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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是情非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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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是情非八回

她登高望遠,遙遙只能看到群山中一處有著裊裊炊煙,有煙的地方才有人,或者妖怪,也許是神仙?

西鸞可不會管這些,她天生藝高膽大,隨手一個小法術就聚集了一大堆的花瓣充作代步雲彩,騰空而上的飛往目的地。為什麽是花?因為這裏除了花草就沒別的了。

她雖然猜測這是一個幻境,可到底也有點防備,生怕突然半空中跑來天兵天將或者腳底踩上什麽妖孽精怪,再不測也會遇到山野巨人等。可一路順暢,螞蟻都沒瞧見一只,可見制造這幻境的神仙多不精益求精。

她一路飛行,順道感慨,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到了那煙火之處,原來還有一棟木屋。屋前更是密密麻麻的梨花林,中間一條泉水將林與屋子分開,成了護城河一般。屋子三兩間,裊煙從廚房的煙囪中飄出來,帶點澀果的清香。

在鬼界呆久了,她都快要忘記人間界的日子了。乍然問道這等香味,肚子裏的饞蟲又勾了起來。

身後一人問她:“想吃麽?”

她轉過身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女子立在不遠處,見她望來就道:“遠道而來,沒有別的招待,一起吃頓便飯吧。”

西鸞呆滯的點了點頭,看著女子進了廚房,揭開鍋蓋,裏面居然用開水煮著木筒飯。沸騰的熱水,圓滾滾的木筒,滿溢的香,再加上女子淡如新花的笑容,再多的防備也都不自覺的放下了。

她吸著口水坐在門檻上,笑問:“你是誰?”

女子指了指門前的泉水,西鸞道:“小泉?溪水?河流?溪河?”女子輕笑,算是認同了最後一個名字。

西鸞又問:“這裏只有你一人麽?”

溪河搖頭:“我在等我的夫君回來。他出了遠門。”西鸞很想問‘去了哪裏?’她也問了出來,溪河毫不在意的回答:“荒野,西方極遠的大荒野,那裏有一個大部落。”這次,西鸞閉緊了嘴巴,什麽也不問了。她有點怕看到女子飄散無形地落寂。

等到女子將飯擺上桌的時候,西鸞才知曉對方還準備了果子。很小,顏色艷麗,或圓或方或呈幾角星的果子,咬一口脆脆的,澀甜辣各有不同,讓人食欲大開。飯後,西鸞非常不好意思的提出來清洗餐具。溪河遞給她一個盆子,自己提了一桶衣衫,去了溪邊。

兩人一見如故,幾乎無話不說。西鸞知曉這裏是與西方對立的極東,溪禾的夫君正是整個東部部落的君王。這裏連綿幾百裏的地盤都是屬於君王一人的,所以基本不見人煙。而她的夫君出遠門之時,就只有她一人。西鸞旁敲側擊的詢問過這裏是否有過異常富饒美麗的山脈河流,或者發生過天災人禍而依然繁華的地方等,得到的回答卻是整個東部地區只要是君王的統治之下,永遠都是風調雨順百年如一日。西鸞自然是不信,借口讓溪河帶著她將所有地界走遍,還順道去了部落裏面住了一些時日。相比這裏的毫無人煙,部落中卻是人丁興旺,每日裏男子們出門騎馬打獵,女人們織布做飯,夜晚大家圍著火爐對歌跳舞,當得上民風樸實。

這裏的一切都太平和美滿,讓西鸞心底既溫馨,可相處久了總有一種委和之感。

她習慣了仙界的荒度年歲,也習慣了修羅界的殺戮,更是習慣了鬼界的哀慟,還有人間界的爾虞我詐,唯獨這裏,因為人們太善良太沒有防備,反而凸顯她來此的目的過於齷齪虛偽。

她將整個東部部落的每一座山頭花野,每一個山洞禽窩都翻找了遍,更是利用勉強能夠使出的三層道行展開探尋,除了地底下的稀有礦產和人們打造的利器之外,再無什麽可以充當‘寶物’的物事。每當要放棄的時候,她又想起了地藏王說的寶物已在心中的話語,就會忍不住的摸摸心口的位置。那裏已經沈靜了許多年,早如死海一般無波無瀾,能有什麽?

梨花謝了,紫藤開了,梔子花又占據了人們的視線,等到部落中的青年男子親手摘了淩霄花捧到她面前之時,西鸞後知後覺的感慨歡樂亦逝。

這日裏,西鸞大清早就聽到鳥雀的歡騰聲,繃不住的想:“該不是有客要來吧?”

