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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鸞手心不停閃耀著一圈日輪，齒輪厚鈍輪轉不息，黃金手鏈與之遙相呼應，將她的肌膚襯托得如神祗般的莊重。
“在煉化第一顆黑珍珠之時，這串手鏈就有了感應。因著是羲和送的物事，我也只當尋常寶物對法力的感知而已。在鏡湖煉化另外三顆珍珠之時，偶爾催動法術手鏈也會開始釋放神力。一直到最近，我方察覺這手鏈的功用。”
西鸞站定，緩緩將手臂平舉。隱隱的，手心開始出現繁覆的法印，不停闊大縮小，她朝著虛空一推，像是推開了某座隱秘的大門，門外依然是兩人停駐的身影，而門內卻是瓊樓玉宇，玄雲環繞，巍峨的牌匾上矗立著‘太清聖境’幾個大字。
“三清境之一的上清聖境，也是羲和上仙與靈寶天尊最後一次談話的地方。”西鸞牽著對方的手，邁入門內，手腕上的鏈子叮叮作響：“它是占日女神的行走時空的法器，亦是羲和運載太陽的車輪，能夠讓我隨意穿行在過去的任一時界。不管是人間界、鬼界、地獄界、妖魔界或者是修羅界，甚至天界。”
踏著一朵吉祥雲緩緩向著既定的宮殿飄去，周圍不停地穿梭著來往天兵天將，道童仙女，還有各階神仙，雲霧裊裊，仙袂輕揚，卻無一位看得見兩人的身形。
跟隨在後的天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到了極致亦掩蓋了所有的心緒，越發襯托得西鸞的興致勃勃。
“到了。”遙望過去，長而高的蘆葦將九曲十八彎的溪河遮蓋了大半，扁舟疾行中一男一女長發卷飛，男子眉頭深鎖，女子寧淡祥和，不正是千萬年以前的靈寶天尊與羲和麽。
西鸞揪著身邊人的衣袖，輕笑道：“你果然在修煉返老還童之術吧？我瞧著你現在更為俊朗些，以前太沈悶，有些未老先衰。”
身邊之人苦笑一聲：“那時常羲上仙借由東海之珠的神力讓帝俊上仙重生震動天界，我忙於鎮壓六界混亂，神色上難免焦慮暴躁，顯老也是自然的。”
西鸞瞥他一眼，明白的表示不信。
兩人漸行漸近，貼著蘆葦叢一路彎行。相隔幾丈的距離，就聽得風中隱約飄來一句：“上仙何必畫地為牢，再受前樁姻緣之苦？只要說一聲，本尊自願求得司命神君掐斷您與帝俊上仙的宿命線。從此以後，您與帝俊上仙前塵盡了，後世不識，對面不相聞。”
“羲和已經得天尊照料許多，又哪裏能夠讓您為這等事情壞了天命。到時玉帝追究下來，就是羲和的罪過。”
靈寶天尊淡然地道：“上仙終究還是女子，為情所受的苦就連天界眾神也為止側目。本尊也只想盡自己一份心力，望上仙莫要介懷。”話音很輕，像是蘆葦尖端草須的浮動，那麽柔軟，撓在人的掌心癢癢的。
羲和似是觸動了什麽，不覺端視著對方面容，想要從中尋到蛛絲馬跡。靈寶天尊坦坦蕩蕩地回望著她，更想要從對方眼眸中得到某個答案。
隱著的西鸞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眼尖的瞥到河中游動的蝌蚪，短小的尾巴，黑豆的身子，煞是可愛。現在，那群小東西成群結隊的往扁舟游去，一個個擡起沒有眉目的腦袋搖晃著，仙女剛剛織就的彤雲從河面的那一頭扶搖直上，折射著水面都泛著紅寶石般的光芒，蝌蚪們頭碰著尾巴，尾巴追著頭，一路蜿蜒倒似一條暗紅的緞帶穿行。西鸞還想伸手去撈，被身邊的人給阻止。
笑道：“仔細聽，不要玩鬧了。”
西鸞瞅他一眼：“有什麽好聽的，不就是一個悶騷神人暗戀某位高階女仙的事兒麽。”頓時被人刮了一下鼻梁。西鸞捅捅對方的腹部：“瞧你以前多悶，你不說，羲和是不會知道的啦。”
