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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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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廝守

在蒼淩霄離開魔域,回到九嶺之後,整個九嶺都沸騰了。

他成為了仙門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劍尊,放眼整個靈界,都沒有誰可以在這種年紀便修煉為化神後期。

此時的蒼淩霄年紀不過百,如同剛冒尖的竹筍,在靈界可以算得上年輕後生,嫩的能掐出水。修仙者的壽命普遍漫長,三四百歲也算常見。他的樣貌極佳,被他定格在二十四歲的年紀,正是仙姿縹緲,風光霽月的正好時候。

他一劍開天斬盡一城妖邪的事跡在靈界廣為流傳,一時間風光無兩,任誰談起來便要為他加個仙門第一人的頭銜。

而在開天一劍後,蒼淩霄雖然連躍兩階成為了化神後期,卻不知所蹤。許多人都揣測他是否葬身於魔域。

而在消失了一個多月後,他毫發無傷地又回了九嶺。

憑借蒼淩霄這一役,九嶺聲名鵲起,如日中天。原本被貶為小門小戶的九嶺頃刻門庭若市,成為了風頭無兩的第一劍宗,天下所有劍修擠破了腦袋也要往九嶺鉆。

當時的九嶺僅有三位尊者,嵐風清,虛寒子,蒼淩霄,在蒼淩霄回來之後,嵐風清立刻馬不停蹄地擴建九嶺,招收篩選門下弟子,將原本的三座主峰擴建為了七座主峰。

蒼淩霄剛回到九嶺沒幾天,凝香宗宗主便帶著清水音來了。

為了顧及清水音的名譽,蒼淩霄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是為了救清水音才闖入的萬鬼城。此時宗主帶著清水音登門拜訪,他還以為是來道謝,正想說小事一樁不必記掛,結果宗主話鋒一轉,立刻談起了婚嫁事宜。

凝香宗自然是給她用了最好的靈藥,清水音的臉上那一道傷痕早就盡數消褪,如花的嬌顏上沒有留下一點疤痕,依舊冰肌玉骨,美若天仙。

蒼淩霄在萬鬼城裏就見過清水音,她確乎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即使是在那麽狼狽的情況下,臉上血汙也難掩她的動人美麗。

但早在得知清水音不願嫁於他的時候,他的傾慕心思已經被掐滅,消褪了一幹二凈,此時此刻看到,除了驚艷和讚美之外,再無他想。

當聽到宗主說要商談婚事時,蒼淩霄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邊兩頰飛上紅霞,嬌羞不已的清水音,詫異地問道:“這門婚事不是已經作罷了嗎?”

他在清水音房裏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就已經同宗主說過,婚約作罷,清水音不惜逃婚,當時宗主也不得不默認解除婚約。

他哪裏知道,當日在他點頭答應後,凝香宗立刻把他們倆達成婚約一事給傳給了宗門的內務處去正式擬帖公告。

而後知道清水音出逃後,雖然他當時在清水音房間內同宗主說過婚約作罷,但還沒得及正式說明,他就先成了化神後期。

化神後期的年輕翹楚,可謂世上獨無僅有,何況蒼淩霄如此樣貌和心胸,要是不盯緊點指不定就成了別人的乘龍快婿。

要是有的選,凝香宗宗主真恨不得自己變成個女子嫁給蒼淩霄。

他幹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在別人前來詢問時,沒否認他們之間的婚事。隨著一劍平一城的事跡轟動靈界,這一個多月裏,她們倆的婚約已經跟著傳遍了三十六洲。

清水音立刻坐立難安,局促地絞著自己的手。

她一向眼高於頂,自視甚高,從沒想過自己會做出過這樣小女兒態嬌羞的動作。宗主哪裏會不懂清水音的心思,立刻解釋道:“小女她駑鈍,以前不懂風月,見過你之後,才開了竅。這門婚事是天作之合,你們郎才女貌,哪裏有拆散了的道理呢?!”

