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狹路相逢

關燈
狹路相逢

這個觀棋宗的後人名叫方雪恨,從外貌上看是個消瘦的男子,穿著一身蓬萊洲特色的窄袖棉襖,從頭到尾都是一身灰色。

他幾乎算得上是形銷骨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年紀,臉上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膚,似乎每一寸皮膚都是貼著骨頭生長,慘白的臉上能看到高高的顴骨,黑色的眼珠鑲嵌在深凹的眼窩裏,呈現出一種苦大仇深,不好相與的面相。

好像扒開這層慘白的皮膚,底下就只剩被覆仇這一口氣吊著命的骷髏架子。

達令哈指了指那個在邊緣的方雪恨,又轉過頭朝元淺月神秘兮兮地說道:“別看這方雪恨長得一把年紀,其實只有二十幾歲呢!唉,聽說他全家死的時候,他才不到十歲呢!”

“這次失蹤的是他弟弟方瑞兆,聽說他們兄弟相依為命,從來形影不離。也是嘛,這世上就剩彼此了,哪裏感情能不好呢?”

身後的簾子忽然輕輕地響了一聲。

苗女掀開簾子,瞳斷水竟然從美人榻上起了身,從馬車裏出來了。

四周的白牦牛上的火把將這周圍照出一片亮光。

元淺月循聲回頭,瞳斷水站在她的背後,懷裏抱著一把收起來的黑金色傘,紅衣裙擺蕩漾猶如火光中綻放的血色蓮花。她曲線柔美的肩頭籠著輕薄如霧的黑色披肩,上面繡滿了泛著光澤的鱗片形圖案,垂至膝處的披肩最下一圈綴著紅色寶石制成的流蘇。

瞳斷水體態妖嬈,腿長腰細,婀娜多姿,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元淺月坐在馬車前,順著她高高的領口往上瞧了一眼,卻看見她臉上戴著半截面罩。

面罩做工極其精美,是用一枚完整的祖母綠寶石雕刻而成。

這枚祖母綠寶石沒有絲毫雜質,色澤純凈猶如雨後初霽月的空濛森林,被靈工巧匠以極其精妙的手法切割出了成百上千個光滑鏡面,即使在這黑暗中也能將昏黃的火光也折射得熠熠生輝,如夢似幻。

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每一個泛著翠綠色澤的鏡面都閃耀著冰冷卻不刺眼的晶瑩光芒,這寶石面罩的兩側和後方黑金色的金石質感部分鏈接,倒是有點像是半開面的頭盔,微微卷曲的黑色長發從黑金色的頭盔下流淌而出。

這個面罩遮住了她唇部以上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完美的下巴。雪白的肌膚上,薄薄的唇像是一汪釀好的血色美酒,透著誘人的鮮紅。

在這個只露出下巴的祖母綠面罩下,她的嫵媚不減反增,反而因為這冰冷的寶石而帶上充滿了禁欲的肅穆感,越發勾魂迷人。

元淺月看了她的面罩一眼,這面罩樣式獨特,真是聞所未聞。

雖然戴上好看,但會不會遮擋視線?

元淺月心中忍不住好奇。

在瞳斷水出現那一刻,好似這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裂谷都為此亮了幾分,所有人都朝著這邊,露出了朝聖一般虔誠又狂熱的神情,達令哈幾乎都要哭出聲了。

他剛剛還在與元淺月幾人談話,此刻離馬車最近,自然第一個看見了瞳斷水,粗狂的漢子立刻聲淚俱下地說道:“瞳姑娘,外面風這麽大,您要是吹壞了身子,我們死都不能瞑目!請您愛惜一點您的身體——”

其餘人紛紛點頭,那副樣子好像恨不得馬上跪下來求她回馬車裏。

瞳斷水走到元淺月身邊來,她戴著眼罩,下巴總是擡著,用倨傲而輕慢的姿態,擡起一根好看白嫩的手指,抵在柔軟的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達令哈立刻擡起手擦擦眼淚,誠惶誠恐,神色卑微而討好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逾越了,瞳姑娘,您原諒我們!”

元淺月回過頭看著她,又看看達令哈,半響才收回了目光。

苗女接過瞳斷水手裏的黑金傘,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瞳斷水也隨意一撩裙擺,坐在了元淺月的身邊不遠處,保持著恰好的距離,優雅地說道:“姐姐,我坐這裏,可以嗎?”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甜美的冷香在空氣間絲絲縷縷滲開。

在馬車裏,被烘透的木炭暖氣帶著果木香浸透了每一個角落。這股美人身上自帶的奇異甜香中,又摻雜著一股衣裳上木果香沾染的暖意。

玉臨淵坐在元淺月的右邊,瞳斷水坐在她的左邊,元淺月就在這兩個絕色美人的中間。

還沒等元淺月說話,玉臨淵臉上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眼眸清澈如水,陰陽怪氣地輕輕嘆氣道:“這都坐下來了,才開口問。好像說的師傅拒絕了,你就會挪個窩似得。”

瞳斷水綠寶石面罩下看不清是什麽神情,但她朝這邊轉過方向,兩根手指搭在臉頰邊,食指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臉,嫵媚多情的嘴唇輕輕開合,說道:“我在同姐姐說話,這又是哪裏來的白癡聽不懂人話,在這裏越俎代庖?”

