地將事情告知了苦心,得知元淺月是為招魂鏡而來,苦心點了點頭,回想了片刻,說道:“靈通大師?我們寺中確實是有這個人。”

元淺月臉色一振,立刻問道:“那他現在在何處?”

苦心行單掌禮,道了聲我佛慈悲,又看向她,搖著頭說道:“靈通大師乃是苦海主持的一位閉門弟子,一百多年前在出寺伏魔的時候身殞,早已圓寂。”

元淺月坐在椅中,好不容易從謝秉城那裏知道的一縷線索此刻徹底隨著靈通的死而陷入了斷絕。

她歷來端莊而穩重的臉上,此刻也難掩一絲失落。

苦心看她表情黯然,不由得又安慰說道:“招魂鏡乃是我寺鎮寺法器,有專門看守和掌管的弟子,既然你父親求靈通動用過招魂鏡,那寺中必有對於此事的記載,老衲立刻派人,下去查閱翻找記錄,說不定能尋到什麽蛛絲馬跡。劍尊既然遠道而來,不妨在我寺中休息片刻,或是有想看的地方,也盡可去。想必不出兩個時辰,便可知道結果。”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此。

元淺月點了點頭,苦心看向沈水,向她吩咐道:“既如此,沈水,你便負責帶幾位貴客在我寺走走,招魂鏡的事情,劍尊不必擔心。”

沈水點頭。

元淺月同苦心大師行了個單手佛禮,卻是回絕了他的提議。她此刻按捺不住想要迫切得知真相的心情,哪裏還有觀賞佛佑寺的心情,沈聲說道:“既是要查舊宗,不如我們一同前往。請苦心主持放心,我並無冒犯之意,我只作旁觀,也並不會翻閱貴寺的記載。只是坐在這裏幹等著,我實在心頭難安。”

苦心猶豫了下,元淺月看他神色遲疑,想來也知道作為鎮寺之寶,動用招魂鏡的人幾乎都是些不容小覷,身份覆雜的大能,怕自己貿然前去,若是看到了些隱秘,確實不太好。

苦心眉宇間有掩不住的憂郁倦色,思考片刻後卻同意了,他朝元淺月通情達理地一笑,說道:“劍尊客氣,如今是靈界存亡的緊要關頭,四大宗門同為連理枝,劍尊之事,我們佛佑寺必當全力相助,既然劍尊要隨行,那便一起去吧。”

頓了頓,他又示意背後的玉臨淵和雲初畫,說道:“只是供奉招魂鏡的安息殿乃是佛家聖地,這兩位——”

元淺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道:“無妨,此事乃我私事,與九嶺無關,我一人去便可。”

苦心點了點頭,元淺月又朝玉臨淵和雲初畫囑咐,讓她們在此等候。

雲初畫一聽要跟玉臨淵兩人在此獨處,頓時露出一副震驚的神情。玉臨淵一言不發,默默地點了點頭。

——自從離開了蓬萊洲,她好像神色就不太對勁,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見她這樣一幅不吭聲的可憐樣,元淺月又心軟了,忍不住又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滿心憐愛地說道:“要不了幾個時辰,師傅會盡快回來的。”

玉臨淵黑白分明的眼睛擡起來,濃密的長睫像是蝴蝶羽翼,看著她,露出一個澄澈的笑容:“我知道,我會在這裏等著師傅。”

元淺月這才放下心來,跟著等候在門口的苦心往外走去。

千佛禪院外面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枝葉茂密,像是撐開了一把巨大的綠傘,上面結滿了白色的槐花。

雲初畫將琴放在桌幾上,默默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裳,縮小存在感。玉臨淵坐在椅中,慢慢地擡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思無影和思無蹤站在門口,見苦心和沈水一走,立刻在門口探頭探腦。

千佛禪院裏到處都是被布置下的窺視靈石,時時刻刻都註意著這邊的動靜。

思無影和思無蹤看向坐在椅中,收斂著眉眼,正垂眸深思的玉臨淵,忽然壯著膽子,好奇地開口問道:“姐姐,那個什麽魔神,真的會吃人嗎?”

雲初畫一雙桃花眼瞪得滾圓,被她們的童言無忌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一僵。

在玉臨淵的周身,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雲初畫喜歡看熱鬧,也知道守口如瓶,但這並不代表自己守口如瓶就一定不會被滅口。

她可不想聽這些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玉臨淵擡起眼,看了一眼思無影,驀然勾唇一笑,清麗無雙的臉上浮現惡毒的笑容,親切地說道:“會啊,一口一個小孩子,吃起來都不吐骨頭的。”

思無影被她掃了一眼,被她這話嚇得原地僵住,半響,眼眶泛紅,嚇得哭了起來。

思無蹤哆哆嗦嗦地去拉住思無影的手,擡起頭來一看,玉臨淵正陰惻惻地盯著她,用剛剛一樣親切又柔和的語氣說道:“你們這樣細皮嫩肉的,沾點醬可香了,每次咬下去,又甜又脆。”

思無蹤被嚇得倒退了一步,扁扁嘴,沒忍住,也哭了起來。

兩個孩子嚇得在門口嚎啕大哭,饒是雲初畫也有些於心不忍,低聲說道:“何必嚇唬小孩子?”

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在元淺月離開後,玉臨淵就像變成了另一個人。那張純真無害的臉上,漆黑的雙眸裏沒有絲毫溫度,黑暗郁結好似不見底的深淵,陰鷙的臉上是可怖而詭異的森寒。

此刻這雙漂亮而黑暗的眼睛望過來,正毫無感情地凝視著她。

雲初畫像是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立刻手指撫上琴弦,露出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

玉臨淵面無表情,聲音輕柔地說道:“雲師姐有什麽意見嗎?”

她哪敢?

雲初畫立刻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同仇敵愾地說道:“讓她們長個教訓,是應該的。”

兩個佛女在門口也不敢放聲大哭,只能抽抽噎噎,她們被嚇得魂不附體,也不敢再擡起頭來看玉臨淵。

玉臨淵徑直站起身,走出堂內,站在走廊下,看著院子裏這棵高大的槐樹,閉著眼睛,臉上表情越發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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