旁邊嵐風清連連點頭,虛寒子也一個勁地對蒼淩霄使眼色,在真正見過清水音之後,他們的確明白了什麽叫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一個仙門第一人,一個仙門第一美人,簡直是天生一對。

蒼淩霄沈默了片刻,這才擡起頭來,但素來溫和的臉上並沒有半分喜悅之色,而是正了顏色,而是朝宗主和清水音充滿歉意地說道:“抱歉,清宗主,抱歉,清小姐,我不能答應這門婚事。”

在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清水音猛地站起身來,她紅著臉,絞著手,囁嚅著說道:“倘若是我之前留的那封信傷了你,我願意向你道歉,我向你——”

蒼淩霄搖了搖頭,他宛若仙人一般飄渺出塵的臉上浮現真切的歉疚,低聲說道:“我不答應這門婚約,並非凝香宗或者清小姐你的問題,只是因為我已經有了一位心上人。”

清水音如遭雷擊,原地僵住,羞憤之下恨不得馬上找個洞鉆進去。

許久,旁邊虛寒子才錯愕出聲:“你什麽時候有了心上人?”

蒼淩霄心清寡欲,沈迷劍道,從不近女色,身邊根本沒有任何紅粉知己,他甚至沒跟幾個女子說過話。

虛寒子跟他至交好友,兩人相伴多年,他不能想象這話能從蒼淩霄嘴裏說出來。

就算現在面前來了條狗坐在這兒開始張嘴說相聲,他都不會這麽震驚。

以前蒼淩霄對清水音那也最多是向往,人人愛美,是個人都會對傳說中的第一美人有所傾慕,純屬人之常情。

但這心上人和傾慕純屬兩碼事了。

凝香宗宗主顯然也聽說過蒼淩霄不近女色的品性,看著蒼淩霄如此堅定的拒絕這樁婚事,當即沈了臉,顯然是氣的不輕:“什麽心上人?簡直滿口胡話!難不成是因為你現在身為化身後期的劍尊,所以看不起我家女兒了?”

蒼淩霄看了一眼清水音,她身子微顫,眼眶發紅,恍若風雨中枝頭淒惶脆弱的嬌花。

蒼淩霄心頭為她嘆息,卻極其堅定地搖頭,說道:“宗主,清小姐出身尊榮,國色天香,見之忘俗,又身為元嬰期的高手,是無數男子仰慕的心上人。無論我是不是化神後期的劍尊,我都不會與她成婚。是我配不上清小姐,請宗主理解,將婚約收回去吧。”

清水音望著他,浮現深切的絕望,他明明答應了婚約,為何此事又要忽然反悔?!難道真就是她在萬鬼城裏拋下他獨自逃走,而讓他失望了嗎?

在其他人還沒說話之前,清水音已經上前一步,她眼眶發紅,含著眼淚朝他急切地說道:“是因為我在萬鬼城丟下了你,所以你惱恨我嗎?我向你道歉,是我軟弱了,至你於不顧,對不起,但我絕非貪生怕死之輩,你信我,我心悅於你,在萬鬼城我就發誓倘若我活著出去,一定會嫁給你,我甚至想過與你同生共死——”

什麽矜持,什麽身份,什麽面子,她都渾然不顧,只恨不得將一顆心剜出來給他看看才好。

她甚至不管這話傳出去,她清水音的聲譽該如何一蹶不振。

蒼淩霄看了她一眼,面前清水音如雨中蘭花,容色淒惶,絕望而悲切,這樣的美人落淚,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得軟了心腸。

倘若那時清水音沒有出逃凝香宗,他沒有遇到若煙,也許他們真的會成為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們是金童玉女,是天作之合的一對,但在這分毫之差裏,他已經愛上了別人。

他沒辦法去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

他俯瞰蒼生,淩絕天下,心卻狹小得只剩方寸之地,而那裏已經有了個人。

盡管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回應他的愛,她甚至不可能將他當做一個同類看待,但那又能怎樣呢?他的心早已落在了那片靜謐美好的湖面之上,落在那簡陋狹隘的木屋之中,從來不由他收回。

他會永遠等待著這份不會有回應的愛。

蒼淩霄朝她低低地說道:“抱歉,我已有心上人,我發誓此生只愛她一人。”

清水音怔怔地後退一步,雙膝一軟,身子一晃,若不是旁邊宗主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就要跌坐在地。

凝香宗宗主當即臉色更加難看,他全然不顧儀態,怒聲道:“你說你有心上人,那你說說,你的心上人是誰?!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的女兒比得過我這仙門至美的女兒!”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蒼淩霄臉上出現一抹顯而易見的落寞,他苦笑了一下,低聲嘆息,幽幽地說道:“我的心上人只是個普通人,她並不喜歡我,我說出來只會讓她平添煩憂。”

凝香宗宗主咬牙切齒道:“普通人?蒼淩霄,這世上除了我女兒還能有誰配得上你?你怎麽可能看得上普通人?!”

