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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一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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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一反三

西陵是珠光洲接壤桃源洲的邊境。

清月宗是西陵一個不起眼的小宗門,但以前出過一位入了九嶺的弟子,算是跟九嶺有些淵源。此次抓捕神獸帝江,靈獸峰那邊已經提前同宗主知會過,元淺月一行人就是由清月宗招待。

相比於九嶺來說,清月宗簡直芝麻一樣不起眼,整個宗門都只有十四個人。他們在西陵這個邊陲之地也算出名,常常有需要除魔拔祟的人來到此處,供奉香火和銀錢以求保佑。

聽說九嶺從仙門派了人過來,這清月宗幾乎是傾巢而出,老遠就看見一群黑點在下頭的殿前空地上立著。

清月宗地處西陵城外,緊靠一片崎嶇山嶺,修築的朱紅色高塔立於懸崖之上,確實有些寒磣。

飛魘馬車穩穩地在空中盤旋降低高度,而後落在了殿前的青石地上。小山一樣大的飛魘馬揚了揚前蹄,四蹄燃著火焰,鼻孔裏噴出兩道熾熱的白氣。

四周的清月宗弟子們用艷羨而好奇的目光圍觀這輛飛魘馬車,幾人接連下了馬車,剛剛還在交頭接耳的場中瞬間鴉雀無聲。

這寒酸破落的清月宗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明亮過。

元淺月端莊穩重,神色溫婉地走在這些弟子們驚艷和仰慕的目光中,玉臨淵一身黑色勁裝跟在她身後,像一片悄無聲息的罩頂烏雲,沈沈地掠過暮色天空。

龍千舟擡著下巴,一副矜傲貴氣的模樣,理所當然地接收著別人投來的目光,身上珠光寶氣,叮鈴作響,搬出了受萬民朝拜的公主派頭,就差沒擡著蘭花指對著四面八方說一句諸位愛卿免禮平身。

司婉吟同她並肩而行,看她一眼都好像要眼睛疼,淺棕色的眸子裏盛滿了嫌棄,撇了頭看向另一方。

樊意遠在後面老實巴交地跟著,明明也是千機峰的首席弟子,俊朗溫潤的大好青年,卻被這各有千秋的四位美人襯得像是打雜的小廝。

迎面而來的宗主生得圓圓胖胖一張臉,扯著嗓子由遠及近“幾位仙友怎來的這麽遲——”

他走近了一瞧,嗓子裏的話剎那間卡了殼,結結巴巴,畢恭畢敬,恨不得磕頭立刻道幾個歉,說道:“抱歉,抱歉!剛是我糊塗了!仙師不遠千裏而來,我們清月宗有失遠迎懇請仙師見諒!小友駑鈍,還以為是之前派的那些弟子,仙師別見怪!”

好歹是一個宗門的宗主,他就是瞎了一只眼也能看出來元淺月渾身內斂的不凡氣度。何況後面跟著的三個女弟子各個都是傾城絕色,尤其是那個一身掛滿珠光的,在日頭下一晃一晃,差點亮瞎他的眼睛。

跟之前靈獸峰那些從珠光洲本地調撥派來的湊數弟子簡直雲泥之別。

元淺月語氣平和地說道:“仙友不必見外,是我們路上在落鱗城耽擱了一天,還請仙友見諒。”

這個清月宗的宗主冷汗都要出來了,連忙滿臉堆笑地將她們迎了進去。他一邊走,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頗為緊張地說道:“仙師路途勞累,可要稍作休息?我馬上吩咐下去,為幾位仙師接風洗塵。”

元淺月不善應對這些,剛往後看了一眼,樊意遠立刻心領神會地飄了過來,元淺月腳步一頓,空出了一步之遙。

樊意遠十分善解人意地填進了這一步之遙的空隙裏,越過了元淺月,自然而然地同這個宗主搭上話:“謝謝宗主一片好意,但是我們要務在身,只想盡快找到這只盜竊金銀珠寶的神獸,好回九嶺覆命。”

這宗主第一次看到這麽流暢的換位,不由得楞了一下,繼而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朝樊意遠邊走邊聊,這對話切換承上啟下,就算瞬間換了個人竟然也毫無違和感。

玉臨淵看著樊意遠和前頭那位圓臉宗主談話,臉上朝元淺月感嘆道:“師傅和這位師兄配合得很默契啊。”

“這不是默契,是這師侄腦袋靈光。”元淺月壓低了聲音,稍微湊了過來,朝她說道,“別看你寒秋雨師叔身為千機峰峰主,手上精妙法器寶物不少,但其實他極為寡言,不善言辭,每次連訓誡說話,都要這些弟子給他先撰好稿子他好上去照著念。”

她又想起那日在七尊會議上,將近兩個時辰的魔音灌耳。

說到這裏,元淺月十分肯定地說道:“每位尊者帶在身邊的大弟子必然有其過人之處,寒秋雨隨時帶在身邊的大弟子,哪裏有不機靈的道理?”