溪河正從房間裏出來,溫柔笑道:“是夫君要回來了。”

西鸞啊了一聲,眉目搭了下去。半響方從草堆上爬起來,拍拍灰塵:“既然你夫君回來了,那我也要走了。”

溪河問:“你要回家了麽?”

家?西鸞何曾有過家。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輕松笑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別傷心。”

“嗯。”

西鸞又道:“下次你的夫君再離開,你就從部落裏找個人來陪你,或者多去部落中走走,別一個人呆著。實在不喜,就養條狗,再養一群羊放牧也行。”

溪河抿唇悶笑。

西鸞放心了些,還是忍不住咬著草莖:“其實,我覺得你們最好有個孩子。那樣,男人才會死心塌地地守在你的身邊。”

溪河有些詫異,不過還是點頭應允。這個美麗得不似人間的女子,總是這般淡淡的神情,讓西鸞無端的心疼。她總覺得看著對方,就能夠感覺到內心中某種感情在緩緩地浮出水面。三個月,她對溪河的喜歡卻比對靈寶天尊的幾千年怨念還來得深刻,這實在不尋常。可這本就是不尋常的地方,遇到了這麽一位不平凡卻比任何人都要平凡的女子,所有發生的情懷也就顯得稀疏平常了吧。

她這麽想著的時候,正巧站在了距離部落不遠的土丘上。遠遠的,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灰塵滾滾,地面震動,這是馬匹在奔馳。最前方的男子有著俊朗的面容,玄黑的鎧甲在陽光下折射著光芒。他在笑,風馳電掣般地馳騁過萬丈平地,飛似的沖到了部落的木欄之前。

溪河褪去了純白地長襟衣裳,換上了艷色的華服,一動不動地仰頭凝視著自己的君王。馬兒甩著頭,身後的灰塵還沒有完全落地,男子跳了下來,抱著溪河,恨不得將她融入身子裏面。

西鸞忍不住的微笑,為了他們表露出的真摯感情。

遠遠落後的隨從們也跟了上來,眾多馬匹中擁簇著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從上面下來一位戴著孔雀羽冠的長袍女子。女子對著溪河盈盈下拜,鄭重的磕了三個頭。溪河看了一眼身邊的夫君。那一眼中包含的內容太多太深刻,哪怕隔了這麽遠,西鸞都能夠瞧見裏面漸漸染上的濃烈絕望。

痛不可抑!

明明溪河很快就收斂了驚詫,明明每個人都在笑,明明跪著的女子感激而泣,可她還是恨不得代替溪河扯起君王的領口問:為什麽?

她擡起頭來,只看到幾月來永遠碧空如洗地天上飄來了幾朵雲,雲層漸厚,如被侵了女子淚水的棉絮,成了灰,又染了烏色,‘嘩’地下起了暴雨來。而溪河那鑲嵌金邊的衣襟被這黑灰一澆灌就成了最臟亂地錫,衣擺也浸泡在人們急切躲雨的腳步碎泥中,沒了潔凈純白。

西鸞突地大哭了起來,沒有緣由的,好像這樣她就能夠模糊溪河臉上那褪了色的笑意,還有她那一直孤寂的身影。

那雨下了很多日,土地濕潤得一踩一個深坑,部落中的人執意要舉行隆重的婚禮。

西鸞站在暗處,看著平日裏與溪河一起歡笑的眾人對著另外一名女子鞠躬致意,引著女子走入舞圈的最中心,由長老給她帶上最美麗的花環。少女們圍著她吟唱讚美的歌,男子們一聲一聲合著,溪河的夫君端著酒鉆到中間,與那女子對飲,將她拋到天空又再接住,那麽歡樂。

溪河從主位上走到了她的身邊,遮擋了最後的火光。

西鸞說:“我來這裏其實是為了尋找寶物的。”

溪河平靜地望著她。西鸞接著道:“俗語說無心插柳柳成蔭,直到那一日,我才發現,寶物說不定真的已經被我找到了。”她笑了笑,笑容太淡,沒有光,根本看不到眼眸中的明亮。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安撫的握著溪河的手:“我想說別傷心,可是你已經被傷;我也想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可是你已經開始了煎熬;我想說,如果你願意,可以跟著我走,可我知道你不會離開。”她凝視著對方,問:“你願意離開麽?”