那人揚了揚下頜：“你再聽。”
不用聽，西鸞已經看到蘆葦中突然飛出的一群白鷺，咻咻地撲打著翅膀飛入紅雲之中。雲彩之下，羲和的面頰更似塗了上等胭脂，由內至外的冒了出來，手足無措地倒退了一步：“你……天尊，莫開頑笑。”
靈寶天尊直視著對方，目光如炬，星火燎原般的燃燒著：“我是真心話，並不想褻瀆你。”他似乎鼓足了最大的勇氣，第一次褪去了那份莊重和沈穩，顯出忐忑的惶恐：“羲和，若是不願在與帝俊上仙破鏡重圓的話，請考慮與我長長久久。”
西鸞‘噗’地大笑起來，趴在身邊之人的背脊上使勁捶著：“我以為你會說‘請與本尊雙修吧’，或者‘請嫁給本尊’，再不濟也是‘本尊愛慕上仙許久，請與本尊締結姻緣’，沒想到，哈哈，你是鼠膽麽？居然這麽小心翼翼斟詞酌句，若是讓那群說你鐵面無私卓絕不凡的四大天王聽到了會不會嚇掉大牙？”
“西鸞，你能不能正經嚴肅一回？”
“我很嚴肅，我也很正經，是過去的你太悶騷了。”
那廂，羲和已經鎮靜下來，雙手相握放在腰間，寬大的廣袖飛揚到了扁舟之外：“天尊，您我不同其他仙人。換在帝俊上仙沒有重生之時，這話會讓他人詬病，誤了天尊的清名；在帝俊上仙重歸仙班的此時，難免讓他人誤解，說本仙紅顏禍水，攪亂天界安寧。您該知曉，帝俊上仙為何身死，他又為何重生。您覺得他會容忍您挑釁他的權威，染指他過去的人麽？重生後的帝俊上仙，雖然神力不及原來的三成，可到底是上古神族，一旦發難，會讓玉帝難做，也會給天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她微掀眼簾，淡淡地道：“為了一個女子，何必如此。”
靈寶天尊扯過半邊身形，眺望著無際的蘆葦群。蘆葦高及七八尺，根莖粗壯，根須茂密，隨風一蕩，就發出‘沙沙’地響聲。天邊的白鷺已經三三兩兩的飛落下來，有一只停駐在了舟邊，啄著羽翅。偶爾一條大魚從水面跳躍出來，它就倏地沖了過去，叼著不停擺尾的魚飛走了。
他說：“我不怕。”
風停了，滴水融入河面，他的側臉迎著紅霞，璀璨的星目光亮點點，輕而堅定地說：“你答應，我即願為之決鬥。”
羲和微不可查地嘆息：“本仙很想答應，可是不能。原因不說天尊您亦知曉。一則，本仙自認自己不再愛帝俊上仙，並不擔心他會如何；二則，對天尊你，亦算是仙友，既是友人，自然不能讓您為了不可能的情誼而得罪不該得罪的神仙；三則，真的累了，情愛之事不是不願，而是有力也無心。四則，本仙已經讓極東之海陷入了無主之界，妖魔橫行而不管不顧，實在是不願天界因私事而折損一名上神，若是被魔界趁機而入，這罪過不是本仙能夠承擔也不願承擔。”她低下頭去，不願意看對方極力掩飾失落而隱痛的神色：“天尊，今日之所以找您，其實是想借著友人的身份，請您幫個忙。”
“請將我送入輪回，拋棄前塵，終生終世絕情絕愛，只求得道重修仙骨，不知極東之海，亦不再是羲和上仙。”
靈寶天尊還處在震驚之中：“您不必為了躲避我而作此決定，我……”
“天尊，”羲和打斷他的無措慌張，“這個決定是在帝俊上仙重生之前，在常羲上仙來天界訴求之前，甚至，在我重登仙界之時，就已經萌發了這個想法。我不想再記得過去的任何事情，也不想再遇到過去的任何一個人一位神，哪怕一只妖魔。這副身軀是帝俊上仙給的，我還給他；這魂魄已經千瘡百孔，它需要重入輪回精錘火煉；這一懷的神力，有七成在我煉化的黑珍珠內，它們早已散布在六界之中，剩下三成交由您封印。