蒼淩霄輕輕一嘆,說道:“我寧願一生孤獨終老,也不會求娶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

他看向凝香宗宗主,看向眼淚如斷線珍珠的清水音,再看向旁邊神色凝重和惋惜的嵐風清,虛寒子,認認真真地說道:“是我辜負了凝香宗厚愛,就說是我蒼淩霄薄情寡義,見異思遷,請將婚事作罷吧。”

“不!如果要解除婚約,”清水音猛地擡起頭來,淚水從她的眼上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在地上暈開一片暗色,臉上是深切的恐懼和絕望,“那我寧願去死!”

蒼淩霄看著她,清水音幾乎要擯棄所有尊嚴來求他了,這個從小生來就天之寵兒的嬌女,此生從未受過這樣大的挫折和打擊。她在此刻忘記了自己歷來的矜傲,高貴,像是個失去了所有的可憐人,卑微又淒惶。

清水音紅著眼眶,泣不成聲地說道:“我不信你真的會愛上別人!我要拜入九嶺,我會一直等你,等你回心轉意,等你看到我的好——”

她猛地拔出身上的佩劍,橫在脖子上,猛地一劃,發出像是垂死夜梟的悲啼:“如果你不答應,我立刻就自盡!”

動作之迅速,連旁邊的宗主都沒反應過來。

眼看清水音就要當場血濺三尺,命絕於此,但她的動作猛然頓住了,劍刃在脖子上只破開了一道細長的切口,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因為此刻蒼淩霄就站在她的面前。

面前仙人一般飄渺出塵的俊朗面容上,只有悲憫和歉意。蒼淩霄甚至來不及拔劍,只能空手接住了她的長劍。

他的手快若閃電地握住了她的劍刃,任憑刀刃吃進血肉裏,溫熱的鮮血順著冰冷的劍身流淌,猩紅的痕跡滑過劍身,落在她的脖子上。

蒼淩霄緊緊地握住她的劍刃,在她傷到自己之前就止住了劍勢,為此不惜付出了手上鮮血流淌的代價。

他看著面前雙眼通紅,神色絕望的清水音,輕聲說道:“抱歉,我已有心上人,你與我之間永無可能。”

清水音放開劍刃,跌坐在地,捂住臉失聲痛哭,她從未這樣失態過,狼狽過,甚至在萬鬼城第一次面對死亡時,在將死之境裏,都沒有體驗過這樣痛徹心扉的悲苦。

凝香宗宗主看著她,只得沈沈地嘆了口氣。

誰都無法奈何蒼淩霄,他是仙門第一人,能困住蒼淩霄的,只有他自己。

虛寒子連忙過來,捧起蒼淩霄的手,看見這道血肉翻卷的傷口,連聲嘆氣:“傷得不輕啊,你真是——算了,算了。”

九嶺和凝香宗對發生的這些事情,都當做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恰逢九嶺擴建,清水音還是拜入了九嶺,她是劍道上少有的天才,即使是蒼淩霄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理由去拒絕她拜入山門。

只是為了避嫌,清水音沒去朝霞山,而是去了留音宮。

她打定主意,要讓蒼淩霄明白她的決心,知道這世上只有她能配得上自己。自從清水音去了留音宮後,她越發勤勉上進,沈迷修煉,鉆研劍道,一心想要成為能和蒼淩霄並肩睥睨天下的劍尊。

他們之間的婚約雖然取消,但礙於清水音的執意要求,無論九嶺還是凝香宗都沒有特意去澄清過。

虛寒子和嵐風清都旁敲側擊地問過蒼淩霄,他心中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蒼淩霄對他們如實相告,說自己愛上了一只狐妖。

虛寒子和嵐風清對視一眼,十分平靜的眼神下都是分外驚悚。在聽到蒼淩霄的回答後,他們一致認為蒼淩霄是發了癔癥,不約而同地出了口氣,心中隱隱還放下心來。

人妖有別,劍尊會愛上狐妖,天橋底下寫書的都知道這種話本賣不出去。蒼淩霄說出這種話來,只能說他當時萬鬼城後在魔域的遭遇裏肯定傷了腦子,或者中了幻術,發了癔癥。

等他癔癥清醒了,說不定就會和清水音成親了。

九嶺上的弟子越來越多,除了他所在的朝霞山之外的每一峰都是人滿為患。蒼淩霄同嵐風清,虛寒子一起施展禁術,將除了濟生宮外的其他兩峰都升上了天空。

同其他尊者不同,蒼淩霄並不收徒,他極其喜歡游歷人間,而且每每都是孤身一人。

每次他離開都是十天半個月,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其實他每次都是去了魔域,在那百妖之城外,在那湖泊邊,遠遠地看著那間木屋。