這樊意遠真是太好用了。

玉臨淵似乎十分享受元淺月同她交頭接耳的感覺,臉上浮現愜意的神情,微微瞇起眼睛,像只曬著太陽時神色慵懶的貓。可惜元淺月一句話說完了,分享完了這師徒之間的小秘密,又直起了身,端起了劍尊的做派,端莊而沈穩地走在前頭。

……要是可以多說幾句就好了。

從元淺月背後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是玉臨淵在舉一反三,問道:“那師傅將我帶在身邊,我有什麽過人之處嗎?”

元淺月差點一個趔趄,早知道就不跟她說這些了。她回過頭去,玉臨淵歪著腦袋,臉上眼睛眨也不眨,望著她:“師傅說說,我有什麽過人之處?”

元淺月端莊的做派差點就繃不住了,她裝模作樣地拿捏著師傅的派頭,一本正經地說道:“讓我想想。”

玉臨淵停下了腳步,站在殿前,身姿挺拔,微笑著看著她,頭微微歪著,微瞇著眼,懶洋洋地說道:“要想很久嗎,師傅?”

元淺月情不自禁地選了個最敷衍的回答,說道:“長得美算嗎?”

玉臨淵的笑容深了些,好似世間一切光芒都盡數匯聚在這張完美的臉上。

長睫下眼睛像潭水一樣幽深,膚白勝雪三分,薄唇似血嫣紅,她抱著胳膊,挑著一邊嘴角,是說不出的攝人心魄,語調愉悅,意味深長地說道:“不算。”

對玉臨淵來說,她知道她很美,但她的美貌只是殺人於無形的武器,而這武器從來都對元淺月無效。

元淺月像是會試小抄被監官當場逮住的書生,老臉難繃,也停下腳步,開始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想不那麽敷衍的答案:“因為你聰明?”

玉臨淵望著她,好似黑曜石一樣明亮的眼睛裏,倒映著元淺月正費盡心思找理由搪塞自己的臉,越發愉悅了。

玉臨淵勾著嘴角,輕輕一笑,說道:“還有嗎,師傅?”

元淺月眉間快要籠罩上一層愁色了,為了不傷玉臨淵的心,她這個做師傅的總要找個稍微看得過眼的理由吧。

難不成要跟她說,我得時刻把你盯著?

元淺月靈機一動,瞬間找了個一聽就十分敷衍但好像沒什麽毛病的理由,說道:“不是因為你有什麽過人之處,只是因為我想。”

怕這話不能完全搪塞住玉臨淵,她又加了一句:“將你帶在身邊,是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玉臨淵的笑容凝固了,繼而笑容慢慢地散了,她看著元淺月,半響沒說話。

許久,她才啞著嗓子,像是極為隱忍似得,偏了偏頭,剛剛抱著的胳膊也放了下來,垂著長睫看向地面,遮住了眼眸,說道:“師傅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這好像也沒說錯什麽吧?

元淺月想了想,繼而點頭,說道:“這個理由還不行嗎?”

真是找不出更敷衍也更恰當的理由了。

玉臨淵垂著頭,神色晦暗不清,好似在忍受著什麽,聲音低啞:“這個理由,比我想象的要好一萬倍。”

元淺月見她終於不追問了,這才劫後餘生般點點頭,繼而又對她突然沙啞的嗓音有些奇怪,關心地說道:“你嗓子怎麽了?”

她關心地走近了一步。

玉臨淵眉眼微垂,鴉黑的睫毛微微顫抖,啞聲說道:“別——師傅,別離我太近。”

元淺月頗為疑惑,她柔聲問道:“是突然不舒服嗎?”

玉臨淵沒說話,元淺月又伸手出來,想要抓住她的手探一探脈,玉臨淵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偏著頭,不看她,只是極低地說道:“我很好,師傅,我沒有比現在感覺更好的時候了。”

她這個理由讓玉臨淵生氣了嗎?

元淺月有些茫然,那邊龍千舟忽然又湊了過來,問道:“師叔,你們在說什麽?”