請您將我的魂魄，拋入凡人、孽畜或者鬼魂之中，讓其自生自滅。活了即活了，死了再如輪回，修道與否看其自身緣分，修成與否看其根基深淺。”
“您……”
羲和問：“天尊，您不想幫我？”
“不是。”
羲和再問：“那您一定會幫我。”
“我，”靈寶天尊即苦又澀，只覺渾身僵直無力，一直掩藏在袖中的雙拳由緊張的冷變成了糾痛的熱。他低下頭，盯著舟邊一圈圈蕩開的水紋，像是心湖裏被巨石砸開的漣漪，面上波瀾不起，底下已經成了坑。
“若是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亦願效犬馬之勞。”他猛地擡起頭，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堅定地道：“十八世，我只讓你輪回十八世。只要下凡，帝俊定然跟隨，他會尋你，追著你，纏著你，這些我都不管。只要你輪回之時，任何一生中沒有遇到他，愛上他，與他有瓜葛，十八世之後你就必須答應我，與我永世不分。”他上前一步，一點都不放過對方：“到時不管你成了仙，還是凡人，或是孽畜，哪怕是虛無的鬼魂，都不許逃不許躲，不許反駁，不許對我視而不見，不許用任何一世的情愛來拒絕，離開我。哪怕那時我不是神仙，成了凡人妖孽鬼魂，你都不許放開，一定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你，必須愛上我。”
羲和瞠目結舌的瞪視著他，前進不行，後退無門。身邊的風很輕很輕，水面的舟一蕩一漾，都不及對方眼中一丁點的溫柔讓人沈迷。
“你到底是何時……”
靈寶天尊松了松她的手臂，苦笑：“我也不知。也許是你重回極東之海流淚的那一夜，也許是在你身殞的那一刻，也許是在天界第一次的相遇，更許是每一次的論道、品酒的日夜中……你只需要回答我，願意與否？”
願意，還是不願意？
西鸞站直了身子，眉目逐漸松開，眼眸低垂，唇瓣極力抿成一條不彎不屈的弧度。長長的蘆葦掃在她的背脊上，不輕不重。過去的羲和與現在的西鸞，兩個身影相互重疊著。兩個靈寶天尊卻都是同樣專註的神情，一動不動地站在她們的對面，身後地平線上又漂浮起大片的白雲，厚重，層巒疊嶂般，將整個天際籠罩了大半，與冒尖的蘆葦連接成了一處。
“你說，我現在該揍你一頓說你強人所難，還是該罵得你灰頭土臉說你奸詐無雙，或是咬斷你的脖子以消我心頭之氣？弄來弄去，你才是狼子野心姜太公釣魚的那一個，原來你也是算計了我上萬年的那個人！器度，”西鸞咬牙切齒，眸中的火海可以將對著這人焚燒成煙灰：“你說，該要我如何‘好好愛你’呢？”
“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字號。”
“廢話！”西鸞已經懶得回答，直接一團光火朝著天尊那保養得宜地長發轟了過去。她要將這位靈寶天尊燒成凸毛天尊。
靈諸的臉上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一條胳膊從肩膀上齊根斷了下來，半條腿都沒了，整個人坐在靈蛇棍上像只箭一樣的從魔界軍營沖到了天界兵營裏面，引起了不小的混亂。
他還有一難兄難弟，哪咤是被自己的風火輪給馱回來的，那條赤紅色的錦帛一頭綁著他的腰肢，另一頭捆在了靈蛇棍的籠頭上，神器們盡職盡責的，齊心協力的將各自主人給送了回來，衷心可嘉。
四大天王中，只有托塔李天王出來看了看闖禍的小子們，又派出斥候去查探敵營的情況。
靈諸奄奄一息中還不忘鄙視哪咤：“什麽屁神將，一頭蠢牛都打不過。你拼酒時候的蠻力都用到哪裏去了？”
