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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寂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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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寂過往

空曠的山腹裏,站在血池邊的鵝黃色錦衣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個置於山腹中天然形成的空洞,下方一個巨大的血池,上面駕著一條長長的石頭走廊。她一身明聖宮的衣著打扮,背上是一張靈弓,置身於走廊的邊上,站在一群表情各異卻都閉著眼的幾個人中間,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

四周亮著奇異的火光,位於血池中央的紅色法陣光芒搖搖晃晃,始終不成型。

旁邊不遠處橫七豎八躺著一地的人,這數百人個個都被挑開了手腳頸,傷口正從他們的四肢流淌,匯聚進這個巨大的血池。

已經被放幹血的屍體則是被整整齊齊地堆在一旁,近七百來具屍體壘成了一座小山。還沒來得及放血的有七八十個,此刻正畏畏縮縮躲在一個角落裏,個個被嚇得瑟瑟發抖,像是引頸受戮的羊群,哭泣聲都顯得無比沈悶壓抑。

因為敢於反抗和弄出聲響來的,都會首當其沖被割開血管,扔在血池邊上。

察覺到這個少女突然睜開眼睛,正在給他們放血的身形高大的青年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的眉心繪著一道妖冶的魔印,周身煞氣籠罩,此刻卻是快步走來,在離她三步的時候半跪下來,對她畢恭畢敬地喚道:“殿下。”

鵝黃色衣裳的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還是沒成功嗎?”

她的表情栩栩如生,嘴角微撇帶出一個細微的弧度,做出了極其符合此時此刻該表達的動作,連眼神流轉都充滿了靈動的光芒,比活人還像活人。

但謝秉城知道,這只是一具被瞳斷水操縱的傀儡而已。

她可以一心多用,同時操控上百具這樣的傀儡,控制它們表現出生前應有的模樣,每一具都會說會笑會做出喜怒嗔癡的動作和表情,活靈活現,根本無法分辨。

只要被她殺死的人足夠強,她甚至可以操縱元嬰期的強大仙修,使出這仙修生前的所有絕學。

謝秉城沈聲道:“再多給屬下些時日,屬下一定能成功。”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傀儡,面帶期翼地說道:“殿下不是還帶了一百人來嗎?只要再加上這一百人的血,攝魂術興許就能成功。”

面前瞳斷水所附身的傀儡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那邊正在瑟瑟發抖的人群,她擡起手指,將關節塞在嘴裏,用雪白的牙齒咬著,像是蟒蛇在撕咬獵物,慢慢地朝著地上躺著正在放血的人走過去。

她咬著手指關節,邊走邊說,神情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惆悵和無奈:“姐姐來了,我讓那一百多人都掉頭回蓬萊洲了,到此為止吧。”

謝秉城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第一次聽到瞳斷水會不帶任何惡意地給一個人正面性的稱呼。

他跟在瞳斷水身邊近兩百年,從沒見過任何人能在瞳斷水這裏討到過半分好臉色,沒聽瞳斷水好聲好氣提過任何名字。

瞳斷水眼高於頂,冷血殘忍,就連其他的魔主,或是其他魔域的城主,同她見了面,她也從不行禮,都是直接用畜生,廢物,白癡,醜八怪這樣的詞匯來稱呼對方。

就連見到蛇行城的城主,瞳斷水也都擡著下巴經過,甚至懶得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她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謝秉城的名字,這些追隨者們的身份她從不問,因為她沒必要去記。

姐姐?

在瞳斷水的眼裏,這世上有值得她這樣稱呼的存在嗎?

還能這樣輕而易舉地讓瞳斷水放棄自己策劃已久的計劃?

謝秉城楞了一下,遲疑地說道:“可是殿下,為了覆原這攝魂術,我們已經在此地籌備了十年,再假以時日,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功——”

瞳斷水漫不經心地從屍體面前經過,傀儡是死物,察覺不到痛,她的指節在牙齒下已經被重重地咬破,露出血紅的皮肉,裏面沒有滲出一滴血。

她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焦慮,按著蟒族受驚的時候會銜尾的習慣,本能地咬著手指關節。

聽到謝秉城說話,她此刻站定身體,朝他看過來,神情極度不耐,又是那個倨傲輕蔑的瞳斷水了。

她冷冰冰的說道:“我從沒有耐心,把話說第二遍。”

謝秉城壓下心中的疑惑,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傀儡只能被瞳斷水操縱,他甚至要懷疑是不是有別人附在了這具死去的身體上。

因為她這狀態實在太過反常,如果不是謝秉城親眼所見,想都不可能想出來瞳斷水會有這種舉動。

瞳斷水撤回目光,繼續用力地咬著指關節,自言自語地說道:“真是奇怪,姐姐怎麽會突然來蓬萊洲呢?”