元淺月幹脆不說了。

玉臨淵坐在她的右邊,輕輕一笑:“我只是可憐瞳姑娘你,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了,還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在這裏一個人吹冷風。我呢,就比瞳姑娘好點了,就算是在這冰天雪地裏,還有師傅和我依偎取暖呢!”

她目光深情地看向元淺月,柔聲說道:“師傅說,是不是?”

四周好像又低了幾度,空氣中也起了因為過於寒冷而凝結成的霜針。

瞳斷水手指指尖繞著一縷黑色微卷的發絲,兩人針尖對麥芒,也是不甘示弱地開始口吐芬芳:“我當是什麽人物呢,敢這樣跟我說話,原來是個還沒斷奶的小東西,去哪兒都忘不了要人帶著啊。”

玉臨淵虛情假意地說道:“是啊,我就是沒斷奶,就要師傅帶著我,寸步都離不開呢!”

她往元淺月身上一靠,又開始嘆氣:“有人羨慕得要命呢,是誰呢?”

瞳斷水不說話了,一時間,空氣仿佛陰沈地能滴出水來。

玉臨淵挑釁地望著她,即使隔著一層綠寶石,兩人的目光依然準確地在半空交匯,火花閃爍,幾乎聽得到劈啪作響。

元淺月如芒在背,朝玉臨淵沒好氣地呵斥道:“你少說兩句是不是就活不了?”

玉臨淵一臉無辜,反而作委屈狀,用天真清澈的眼眸望著元淺月,說道:“師傅,我說錯了什麽嗎?”

元淺月推開她扒拉在自己肩上的手,莊重而認真地說道:“行了,別再跟瞳姑娘鬥嘴了,你和她有什麽過不去的?”

都是初次見面,又沒有什麽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不知道這兩人為何要如此敵視對方。

看這架勢,如果不是她還坐在中間,這兩個人都簡直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當場把對方活撕了。

玉臨淵收回手,幹巴巴地哦了一聲。對面瞳斷水看到玉臨淵吃癟,頓時朝玉臨淵露出個洋洋得意的笑容,嘴角上翹,壓都壓不住。

元淺月又回頭看了一眼瞳斷水,看見元淺月的目光轉過來,瞳斷水立刻收斂了笑容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梳理自己的披肩上的紅色寶石流蘇,認真的目光好似能把這流蘇給燙出個洞。

元淺月這下是再不肯挨著玉臨淵了,她挪了挪位置,此時坐在了正中間,對著達令哈說道:“那觀棋宗的兩兄弟,你繼續說說。”

達令哈還在擦眼淚,看來瞳斷水在外吹冷風這件事讓他自責羞愧到恨不得自盡,此刻眼眶泛紅,一副巴不得去替瞳斷水受苦受難的形容。

聽到這話,他這才繼續說道:“聽說他們兩兄弟感情極好,觀棋宗就兩個人,收不到弟子,接不了什麽大任務,隨行的商隊一般都要六七個修士護送才算安全。他們接的委托少,賺的錢也緊巴,有時候一碗飯都要分成兩個人的份。”

“上次給觀棋宗任務的小商隊只出得起一個人的錢,本來這兩個人想著一個人的錢,幹脆兩個人都去,但是那個小商隊也只能提供多餘的一頭白牦牛,所以弟弟方瑞兆就單獨去了。”

“結果現在方瑞兆失蹤了,這個方雪恨肯定也是坐不住的,知道咱們商隊是最後一支要經過冰原的旅隊,這就找上門來了。”

“他雖然沒錢,但好歹是個修士,應該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反正又不收錢,要真是遇到那個什麽吃人的妖魔,說不定有什麽作用呢?!”

這番話說得實在過於符合商人重利的本質,元淺月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她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個方雪恨。

這個被追殺了一千四百多年的宗門,到最後就剩下了兩個人,而這兩個人也在深懷仇恨的日子裏相依為命,互相鼓勵,等待著那個兇手再次出現的一天。

這是有什麽樣的血海深仇,值得這個兇手這樣持續近千年的追殺?

這兩個兄弟又是懷著怎樣的蝕骨仇恨,不肯接受四大宗門的庇佑,他們寧願過這樣孤苦潦倒的生活,也要守在蓬萊洲,去等著兇手再次現身好以卵擊石?

元淺月心底無聲嘆息。

白牦牛群一路向前,忽然之間,最前面的青年高聲喊道:“首領!首領!這裏有兩條路!”

瞳斷水身上的香味是蛇毒的甜香,是她黑金鱗片化作的飾品裏面,貯存的蛇毒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黑金蟒的蛇毒十分稀有,呈現藍色的色澤,一滴可以毒死數百人,見血封喉,是一種非常甜美且劇毒的特殊香氣。

她也只有七滴,所以身上一共七件鱗片飾品,一枚黑金耳墜,脖子上的三根黑金項鏈,腳踝上的三支腳鏈。

佩戴這種蛇鱗制成,內藏蛇毒的飾品,可以百毒不侵,蚊蟲不擾哦,但要小心的是,這毒非常霸道,就算只是舔一口飾品表面也會毒發身亡哦——來自蛇蠍美人的說明。

唯一的解藥是瞳斷水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