她剛剛在旁邊眼巴巴地看了半天,司婉吟不同她說話,樊意遠又跟那個宗主商談要事去了。清月宗的其他弟子們打扮得寒磣又潦倒,她實在是憋得慌。

一看到這邊談話陷入了僵局,龍千舟立刻見縫插針地躥了進來。

元淺月只能放下想要去抓住玉臨淵手的念頭,說道:“沒什麽,只是在跟臨淵說些話。”

龍千舟哦了一聲,撩了撩袖子,手鐲叮當作響,說道:“師叔你們在說什麽,千舟也想聽。”

元淺月撇了旁邊一反常態的玉臨淵,見她還是一副古怪的樣子,不由得有些擔心。她朝龍千舟輕聲說道:“師叔剛剛好像對臨淵說錯了話。”

龍千舟眼睛瞪得像銅鈴,她還懷疑自己聽錯了,問道:“什麽?”

她第一次見到有哪位尊者會說自己說錯了話,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看重儀態。面子大過天。她在皇宮的時候遇到的任何上位者,哪怕是下錯了殺令,在事後明白過來,也只會強行錯打成招,寧願去用無辜者的鮮血和生命去掩飾自己的過錯,也根本不可能承認自己下錯了旨意。

在九嶺的時候,遇到的尊者們也都分外愛惜顏面,個個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要。

哪怕是她的老祖宗青長時,但凡遇到自己做錯了什麽,也拉不下面子這樣說。

元淺月看著龍千舟一雙眼睛都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了,不由得輕咳了一聲,說道:“我說,我好像說錯了話,讓臨淵不太開心。”

龍千舟撿起了自己碎了一地的三觀,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說道:“說錯了就說錯了,天地人師,師命大於天,師傅說錯了,弟子也只能受著,師叔哪裏用得著煩惱這個。”

元淺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輕柔地說道:“沒有這種道理,我若是說錯了什麽,過錯只能由我承擔,不該我的弟子承擔。”

她是師者,是尊者,難道長者和尊者就可以憑借資歷和能力去隨心所欲地傷害他人嗎?

做錯要道歉,犯錯要認罪。

想起自己在遼國皇宮,和九嶺仙門的所見所聞,龍千舟眨了眨圓溜溜的鹿眼,濕漉漉的眼睛裏盡是艷羨,無不感嘆地說道:“師叔,你真是太好了,我好想當你的徒弟。”

——要是真有這麽好的師傅,她一定好好修習法術,報答師門厚望。

難怪青長時以前同她說,元淺月與她的師傅,仙門前任劍尊蒼淩霄如出一轍,也是個極其仁善悲憫的性子,對世間一切都一視同仁,從不會以自己劍尊的身份自傲,蔑視他人。

劍尊一脈所有人都如此,可惜最後所有人都不得善終。

元淺月輕輕嘆了口氣,板起臉來,拿出了尊者的架勢,說道:“弟子慎言,不可口出妄語。”

龍千舟哦了一聲,心頭也有些惋惜。

能練成開天一劍的劍尊,本就要不沾紅塵,不問世事,一心向道。倘若元淺月是個庸俗之人,抱著以劍尊身份淩駕於人的念頭,又怎麽可能成為劍尊呢?

真令人扼腕嘆息。

龍千舟偷偷朝玉臨淵那邊看了一眼。

玉臨淵低著頭,還是沒看這邊。元淺月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朝她輕聲道:“臨淵?”

玉臨淵此刻神態已經完全恢覆了正常,好像剛剛的古怪反應只是一閃而過的幻覺。元淺月神色柔和地問道:“剛剛是師傅說錯了什麽嗎?”

玉臨淵微微一笑,說道:“師傅多慮了。”

元淺月看著她那怡然自得的表情,認真地說道:“倘若師傅說錯了什麽話,傷害了你,你同師傅直說便是。”

玉臨淵搖搖頭,神色溫順收放自如,說道:“師傅,我真的沒事。”

元淺月這才放下心來,那邊樊意遠也談得差不多了,宗主陪著他走了過來。

樊意遠在元淺月面前站定,說道:“師叔,再等會兒,捕獸籠一送來,咱們就出發。”

元淺月點了點頭。看見這四個仙師竟然沒有一個人落座,宗主小心翼翼地問道:“幾位仙師要不要先在這裏坐會兒?”

這殿中極其寒酸破落,龍千舟能屈尊降貴地進了門就已經算是給了面子。此刻一聽到宗主這樣說,立刻起了一身惡寒,看向旁邊泛黃的桌子和略帶缺角的茶杯,頭搖得像撥浪鼓。

元淺月:頭腦風暴!

低情商:我要盯著你。

高情商: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玉臨淵:師傅,你離我遠一點,不然我要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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