哪咤被對方剩下的一條腿給踹在臉上，頓時來了脾氣：“什麽蠢牛？你見過有九個腦袋的牛嗎？那是魔將。別說我，你呢，連三只白狼都打不過，還被咬掉了一只胳膊一條腿，沒見過你這麽廢。這戰場不是你這小屁孩來玩的，沒本事趁早滾回你娘身邊要奶喝去。”
靈諸那條腿一蹦三尺高，甩著單胳膊大吼：“老子是蓮花變的，沒有娘！你個蠢貨就打得過三只萬年修為的白眼狼麽？換了你去，估計兩條腿都沒了。”
哪咤曾經死無葬身之地過，最討厭有人說他缺胳膊少腿的，頓時怒火也飆了起來，拿著長槍就對著靈諸腦袋紮去：“你算什麽老子，頂多算半個小子。老子才是蓮花化身，沒有你這麽廢柴樣的同族。”
哪咤有長槍，靈諸還能指揮靈蛇，你來我往，罵罵咧咧，都是渾身使不完的力氣。
李天王對哪咤那句‘蓮花化身’給刺得麻木，站在帷帳門口，罵也不是打也不能。一只斷胳膊砸在靈諸腦袋上，一條斷腿正踹在哪咤的臭嘴上，大吼一句：“都給我老實點！”
兩朵蓮花同時轉頭，用更加大的聲音回吼：“你丫的閉嘴！”真正的老子沒臉皮跟真正的小子對罵，吹胡子瞪眼睛的扯了帳簾子出去了。
小閻王跑進來，甩了每人肩膀一下：“聽說你們殺了魔教的大將和三名副將？”
哪咤瞥了他一眼，盤著腿高揚著頭：“魔將是我宰殺的，那三個副將是這個廢物耗盡力氣才砍了的。”
小閻王笑嘻嘻地替靈諸接上斷胳膊和斷腿，又用神力治愈了番，這才笑道：“你們去搞暗殺也不通知我一聲，好歹去看看你們殺敵的英姿。居然讓我淪落到潛伏敵營給你們撿胳膊的地步。”
哪咤瞧著靈諸又開始跳上躥下，暗暗松了一口氣，故作疑問地說：“我還以為是李天王替我們去收拾爛攤子的，原來是兄弟你幫忙。先謝了啊！”
“別！你別看著天王們都沒出來，其實都急著呢。你們不吱聲的出門，他們都以為是被魔族給綁去做了人質，李天王差點就沖動地去拿了自己替換你們回來。現在估摸著還窩了一肚子火。”
“嘁，他又不是我爹，急什麽火，擔心未老先衰。”
小閻王摸了摸對方腦袋，頗有長兄的風範，哪咤一把拍了他：“你這小子少在我面前裝老大，不就個子高點，裝什麽老成。告訴你，我可比你大了幾千歲。”又指著猴子樣的靈諸，“你安靜會行不行？剛才還跟死豬一樣，現在就一乳臭未幹的小豬，再跳我就揍你。”
靈諸撲上去就要去揍他，小閻王趕緊阻止了，拖著他往外走：“快去主帳，你爹娘回來了。”
靈諸大叫：“我沒爹娘，老子是蓮花變的。”
小閻王哄小屁孩似的：“對，你是蓮花，那是你在凡間的養父養母。”
靈諸再次跳腳：“我沒有讓他們養。”
“哦，那他們是你熟人，回來了總該去打聲招呼吧？再說了，你神力消耗太多，如果還想明日上戰場的話，趁著現在趕緊讓你爹，不，讓你娘，呃，也不，讓他們誰來輔助你修煉一下，早點回覆神力早點再去上陣殺敵。趁機將今日的廝殺去匯報一下，算是邀個功。”
靈諸還準備反駁，小閻王已經一手刀砍在對方脖子上，靈諸頓時像焉了的向日葵，有氣無力的垂著腦袋，呲牙裂齒的恨不得咬死對方。靈諸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無力垂著的胳膊和一瘸一瘸的斷腿，足夠讓精神奕奕的太陽花成了惹人憐愛的小花苗，能夠讓帳篷裏面兩條火龍消火了吧？