“四大宗門只有佛佑寺在這裏設有駐地,姐姐怎麽會從九嶺來這該死的窮酸地方呢?”

她站在血池旁,擡起頭看著陣法裏的搖晃不定的光芒,牙齒越發用力,心神不定地說道:“我還沒準備好呢,太突然了,看到姐姐,我好高興,我好害怕。”

她的眉宇間籠罩一股懨色,像是風雨欲來前的陰暗天空,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呈現出一種類似於為難的神色:“怎麽辦,怎麽辦呢——要是被姐姐發現了,她會生氣嗎?不行,不行,我不能讓姐姐發現這都是我做的。”

像是想到了什麽,她頓住腳步,思索了片刻,慢慢地浮現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輕蔑而高傲的眼神落在謝秉城身上,像是一條蟒蛇緊緊地盯住了自己的獵物。

謝秉城寒毛直豎,即使成了魔,面對的是瞳斷水的一個傀儡而已,他的心也感到一陣被恐懼緊攥的壓迫感。

無論是修真界還是魔域,每個等級之間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別。瞳斷水十層傀儡術修滿之後,在魔域幾乎已經再無敵手。

何況她生得至美,為她心甘情願成為追隨者的強者也不少。

從沒有人敢主動招惹她,蛇蠍美人的名號響徹魔族十二域,美麗,高傲,強大,殘忍,冷血就是她的代名詞。

瞳斷水咬著關節,認真地思索著,慢慢地說道:“九嶺那麽遠,姐姐一路過來,路上舟馬勞頓肯定很辛苦。既然姐姐是來斬妖除魔的,那我也不能讓姐姐白跑一趟。”

她看向謝秉城,放下關節,撩了撩自己的頭發,換上了倨傲的神情,慵懶一笑,理所當然地說道:“看在你忠心耿耿追隨我這麽多年的份上,我賞賜你,你就代我成為這幕後主謀,被姐姐殺死,讓姐姐回去交差,滿意嗎?”

聽到這話,謝秉城眼裏頃刻迸發出狂熱的眼神,好似獲得了天大的恩賜,情不自禁地點點頭,癡迷地擡起頭看著她。

即使是完全不同的一張臉,也能透過這張臉感受得到瞳斷水那殘忍無情的眼神,她的語氣帶著她獨特的嫵媚風情,充滿了迷人的魅力,懶散地說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替我去死的,還是死在姐姐劍下,可真是便宜你了。”

妖魔都是極其惜命的,瞳斷水也不例外。

但如果終有一天自己要死,那她只願意死在姐姐手上。

她看向這群人,謝秉城悶聲問道:“那這些人要放走嗎?”

瞳斷水詫異地轉頭看向他,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似得,饒有興趣地說道:“為什麽要放走他們?”

謝秉城一臉疑惑地說道:“殿下不是說,到此為止嗎?”

瞳斷水放下被咬的已經血肉模糊,可以窺見白骨的手指,看了看那邊緊縮成一團的凡人們,輕輕地笑了:“攝魂術到此為止,和把抓來的人都全殺了,這有什麽沖突嗎?”

對於任何妖魔來說,凡人的血肉都是無比滋養美味的食物,吃下去可以修為大進,有助於修煉妖術,每年闖進靈界裏,冒著生命危險只為吃口人肉的妖魔也不在少數。

但瞳斷水跟其他的邪魔不同,她即使可以輕輕松松地越過靈界,殺這麽多人,也從不會吃一點凡人血肉。

因為她嫌臟。

她殺人純粹是因為她想,沒有任何目的。

她的所有妖術全靠自己修煉而成,她從不屑像其他妖魔一樣,靠吞噬其他弱小的存在而使自己強大。

其他邪魔很難理解她不吃凡人血肉,更難理解她為什麽會隨心所欲的殺人,畢竟對於邪魔來說,殺人如果不是為了吃,就很暴遣天物。

她慢慢悠悠地走到這群在角落裏瑟縮著的凡人面前,停了下來,往人群裏面掃了一眼,朝謝秉城懶洋洋地吩咐說道:“全殺了,丟進血池裏,看著礙眼。”

反正現在已經有了謝秉城做替死鬼,姐姐不會發現這是她做的,那能殺的幹嘛不殺?