溪河搖頭,望著西鸞身後的平川大地:“這裏是我的家。”她的家一片黑暗,沒有人煙,沒有陽光。她摘下一串鏈子來,轉而戴到西鸞的手腕上:“雖然你說你找到了寶物,可我還是要送你。有了它,天地任你遨游,無人能阻。”

西鸞舉起手臂來,那鏈子是溪河親手打造的金飾,十個太陽圖騰串在上面就好像十個美好的心情。她忍不住晃動了兩下,真心的微笑。

溪河輕手推她:“走吧!”

西鸞點頭,腰間一緊,不知是什麽物事卷了過來,瞬間將她脫離,越來越遠。只一個眨眼,對面的溪河就成了夜空下黯淡的光點,再大的火焰也點不燃她心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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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簾中最後只留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沒了多久,那黑的邊角被火焰點燃,瞬間被燒成了灰燼。

她被狄雋抱著從油鍋中沖出來的時候,送他們進去的眾人早就感覺到法力波動而趕了過來。西鸞懵懵地環顧,面無表情。

轉首問著根本沒有打算松開她的狄雋:“你還準備吃我豆腐吃到什麽時候?”

狄雋早就在地藏王的協助下恢覆了法力,聞言擔憂地問:“你沒事吧?”

西鸞問:“你希望我有什麽事?告訴你,不要以為你是道士我就不會告你非禮!”隨即蹲身,猛地一拳就將對方重新打回油鍋,再次沈了下去。

小閻王第一個跑進殿中,只來得及瞧見狄雋在空中劃出的滑順的弧線,‘噗通’的落油聲,拍著手笑道:“西鸞,你回來啦!在油鍋裏遇到什麽好玩的事情沒?”說著就要去如往常那般拉她的手,回答他的是領口一緊,一聲驚叫,小閻王也被西鸞丟入了油鍋。

西鸞眉頭都不皺一下:“好不好玩,你自己去玩玩不就知道了。”緩步出殿,正巧看到黑無常拖著白無常疾速閃跑的身影,她也懶得追。一個轉頭,翰冕不知何時到了門口,沈吟地望著她。

西鸞站定,痞痞地打著招呼:“帥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您老姻緣也還美滿不?”

翰冕仔細端詳她的臉色,半響才問:“你去了鬼界十三層?”

西鸞點頭:“去了,還見到了一個便宜妹妹,一個裝成地藏王的和尚,順道做了一場美夢。”

翰冕問:“狄雋道長呢?你的賭註……”

西鸞笑:“道長到油鍋回味去了。至於賭註,”她嘲笑地瞄了他一眼,“那與你何幹?我是我,你是你。你成親了就最好不要來招惹我,否則對你的妻子不公平,也看輕了我的尊嚴。翰冕,不是所有女子都對你念念不忘的,你丫的少自戀了。”

翰冕扯住她:“你不要太相信狄雋了,他會傷了你。”

西鸞哈地笑了聲,蔑視著對方:“說得你多偉大似的。我與他是什麽關系,他能傷到我?我又與你什麽關系,輪到你來提醒我!你這樣拉拉扯扯的做給誰看?不怕你娘子罰你不準上 床麽?還是認定了你的娘子賢良淑德,見你勾搭前情人都要忍氣吞聲,背地裏默默流淚?我告訴你,我最討厭你這種自以為是自作多情自私自利的臭男人了。”

翰冕緊抿著唇沈默。

西鸞笑瞇瞇地擡著胳膊:“你放手。”

翰冕掙紮:“我是為了你著想。”

西鸞暴怒:“想你丫的頭!”霍地跳起,一腳就騰空朝著對方的臉上給踢了過去。翰冕沒有想到她突地暴起,招架不利,整個人已經被她踢入殿中很遠,砸在了廳中最遠的那道墻壁上,陷進去很深。

西鸞彈彈裙擺的灰塵,頭一揚:“都是一群禽獸不如的東西。”目光一掃,對著瞠目結舌的小鬼們恨道:“看什麽看,女人就不能揍男人麽?再看,擔心我滅了你們這群丫的。”圍觀群眾驚恐散去,留下一串鬼哭狼嚎的聲音久久不散。

得罪了女人沒問題,得罪了有強大力量的女人就有大大的有了問題。

這是自那日之後,一殿閻王老大新增加的這麽一條座右銘。且說西鸞出了第七殿肉醬地獄,覺得胸中那蓬勃的怒氣還沒有消散,於是開始尋找了下一個或者一堆倒黴鬼做目標。下手之前,她得先去一殿閻王那裏拿一樣東西。