這一章前半部分寫得我深情款款，後半部分寫得我嘴巴都要裂開了，為毛這群小屁孩這麽好玩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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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鸞手心不停閃耀著一圈日輪，齒輪厚鈍輪轉不息，黃金手鏈與之遙相呼應，將她的肌膚襯托得如神祗般的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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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鸞站定，緩緩將手臂平舉。隱隱的，手心開始出現繁覆的法印，不停闊大縮小，她朝著虛空一推，像是推開了某座隱秘的大門，門外依然是兩人停駐的身影，而門內卻是瓊樓玉宇，玄雲環繞，巍峨的牌匾上矗立著‘太清聖境’幾個大字。
“三清境之一的上清聖境，也是羲和上仙與靈寶天尊最後一次談話的地方。”西鸞牽著對方的手，邁入門內，手腕上的鏈子叮叮作響：“它是占日女神的行走時空的法器，亦是羲和運載太陽的車輪，能夠讓我隨意穿行在過去的任一時界。不管是人間界、鬼界、地獄界、妖魔界或者是修羅界，甚至天界。”
踏著一朵吉祥雲緩緩向著既定的宮殿飄去，周圍不停地穿梭著來往天兵天將，道童仙女，還有各階神仙，雲霧裊裊，仙袂輕揚，卻無一位看得見兩人的身形。
跟隨在後的天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到了極致亦掩蓋了所有的心緒，越發襯托得西鸞的興致勃勃。
“到了。”遙望過去，長而高的蘆葦將九曲十八彎的溪河遮蓋了大半，扁舟疾行中一男一女長發卷飛，男子眉頭深鎖，女子寧淡祥和，不正是千萬年以前的靈寶天尊與羲和麽。
西鸞揪著身邊人的衣袖，輕笑道：“你果然在修煉返老還童之術吧？我瞧著你現在更為俊朗些，以前太沈悶，有些未老先衰。”
身邊之人苦笑一聲：“那時常羲上仙借由東海之珠的神力讓帝俊上仙重生震動天界，我忙於鎮壓六界混亂，神色上難免焦慮暴躁，顯老也是自然的。”
西鸞瞥他一眼，明白的表示不信。
兩人漸行漸近，貼著蘆葦叢一路彎行。相隔幾丈的距離，就聽得風中隱約飄來一句：“上仙何必畫地為牢，再受前樁姻緣之苦？只要說一聲，本尊自願求得司命神君掐斷您與帝俊上仙的宿命線。從此以後，您與帝俊上仙前塵盡了，後世不識，對面不相聞。”
“羲和已經得天尊照料許多，又哪裏能夠讓您為這等事情壞了天命。到時玉帝追究下來，就是羲和的罪過。”
靈寶天尊淡然地道：“上仙終究還是女子，為情所受的苦就連天界眾神也為止側目。本尊也只想盡自己一份心力，望上仙莫要介懷。”話音很輕，像是蘆葦尖端草須的浮動，那麽柔軟，撓在人的掌心癢癢的。
羲和似是觸動了什麽，不覺端視著對方面容，想要從中尋到蛛絲馬跡。靈寶天尊坦坦蕩蕩地回望著她，更想要從對方眼眸中得到某個答案。
隱著的西鸞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眼尖的瞥到河中游動的蝌蚪，短小的尾巴，黑豆的身子，煞是可愛。現在，那群小東西成群結隊的往扁舟游去，一個個擡起沒有眉目的腦袋搖晃著，仙女剛剛織就的彤雲從河面的那一頭扶搖直上，折射著水面都泛著紅寶石般的光芒，蝌蚪們頭碰著尾巴，尾巴追著頭，一路蜿蜒倒似一條暗紅的緞帶穿行。西鸞還想伸手去撈，被身邊的人給阻止。
笑道：“仔細聽，不要玩鬧了。”
西鸞瞅他一眼：“有什麽好聽的，不就是一個悶騷神人暗戀某位高階女仙的事兒麽。”頓時被人刮了一下鼻梁。西鸞捅捅對方的腹部：“瞧你以前多悶，你不說，羲和是不會知道的啦。”