他甚至不敢貿然出現,怕自己打擾了若煙。

妖族薄情,壽命極長,且非常惜命。若煙性子謹慎,又同其他狐族不同,獨立特行,從來都是一個人在湖邊搗鼓她那些蠱毒,看上去樂在其中。

蒼淩霄就在湖的另一頭,遠遠地看著她。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卑微至此,但他甘之如飴。

在一百多年以後,某次從百妖之城回來的時候,蒼淩霄在路上撿到一個有靈根的瀕死棄嬰。

他將這個棄嬰帶回來,取名程松,寓意前程似錦,正直如松。

程松成了朝霞山的第一個弟子,也是他的第一個徒弟。程松的存在稍稍將他拉回了人間,為了照顧這個孩子,他不得不減少去百妖之城的頻率,花費更多的心力時間去教導程松。

程松很快就長大了,而撿了第一次棄嬰,就有了第二次。蒼淩霄在程松一百多歲的時候,又撿了第二個有靈根的孩子回來。

這次的是個孤兒,他的父母雙親在人世間皇權更疊的戰火中殞命,他說自己名叫明厭。

他又有了第二個徒弟。

程松是個冷面煞神,脾氣火爆,明厭是個惹是生非,雞飛狗跳的性子,毒舌又傲嬌。

沒過多久,在仙門入門大會上,他又收了個弟子,是個富貴的世家弟子,紈絝又囂張,名叫揚浩辰。

但在他面前,乖順得如同小雞崽。

這三個弟子整日在九嶺山上走雞鬥狗,無惡不作,偏偏個個都是被他挑選過天資絕倫的好苗子,生得一副各有千秋的好皮相,在整個九嶺都十分有名,托人前來同他們說親,想要結為道侶的女修不在少數。

每每談起這些的時候,這幾個徒弟都大呼小叫,喊著師傅不成家,弟子何以先成家的理由去搪塞蒼淩霄,而後一臉揶揄地看向他們敬愛的師傅,問他什麽時候才有成家的打算。

他輕輕一笑,仙人之姿飄渺絕塵,溫和從容道:“你們若是皮癢了,可以直說,師傅不介意替你們松松筋骨。”

他想,成家這個詞,對他來說,該是永遠都不會有了吧。

在三百多年後,新一年的入門大會上,蒼淩霄看見了元淺月。

她一身素衣,在人群中格格不入,鶴立雞群。有一瞬間,孤單站在日頭下的元淺月讓他想起了若煙,若煙在狐族裏面,也是這樣獨立特行,格格不入。

他本來不打算再收徒,這三個徒弟已經占用了他不少時間,他還需要去執行九嶺的命運,時不時下山斬妖除魔,他甚至不得不從去看若煙的時間裏擠出一些來陪他這些弟子。每年送上九嶺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太多了,他甚至不認識這個弟子到底姓甚名誰。

但那一刻,他想起了總是獨自一人的若煙,決定收下這名孤苦無依的弟子。他會悉心教導她,照顧她,將她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下,就如同庇護他的其他三個弟子一樣。

在看過拜帖之後,他才知道這個天資不錯的女弟子叫什麽名字。

他朝她輕聲問道:“元淺月?喏,擡起頭來。”

在元淺月拜入山門時,已經是蒼淩霄和若煙相遇的第三百六十二年了。

他們只是短暫的相處了一個月,他卻等候了她三百六十二年。

而若煙從未踏出過那片湖泊的領域一步,他也從未邁進過她的地方一步,他記得她說過,她們狐妖的領地意識很強,不喜歡別人叨擾。

他隔兩三個月就要去百妖之城看看若煙,而若煙一直無所察覺。

他藏得很好,從未露出過任何蛛絲馬跡,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可能真的得了癔癥,每一次看見她,就都要病入膏肓,叫這癔癥更深一些。