在她下了命的這一刻,人群中忽然騷動起來。被死亡的恐懼所緊緊攝住的眾人跪地開始哀求起來,一個藏在人群中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貓著腰偷偷靠近了她。

瞳斷水好似全然無察,任由那個青年漸漸地混在人群裏接近自己,一把寒刃在他的窄袖間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那個青年猛地從人群裏撲出來,一把匕首劃出一道寒光,直直地朝著她的胸口紮下去,大喝道:“妖女受死!”

趁著他的舉動吸引了面前瞳斷水的註意力,背後的凡人們立刻一哄而逃,像是炸了窩的馬蜂,四竄奔逃。

一只手緊緊地將他的手拽住,哢擦一聲,立刻折斷了他的腕骨。青年痛得慘嚎一聲,手裏的匕首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謝秉城將他單手提起來,晃了晃,剛要順手用另一只手裏的薄刃抹了他的脖子,卻聽見瞳斷水在他背後,語調輕快地開口說道:“哎呀呀,是觀棋宗的人嗎?”

謝秉城側過身,依舊拎著他,這個青年生得消瘦單薄,像是個紙紮的小人,被謝秉城一只手提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臉上肌膚慘敗,眼窩深陷,臉上寫滿了嫉惡如仇和滔天憤怒,在被折斷手腕的劇痛下極為痛苦地慘叫出聲,臉皺成了一團。

瞳斷水露出一點新奇神色來,罕見地認真打量他,許久後才輕輕一笑:“看來是觀棋宗的後人了。”

她一個眼神,謝秉城立刻心領神會地將他放下來,一言不發地轉身去追殺那些四散奔逃的凡人。

慘叫聲接二連三地在這空曠的山腹中響起,哀求聲,怒罵聲,哭嚎聲,響成了一片。

方瑞兆痛得滿頭大汗,他掙紮著往後爬了兩下,朝她喝道:“妖女,我是觀棋宗後人又如何?!你又是誰?!”

瞳斷水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背著手,優雅地揚起眉梢,輕聲說道:“哎呀,提心吊膽等了我這麽久,結果真等見了面,我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卻認不出來,太可笑了。”

方瑞兆一楞,她像是在勉力回憶著什麽似得,模仿著完全不同的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哀求,絕望的語氣,一字一頓,抑揚頓挫地說道:“瑞兆,雪恨,快跑,別回頭,記得要給我們報仇——”

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學了那一聲被割斷喉嚨鮮血噴湧時發出的咕嚕聲,捂著自己的喉嚨,歪著脖子吐了舌頭,學得活靈活現。

“不對,好像割喉不會吐舌頭,難道是我記錯了?”瞳斷水眨了眨眼,心情很好地俯下身,認真地欣賞面前方瑞兆頃刻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茫然的空白神色,語氣認真地問道,“不管吐不吐舌頭了,這話,你看我學得像嗎?哎呀,畢竟殺得太多了,分不清是誰說的這句話,可能是你的父親?叔父?母親?原諒我記性不太好呢。”

她背著手,用氣音,極其溫柔地說道:“能在蓬萊洲這窮鄉僻壤搜羅出這麽多火藥,不聲不響地埋在觀棋宗裏,真是難為你們了。可惜了,那些火藥連我一根頭發絲都炸不掉。不過嘛,我這個人最是好心,替你們把供在後院祠堂裏的先祖和宗親牌位都放在了前院,幫了你們一個大忙,把它們用你們布置的炸藥,全炸成了粉末,別客氣,不用謝哦。”

方瑞兆反應過來,一雙深凹的眼睛立刻變得血紅,他幾乎是錐心泣血地嘶啞咆哮道:“你這個妖女!你這個瘋子!我們從沒有招惹過你!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眼角迸裂,眼淚和鮮血一起流淌下來,他只想在死前得到一個真相,此時此刻全然不顧別的,爆發出了自出生以來最歇斯底裏地哭嚎:“你追殺我們上千年,殺了我們近萬數的同宗,你到底要怎樣?你到底要怎樣!?”