那人揚了揚下頜：“你再聽。”
不用聽，西鸞已經看到蘆葦中突然飛出的一群白鷺，咻咻地撲打著翅膀飛入紅雲之中。雲彩之下，羲和的面頰更似塗了上等胭脂，由內至外的冒了出來，手足無措地倒退了一步：“你……天尊，莫開頑笑。”
靈寶天尊直視著對方，目光如炬，星火燎原般的燃燒著：“我是真心話，並不想褻瀆你。”他似乎鼓足了最大的勇氣，第一次褪去了那份莊重和沈穩，顯出忐忑的惶恐：“羲和，若是不願在與帝俊上仙破鏡重圓的話，請考慮與我長長久久。”
西鸞‘噗’地大笑起來，趴在身邊之人的背脊上使勁捶著：“我以為你會說‘請與本尊雙修吧’，或者‘請嫁給本尊’，再不濟也是‘本尊愛慕上仙許久，請與本尊締結姻緣’，沒想到，哈哈，你是鼠膽麽？居然這麽小心翼翼斟詞酌句，若是讓那群說你鐵面無私卓絕不凡的四大天王聽到了會不會嚇掉大牙？”
“西鸞，你能不能正經嚴肅一回？”
“我很嚴肅，我也很正經，是過去的你太悶騷了。”
那廂，羲和已經鎮靜下來，雙手相握放在腰間，寬大的廣袖飛揚到了扁舟之外：“天尊，您我不同其他仙人。換在帝俊上仙沒有重生之時，這話會讓他人詬病，誤了天尊的清名；在帝俊上仙重歸仙班的此時，難免讓他人誤解，說本仙紅顏禍水，攪亂天界安寧。您該知曉，帝俊上仙為何身死，他又為何重生。您覺得他會容忍您挑釁他的權威，染指他過去的人麽？重生後的帝俊上仙，雖然神力不及原來的三成，可到底是上古神族，一旦發難，會讓玉帝難做，也會給天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她微掀眼簾，淡淡地道：“為了一個女子，何必如此。”
靈寶天尊扯過半邊身形，眺望著無際的蘆葦群。蘆葦高及七八尺，根莖粗壯，根須茂密，隨風一蕩，就發出‘沙沙’地響聲。天邊的白鷺已經三三兩兩的飛落下來，有一只停駐在了舟邊，啄著羽翅。偶爾一條大魚從水面跳躍出來，它就倏地沖了過去，叼著不停擺尾的魚飛走了。
他說：“我不怕。”
風停了，滴水融入河面，他的側臉迎著紅霞，璀璨的星目光亮點點，輕而堅定地說：“你答應，我即願為之決鬥。”
羲和微不可查地嘆息：“本仙很想答應，可是不能。原因不說天尊您亦知曉。一則，本仙自認自己不再愛帝俊上仙，並不擔心他會如何；二則，對天尊你，亦算是仙友，既是友人，自然不能讓您為了不可能的情誼而得罪不該得罪的神仙；三則，真的累了，情愛之事不是不願，而是有力也無心。四則，本仙已經讓極東之海陷入了無主之界，妖魔橫行而不管不顧，實在是不願天界因私事而折損一名上神，若是被魔界趁機而入，這罪過不是本仙能夠承擔也不願承擔。”她低下頭去，不願意看對方極力掩飾失落而隱痛的神色：“天尊，今日之所以找您，其實是想借著友人的身份，請您幫個忙。”
“請將我送入輪回，拋棄前塵，終生終世絕情絕愛，只求得道重修仙骨，不知極東之海，亦不再是羲和上仙。”
靈寶天尊還處在震驚之中：“您不必為了躲避我而作此決定，我……”
“天尊，”羲和打斷他的無措慌張，“這個決定是在帝俊上仙重生之前，在常羲上仙來天界訴求之前，甚至，在我重登仙界之時，就已經萌發了這個想法。我不想再記得過去的任何事情，也不想再遇到過去的任何一個人一位神，哪怕一只妖魔。這副身軀是帝俊上仙給的，我還給他；這魂魄已經千瘡百孔，它需要重入輪回精錘火煉；這一懷的神力，有七成在我煉化的黑珍珠內，它們早已散布在六界之中，剩下三成交由您封印。