作為化神後期的劍尊,他戰無不勝,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斬妖除魔對他來說如同吃飯喝水一般易如反掌,再強橫的妖魔在他面前都脆如白紙,他仗劍而行,守護了四百多年蒼生,其實他早已麻木不堪。

他恪守著九嶺尊者的職責,自詡心系蒼生,守護這個世間。其實他知道,蒼生從來都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肩上職責。

他心知肚明,他是在惺惺作態,他的義正言辭,他的心懷天下,只是因為若煙不要他,所以他只能在這裏反覆告誡自己要以蒼生為己任,在孤單而寂寥的漫長生命中,用心系蒼生的肩上重擔來麻痹自己,不要叫這癔癥徹底吞噬他自己。

他勉強地維系著自己與人世間的聯系,九霄劍下屍山血海的妖邪魔族,肩上沈甸甸的職責,還有四名可親可愛的弟子。

他是天上的風箏,向往著那片靜謐美好的湖泊,卻清楚地知道那片湖泊不需要他的打擾。他晃晃悠悠,無處可去,只能用細細地長線將自己拴住,在他沈入永恒孤寂的海底之前,維系住自己的神智。

直到後來,他發現百妖異動。

從沒有人知道他會經常去到百妖之城,他是劍尊,沒有任何人能追上他的速度。

若煙不在那片湖中。

他闖入百妖之城,就連他貴為劍尊,也吃了些大虧才勉強問到了若煙的下落。

原來百妖之城的城主並非固定,妖族強者為尊,從來都是輪換制。在上一任的蝶族城主殞命後,這一次百妖決鬥競選出來的城主,恰巧是最討厭狐族的狼族。

狼妖們驅趕了百妖之城外的所有狐族,包括湖邊的若煙。

狐族們被趕到魔域最邊緣的地方,在臨近靈界的地段勉強坐落生活。

他趕去的時候,身上受了好幾道傷,好幾種毒。但若煙並不在狐族的棲息地裏。這群狐妖看見他之後,嚇得個個瑟瑟發抖,連囫圇話也說不清楚。

只有一個稍微膽子大些,之前與若煙的領地挨著的老狐妖,告訴他,若煙從來不合群,不喜歡跟她們呆在在一塊,可能是朝著更靠近靈界的地方去了。

蒼淩霄驅劍而去,果然在靈界中找到了她。

她與那群狐族合不來,一心想要找個山清水秀有湖的地方,不小心越過邊界,被一群經過此地的劍修抓住。

而恰好那群劍修來自九嶺,其中為首的正是清水音。

若煙渾身虛弱,被關在牢籠裏。聽到這聲飛劍破空之聲,她擡起頭,冰藍色的瞳孔大睜,看著飛馳而來的蒼淩霄,竟然還有力氣高聲罵他:“我就知道,遇到你準沒好事!”

蒼淩霄從沒有這麽肆意的笑過,他甚至笑出了眼淚,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與她禦劍告別時,充滿期待的純情少年。

九霄氣勢如虹,將這群修士輕輕巧巧地擊飛。他把若煙小心翼翼地從牢籠裏放出來,若煙轉身就用尾巴抽了他一耳光:“每次遇到你我都要倒黴,看你這一身傷,嘖,還有狼毒,你是不是又要來禍害我了!”

她張牙舞爪就要撲過來,蒼淩霄站直了身體任由她毛絨絨的狐貍尾巴像耳光一樣抽在自己的臉上,一條紅痕很快就從他俊美如神邸的臉上浮了上來。

但他卻笑得暢快極了,甚至巴不得她再抽幾下。

若煙狐疑地看著他,反倒把尾巴收了回去,用力地甩了甩尾巴,冰藍色的瞳孔裏滿是鄙夷,說道:“你有病啊,笑什麽?”

所有劍修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猶如傳說中走出來的仙門第一人蒼淩霄,他貴為劍尊,俯瞰世間,擁有無上權利,生得風光霽月,不染塵埃,此刻卻神色溫柔,任由面前這個小小的狐妖抓著他破口大罵,還抽了他一耳光,臉上浮著一道紅印,依舊笑容不改,甚至越發縱容。

連清水音都說不出話,只能僵著身體站在這裏望著他們。

幾個弟子甚至懷疑這個劍尊是不是冒牌貨,紛紛湊到了清水音的身邊,清水音甚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麽障眼法。

但很快,她就明白這不是幻覺了。

因為蒼淩霄已經朝她看了過來,對她點點頭,說道:“清水音,我要帶走她。”

那股駭人的劍尊威壓是做不了假的。

清水音的瞳孔驟然緊縮,一瞬間腦子裏嗡嗡作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目光轉回那個正在嘀咕著罵他的狐妖,不敢置信地說道:“為什麽?狐妖乃是妖邪,理應當誅殺,她剛剛還傷了人!”