瞳斷水哎呀一聲,站直了身體,蹙起眉,像是頗為不解似得,說道:“哎呀呀,怎麽哭了呢?是我欺負你了嗎?”

她一只手摩挲著嘴唇,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我只是想看你們桃源洲的所有宗門後人都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樣子,這有什麽問題嗎?”

她朝方瑞兆鼓勵似得點了點頭,說道:“你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誰讓你們的先祖,沒能徹底殺死我呢?他們說我是邪魔,難道不知道將邪魔殺死之後,一定要挫骨揚灰嗎?”

“你的先祖們,真是太大意了。以前在焚寂宗的時候,你們先祖們鎮壓我的時候,我對天發誓,無論我是死是活,是化作厲鬼,是轉世投胎,我必然生生世世追殺你們所有桃源洲的宗門後代。”

“你知道你的先祖們說了什麽嗎?他們竟然說,邪不壓正,讓我放馬過來,他們義正言辭地對我說,妖魔猖獗,口吐狂言,就算日後我化作厲鬼,逃出生天,轉世投胎,他們的後代也能秉承遺志,將我再次誅殺鎮壓。”

瞳斷水若無其事地嗟嘆一聲,一臉惋惜地說道:“真不巧,我這個妖魔唯一的優點就是守信重諾,即使過了千年,我也一直在好好地履行我的誓言呢。倒是你們,真是越發不成氣候了,到如今都成了些什麽雞零狗碎?看一眼都嫌臟了我的眼。”

方瑞兆渾身都在顫抖,在巨大的痛苦下絕望哭嚎道:“你這妖女!就算我們祖上曾經招惹過你,那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你有恨,當時為什麽不將他們直接滅門,非要這樣戲弄我們,殘殺我們,你為什麽要一直死咬著我們不放?!”

他字字泣血地咆哮道:“我們這些後人根本不知情!我們何其無辜!”

瞳斷水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神色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無辜啊。”

方瑞兆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回答,當即楞在原地。繼而,他憤怒地紅著眼睛大喊起來:“你知道我們無辜,為什麽還要——”

瞳斷水笑意柔柔地說道:“一條蟒蛇闖進了羊圈裏,絞殺了羊,剩下的羊對它求饒說,我何其無辜,你猜猜這條蟒蛇會說什麽?她會說,哎呀呀,這羊咩咩的在叫,是在說什麽嗎?”

“你們無辜,我會在意你們無辜嗎?”

“你忘了嗎,我可是妖魔啊。你一個凡人,跟妖魔講什麽無辜呢?我把你們翻來覆去的虐殺,我把你們玩弄於鼓掌之間,只是因為我想。眾生皆臣服我的腳下,凡人也好,妖魔也罷,只要能讓我開心,我讓誰死,誰就得死。”

她耐心極好,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非要這樣虐殺你們,總是要戲弄你們,折磨你們?為什麽不一次性把你們全部殺光?”

瞳斷水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嘴唇,露出欣慰的神情,說道:“因為殺你們的時候,我特別開心,比殺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開心一萬倍,我哪裏舍得你們一次性死光了,那我之後可怎麽再去尋這份樂趣呢?”

“貓虐殺老鼠,蟒絞殺羔羊,享受的從來都不是殺死獵物的結果,而是慢慢讓獵物絕望窒息的過程,我已經享受了一千多年,希望你們能把這份痛苦繼續地反饋給我,好讓我繼續享受下去。”

“我跟其他邪魔不一樣,我比他們更會享受一些,我非常享受你們的痛苦,這讓我感到很開心。你們應該榮幸,可以用你們的死讓我感到開心,要知道蛇蠍美人的展顏一笑,可值一座城,這是多少人付出一切都做不到的呢!你們死了一千人,一萬人,死了多少無辜的人都無所謂,只要我開心就行了。”

瞳斷水站在原地,矜持地理了理自己的鬢發,笑吟吟地說道:“我可憐的小羊,說兩句遺言吧,我總得給你哥哥留幾句念想。最好聲情並茂,因為我真的很期待你哥哥聽到這話後的絕望表情呢。”

這就是魔族的思維。

真正的強者為尊,強大的魔族可以為所欲為,就像蛟族欺壓鮫族一樣。

跟凡人的思維方式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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