請您將我的魂魄，拋入凡人、孽畜或者鬼魂之中，讓其自生自滅。活了即活了，死了再如輪回，修道與否看其自身緣分，修成與否看其根基深淺。”
“您……”
羲和問：“天尊，您不想幫我？”
“不是。”
羲和再問：“那您一定會幫我。”
“我，”靈寶天尊即苦又澀，只覺渾身僵直無力，一直掩藏在袖中的雙拳由緊張的冷變成了糾痛的熱。他低下頭，盯著舟邊一圈圈蕩開的水紋，像是心湖裏被巨石砸開的漣漪，面上波瀾不起，底下已經成了坑。
“若是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亦願效犬馬之勞。”他猛地擡起頭，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堅定地道：“十八世，我只讓你輪回十八世。只要下凡，帝俊定然跟隨，他會尋你，追著你，纏著你，這些我都不管。只要你輪回之時，任何一生中沒有遇到他，愛上他，與他有瓜葛，十八世之後你就必須答應我，與我永世不分。”他上前一步，一點都不放過對方：“到時不管你成了仙，還是凡人，或是孽畜，哪怕是虛無的鬼魂，都不許逃不許躲，不許反駁，不許對我視而不見，不許用任何一世的情愛來拒絕，離開我。哪怕那時我不是神仙，成了凡人妖孽鬼魂，你都不許放開，一定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你，必須愛上我。”
羲和瞠目結舌的瞪視著他，前進不行，後退無門。身邊的風很輕很輕，水面的舟一蕩一漾，都不及對方眼中一丁點的溫柔讓人沈迷。
“你到底是何時……”
靈寶天尊松了松她的手臂，苦笑：“我也不知。也許是你重回極東之海流淚的那一夜，也許是在你身殞的那一刻，也許是在天界第一次的相遇，更許是每一次的論道、品酒的日夜中……你只需要回答我，願意與否？”
願意，還是不願意？
西鸞站直了身子，眉目逐漸松開，眼眸低垂，唇瓣極力抿成一條不彎不屈的弧度。長長的蘆葦掃在她的背脊上，不輕不重。過去的羲和與現在的西鸞，兩個身影相互重疊著。兩個靈寶天尊卻都是同樣專註的神情，一動不動地站在她們的對面，身後地平線上又漂浮起大片的白雲，厚重，層巒疊嶂般，將整個天際籠罩了大半，與冒尖的蘆葦連接成了一處。
“你說，我現在該揍你一頓說你強人所難，還是該罵得你灰頭土臉說你奸詐無雙，或是咬斷你的脖子以消我心頭之氣？弄來弄去，你才是狼子野心姜太公釣魚的那一個，原來你也是算計了我上萬年的那個人！器度，”西鸞咬牙切齒，眸中的火海可以將對著這人焚燒成煙灰：“你說，該要我如何‘好好愛你’呢？”
“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字號。”
“廢話！”西鸞已經懶得回答，直接一團光火朝著天尊那保養得宜地長發轟了過去。她要將這位靈寶天尊燒成凸毛天尊。
靈諸的臉上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一條胳膊從肩膀上齊根斷了下來，半條腿都沒了，整個人坐在靈蛇棍上像只箭一樣的從魔界軍營沖到了天界兵營裏面，引起了不小的混亂。
他還有一難兄難弟，哪咤是被自己的風火輪給馱回來的，那條赤紅色的錦帛一頭綁著他的腰肢，另一頭捆在了靈蛇棍的籠頭上，神器們盡職盡責的，齊心協力的將各自主人給送了回來，衷心可嘉。
四大天王中，只有托塔李天王出來看了看闖禍的小子們，又派出斥候去查探敵營的情況。
靈諸奄奄一息中還不忘鄙視哪咤：“什麽屁神將，一頭蠢牛都打不過。你拼酒時候的蠻力都用到哪裏去了？”