蒼淩霄隔著數步之遙,心平氣和地問她:“她傷了誰?”

一個弟子猶豫著走上前來,他將袖子往上拉了一點,露出手肘上一道輕微的皮肉傷口,說道:“她抓傷了我。”

若煙恨聲道:“我只是不小心越過這邊界,又沒找你麻煩,誰讓你先朝我動手的?活該!”

對面弟子礙於蒼淩霄在跟前,只能低聲說道:“本來你們妖族就不該進到靈界,人妖有別,這可是人間的地盤!我們斬殺你,是替天行道!”

蒼淩霄毫無異色,他拿起九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紮穿了自己的手臂。他拔出劍,任由鮮血順著九霄的劍身流淌,身子晃了晃,欣慰的笑著問道:“一報還一報,這可以了嗎?我今天要帶走她,誰也別想攔我。”

旁邊若煙目瞪口呆,看看他的手臂,又看看蒼淩霄的臉,臉擰得難看極了:“幾百年沒見,你病到腦子裏去了!”

蒼淩霄並不作答。

對面幾個弟子都完全石化了,清水音望著他,目光在他的傷口處停留片刻,忽然語氣沈重而憎惡地開口問道:“你認識她?”

頓了頓,她又問道:“很早就認識她?”

蒼淩霄低著頭,看著旁邊正愁眉苦臉看著自己傷口的若煙,臉上浮現堅定的神情,從容地說道:“她就是我的心上人。”

這句話擲地有聲,對面的弟子們個個面露茫然,毛骨悚然,汗毛倒豎,有個弟子甚至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擰完了才說道:“這幻境竟然連痛覺都能做出來,真是奇了怪了——”

“這夢可真是挺大逆不道啊哈哈,我是不是該先回去睡一覺。”

“我是不是發了癔癥,回去得去靈藥峰看看大夫,最近總覺得體虛燥熱,可能是練功走火入魔了。”

若煙冰藍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倍有餘,她尾巴直立,絨毛都根根立起。她緊緊地盯著蒼淩霄的臉,直到蒼淩霄的臉上被她盯出一抹紅霞,頓時如夢初醒般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驚叫道:“你以前要折磨我就夠了,現在還要當著我的面惡心我?!”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領口,怒道:“我說過我挑食!我不吃人!”

蒼淩霄看向她,低垂了眉眼,極其平靜地說道:“我說過,我可以為你成魔。”

若煙打了個哆嗦,像是看見餐盤裏自己嫌棄不吃的食物,忽然跳起來說我願意為你化作人形,背後爬上一陣雞皮疙瘩:“不要!你現在就夠麻煩了,成魔了不是更會折騰人?!”

由仙墮魔,大多都會忘卻前塵,性情大變,嗜血無情。

清水音再也忍受不了他們之間的對話,當即拔劍而起,直沖著若煙而來。

她額頭青筋浮起,美麗動人的臉上是極度憎惡和憤怒的表情,尖利喝道:“蒼淩霄,她可是只狐妖?!你可知道你庇佑一只狐妖,可是滔天的大罪!?人妖相戀乃是靈界禁忌!九嶺再也容不下你,靈界將永遠追殺你!一只小小的狐妖,她就只是一只小小的狐妖!”

蒼淩霄立刻出劍,兩劍相擊,挽溪和九霄光芒大作,蒼淩霄看向她,說道:“你是攔不住我的,清水音。”

清水音高聲喝道:“攔不住你又怎樣?我與你相處三百多年,未嘗不能與你有一戰之力,而你身為劍尊,卻非要為了這個低劣卑賤的孽種,與我作對,此事傳出九嶺,你你以為你能有什麽好下場?!”

蒼淩霄看著她,毫不在意地說道:“逃出萬鬼城那天,我就死了,是若煙救了我,清水音,我的命是她給的,我守了蒼生幾百年,從今以後我只為她而活。”

清水音臉色順勢慘白,她身子顫抖起來,淚如雨下,猶如雨中芙蕖,肩頭輕顫不止:“萬鬼城,萬鬼城——”

在九嶺上的三百多年,他們的關系有所緩和,蒼淩霄一直像對待其他峰的尊者一樣和她客氣而疏離的相處,兩人同為劍修,在劍道上的相處十分和諧默契,甚至合練過雙劍合璧,但蒼淩霄始終同她保持了分寸,再三地拒絕了她的婚事重提。

清水音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夠強,就可以走進他的心裏,如今她已經是化身初期的一峰尊者,卻還是被蒼淩霄拒之門外。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不肯相信蒼淩霄所說的心有歸屬。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自己有多可笑和可悲。

她夢寐以求的心上人,是仙門第一人,是一劍斬盡一城妖鬼,睥睨天下的絕世英雄,而這個人卻在救出她後,在瀕死之境,卻遇到了一只小小的狐妖,愛上了這只狐妖!?

她只是一時被死亡恐懼所攝,所以才撇下他逃走,但就是這一念之差,讓她們分道揚鑣,漸行漸遠。

她恨極了,她怨極了!

挽溪劍劍光大作,九霄也毫不示弱。劍氣爆發中,清水音忽然狂笑起來,她高聲道:“蒼淩霄,人妖有別,你們相戀有悖天理,註定不得善終!你不可能跟她長相廝守,我和你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的歸宿最後只能是我,而不是這只卑賤的狐妖!”

她猛地撤回了挽溪劍,蒼淩霄一時沒想到她會忽然撤力,錯愕不已,甚至來不及控制九霄止住攻勢,只能歪了些許方向。

九霄猛地朝她劃過,在她臉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的臉流淌,清水音嬌美如花的半邊臉上霎時間猩紅一片,她也不去擦拭,而是垂手站在原地,極為痛快地看著蒼淩霄,放肆大笑著說道:“蒼淩霄,這是你欠我的!從今日起,我會戴著面紗,留著這道傷疤,直到你回心轉意那天!”

蒼淩霄抿著唇,九霄落回他的身邊,許久,他才說道:“我此生摯愛,只有若煙,就算人妖有別,就算我此刻受了萬鈞天雷魂飛魄散而死,我也絕不後悔。”

清水音的身子僵住了,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頃刻化作了一片憤恨的絕望。蒼淩霄看著她,深深嘆息道:“清水音,我從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不必等我,我永遠不會回心轉意。”

在將若煙帶到桃源洲安置好後,蒼淩霄問她接下來還有什麽打算。

若煙嘆了口氣,冰藍色的瞳孔裏滿是郁悶,尾巴在身後甩了甩,她仰起頭,看著蒼淩霄,問道:“你真想跟我在一起嗎?”

蒼淩霄點了點頭。

若煙想了想,略帶愁容,這才說道:“可是你也聽那個什麽音說了,人妖有別,咱們不可能在一起的,何況你又是仙門的劍尊,你死了這條心吧。”

劍尊的鼎鼎大名,連魔域都如雷貫耳。若煙雖然從不離開自己的領地,但是偶爾會聽到其他路過湖泊的其他妖族談起劍尊的顯赫生平,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談不完的輝煌戰績。

她第一次救蒼淩霄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身份,當他是個普通修士,直到後面百妖城翻來覆去地找人,到處追查那個不知去向的劍修,才知道他是那個一劍平一城的化神後期劍尊。

當時她就想,自己可真倒黴,隨隨便便救個人竟然就是傳說中的劍尊。要是被妖族發現了,莫說這蒼淩霄,自己也肯定會被抓去施以極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蒼淩霄半跪在她的面前,他輕輕地說道:“我會放棄劍尊的身份,我已經守護了蒼生四百年,現在我想做我自己。”

我眺望了你四百多年,現在我只想離你近一點。

若煙猶豫了許久,她看著蒼淩霄的傷口,問道:“要不要先療傷?”