哪咤被對方剩下的一條腿給踹在臉上，頓時來了脾氣：“什麽蠢牛？你見過有九個腦袋的牛嗎？那是魔將。別說我，你呢，連三只白狼都打不過，還被咬掉了一只胳膊一條腿，沒見過你這麽廢。這戰場不是你這小屁孩來玩的，沒本事趁早滾回你娘身邊要奶喝去。”
靈諸那條腿一蹦三尺高，甩著單胳膊大吼：“老子是蓮花變的，沒有娘！你個蠢貨就打得過三只萬年修為的白眼狼麽？換了你去，估計兩條腿都沒了。”
哪咤曾經死無葬身之地過，最討厭有人說他缺胳膊少腿的，頓時怒火也飆了起來，拿著長槍就對著靈諸腦袋紮去：“你算什麽老子，頂多算半個小子。老子才是蓮花化身，沒有你這麽廢柴樣的同族。”
哪咤有長槍，靈諸還能指揮靈蛇，你來我往，罵罵咧咧，都是渾身使不完的力氣。
李天王對哪咤那句‘蓮花化身’給刺得麻木，站在帷帳門口，罵也不是打也不能。一只斷胳膊砸在靈諸腦袋上，一條斷腿正踹在哪咤的臭嘴上，大吼一句：“都給我老實點！”
兩朵蓮花同時轉頭，用更加大的聲音回吼：“你丫的閉嘴！”真正的老子沒臉皮跟真正的小子對罵，吹胡子瞪眼睛的扯了帳簾子出去了。
小閻王跑進來，甩了每人肩膀一下：“聽說你們殺了魔教的大將和三名副將？”
哪咤瞥了他一眼，盤著腿高揚著頭：“魔將是我宰殺的，那三個副將是這個廢物耗盡力氣才砍了的。”
小閻王笑嘻嘻地替靈諸接上斷胳膊和斷腿，又用神力治愈了番，這才笑道：“你們去搞暗殺也不通知我一聲，好歹去看看你們殺敵的英姿。居然讓我淪落到潛伏敵營給你們撿胳膊的地步。”
哪咤瞧著靈諸又開始跳上躥下，暗暗松了一口氣，故作疑問地說：“我還以為是李天王替我們去收拾爛攤子的，原來是兄弟你幫忙。先謝了啊！”
“別！你別看著天王們都沒出來，其實都急著呢。你們不吱聲的出門，他們都以為是被魔族給綁去做了人質，李天王差點就沖動地去拿了自己替換你們回來。現在估摸著還窩了一肚子火。”
“嘁，他又不是我爹，急什麽火，擔心未老先衰。”
小閻王摸了摸對方腦袋，頗有長兄的風範，哪咤一把拍了他：“你這小子少在我面前裝老大，不就個子高點，裝什麽老成。告訴你，我可比你大了幾千歲。”又指著猴子樣的靈諸，“你安靜會行不行？剛才還跟死豬一樣，現在就一乳臭未幹的小豬，再跳我就揍你。”
靈諸撲上去就要去揍他，小閻王趕緊阻止了，拖著他往外走：“快去主帳，你爹娘回來了。”
靈諸大叫：“我沒爹娘，老子是蓮花變的。”
小閻王哄小屁孩似的：“對，你是蓮花，那是你在凡間的養父養母。”
靈諸再次跳腳：“我沒有讓他們養。”
“哦，那他們是你熟人，回來了總該去打聲招呼吧？再說了，你神力消耗太多，如果還想明日上戰場的話，趁著現在趕緊讓你爹，不，讓你娘，呃，也不，讓他們誰來輔助你修煉一下，早點回覆神力早點再去上陣殺敵。趁機將今日的廝殺去匯報一下，算是邀個功。”
靈諸還準備反駁，小閻王已經一手刀砍在對方脖子上，靈諸頓時像焉了的向日葵，有氣無力的垂著腦袋，呲牙裂齒的恨不得咬死對方。靈諸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無力垂著的胳膊和一瘸一瘸的斷腿，足夠讓精神奕奕的太陽花成了惹人憐愛的小花苗，能夠讓帳篷裏面兩條火龍消火了吧？
這一章前半部分寫得我深情款款，後半部分寫得我嘴巴都要裂開了，為毛這群小屁孩這麽好玩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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