他身上有許多在百妖之城留下的傷口和奇毒,雖然不致命,但顯然極痛。蒼淩霄搖了搖頭,望著她,說道:“不要緊。”

若煙嘆了口氣,說道:“好吧,讓我想想,五天,五天後我再給你答覆。”

蒼淩霄加固了這裏的結界,無論若煙是否會接受他,他都心意已決。在此之前,他要先回九嶺一趟,卸下他的重擔。走之前,他對若煙說,這裏很安全,除了他的陣法外,沒有任何人可以闖進來。

若煙點了頭。

他回到九嶺的時候,正是程松大婚兩個月前。

元淺月聽說他在百妖之城受了傷,竟然跑去東海摘了仙草,為他熬藥。

面對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弟子真摯信賴的目光,蒼淩霄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句離別。他只是垂著眼,充滿了不舍的嘆息。

僅僅在靈藥峰躺了一天,他便立刻馬不停蹄地開始吩咐自己的身後事。

他囑咐嵐風清,在他走了之後將這件事公之於眾,並且如實轉告自己門下的弟子們。由仙墮魔是靈界所不能容忍的滔天罪行,人生聚少離多,他已經決定跟若煙在桃源洲的結界中永遠避世不出,自己做出了無悔的選擇,何必要親自將這分離再染上一層沈重的眼淚呢?

這四個徒弟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少年才俊,他並不需要擔心。

在元淺月走後,濟生宮中,三位尊者同堂,在嵐風清,虛寒子的面前,他將九霄遞給嵐風清,讓他轉贈給元淺月。

他讓嵐風清自己去定奪下一任臨淵派的掌門,他交過了蒼生的責任,卸下了所有的重擔,主動飲下了虛寒子遞給他的毒酒,裏面有用以在他成魔後濫殺無辜時能限制住他的雙生奇毒。

由仙墮魔者大多都會性情大變,嗜血好殺,殘忍詭譎,誰也不知道蒼淩霄墮魔後會不會忘卻前塵,濫殺無辜,他是世間難得的奇才,他想墮魔,他們左右不了他的決定,他們更不可能攔得住他,但他們必須要牽制他。

蒼淩霄拜別九嶺後,親手挖出了自己所有的仙骨,一共三十二塊。

一個癡迷劍道的劍修,從此再也拿不起自己的佩劍,放棄了自己的身份,舍棄了自己的一切出生入死換來的榮耀和地位。

他捏碎自己的仙骨,自此自墮成魔。

他是想改變自己的身份,給若煙一個驚喜的。

但等到他回到桃源洲,回到這處被他加以禁錮的結界中時,朝他走來的若煙卻沒有了狐尾和冰藍色的瞳孔。

她變成了人。

她對著蒼淩霄不好意思地扭了下自己的身體,仿佛分外不適似得,有些緊張地說道:“開心嗎?驚喜嗎?你看,你是個人,我是個妖。人妖相戀註定不得善終,既然你非要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褪了妖髓,變作人,這樣咱們才能在一起,不是?”

若煙明知道由妖髓變做人,只能靠殘存的妖丹再活三年。

成為人之後,她還不知道蒼淩霄已經墮了魔,作為凡人的她再也嗅不出那股靈氣或是魔息,她以為面前的蒼淩霄還是那個肩負蒼生的劍尊。

她投入蒼淩霄的懷抱裏,嘆著氣輕聲說道:“其實你以前老是來看我,我都知道。隔壁那片領域的狐妖被你嚇得要死,每次你走了,她才敢來告訴我,她說有個很強的劍修,像個變態一樣,每次來了都盯著我看。她知道你肯定是個絕頂高手,每次看見你,都饞你饞的要命,想吸你又不敢,真是讓她受盡了煎熬。”

蒼淩霄的身體輕顫了起來,他用力地抱住若煙,眼淚從他的臉上滑過,落入若煙的鬢發間。若煙在他懷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眶泛紅,落下淚來,十分懊惱地喃喃說道:“原來變成人之後,妖也能會流淚啊?你說說你這人,真是誰見你誰倒黴,以前折磨我就夠了,現在好了,害我連命都要丟了,你這人啊,可真是太討厭了。”

若煙將頭埋在他的懷裏,忽然又笑出聲來,說道:“其實你走的時候,你說的那句話老在我心裏晃蕩,但我們人妖有別,你說讓我下次遇見你的時候接受你,我實在不能理解你為什麽要這麽說,現在變成人,我終於理解了。”

“就當是讓我自私地占用你三年吧。”

“畢竟如果真要選的話,跟你在一起三年,也好過獨活三千年。”

由仙墮魔者基本上都會徹底放大自己的陰暗面,基本都會性情大變,嗜血殘忍,元淺月的父親元朝夕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以前有多寵愛元淺月,墮魔後就有多想殺死元淺月。

元朝夕隸屬於另一位魔主的陣營。

一共四位魔主,現在玉臨淵是其中一位,是花鮫兩族認定的魔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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