一殿閻王正在泡茶,其實這種附庸風雅的事情判官做起來還有模有樣,他做起來就顯得不倫不類。可他老人家有求學精神,別人越是說他做不好的他就越是要經常做。俗語總是說牛飲浪費了好茶,到了他這裏,泡的茶也只有鬼界的牛頭才敢喝,馬面是如何也不敢碰的。

他在招待貴客,端坐如松,面上笑成了喇叭花,還好沒皺紋。

西鸞跑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抹笑,霎時覺得分外刺眼。

“西鸞回來啦!老七那邊好玩麽?你也真是的,他都成親了你還去摻和什麽,也不怕別人夫妻鬧矛盾,給你白眼。你惹了老七還好,惹了他七弟媳就不好啦,好歹對方曾經在人間界也是數一數二的美人兒,心腸多著。你一個逍遙世外的小神仙沒有那麽多的彎彎繞繞,擔心被對方給算計了進去。就算沒有算計到你,連累了老七不得安生也不行呀,就算老七不在意,七殿那裏可還有眾多大鬼小鬼,牛頭馬面,判官衙役等。就算不是為了他們著想,你也要替他家後花園的花花草草著想,七弟媳可是出了名的喜歡有氣就折騰花草的,可憐的花兒喲,夭壽的……”

西鸞往那桌子上一拍:“你有完沒完。現在你還知道替我的安危擔心了,我剛來的那會兒你怎麽還想著要替你七弟出頭?只會怨我紅杏出墻始亂終棄,卻沒有想過他做的那些狗屁事情。”她扯起一殿閻王的耳朵,“你最近是不是又知道了一些什麽鬼消息,才拐著彎兒的來糊弄我?”

閻王訕笑,護著自己的耳朵:“我好歹也被你稱為‘大哥’,替你著想不是應當的麽。老七那個混蛋我才懶得管他死活。哎喲哎喲,輕點輕點,這裏還有貴客。”

西鸞才不管這些,另外一只手扒拉著他的袖子:“你書房的鑰匙呢,快拿出來給我。我要去找生死薄。”

閻王哀叫:“生死薄只有閻王才能查閱的,外人不準碰。哎呀呀……我給我給還不成麽,你別扒我衣服了,也別扒我褲子,啊,褲腰帶,西鸞,你非禮我,我不想要你負責,我有老公,不,我有娘子了……”

“西鸞小仙。”

西鸞不理,埋頭翻找。

“西鸞。”

西鸞丟掉閻王的褲腰帶,拋了他的糖果幹果新鮮水果,總算在裝滿了亂七八糟東西的口袋裏面找到了鑰匙。不得不說,神仙們的口袋就是那乾坤袋,什麽東西都有。

“小西西。”

“西你個頭!”西鸞暴跳如雷,對著鍥而不舍喚她的貴客大吼:“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不準這樣叫我。我也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每次在我準備搗亂的時候你就提前跑出來提醒我,警告我,開導我。我告訴你,這次我死活都不會聽你的話,我要懲罰天底下所有的負心男人,讓他們痛不欲生,死無全屍。就算你再借此將我打入凡間多少次,讓我變成流氓乞丐,妖精鬼怪,毛蟲烏龜都好,我都忍不下這口氣了。”

貴客幽幽嘆息一聲,將她顫抖不停被指甲掐入肉裏的手給掰開:“你這一世本就是為了情劫而生,能怒能怨代表你即將開始渡劫。我不會勸你,亦不會因為你即將做的事情而阻攔你。我只是來告知你,你的姻緣已動。”他翻開西鸞的五指,在那尾指上有根清晰的姻緣線,褐得近烏地光暈包圍著那小小一根紅繩子,色澤如血,倒似情人心頭淚,觸目又驚心。

西鸞眼睫顫了顫,淡淡地說:“用法術消了它,要麽我就砍了自己的手。”

貴客道:“沒了雙手,你的姻緣也還會記載在月老姻緣薄中,無法抹去。”

西鸞移目到對方臉上:“你說過,我這一世只需要雙修。不管雙修之人是神,是妖,是魔還是人,渡了劫數就成。那麽,我現在就選下陪我雙修之人,可不可以?”

那人定定地凝視著她,問:“你要選誰?”

“你!”西鸞道,“我要選你,靈寶天尊。”

天尊面上溫和如昔,尾指融入她那姻緣光圈之中,再分開之時,一條紅繩已經有頭有尾牽連成了線。他說:“謹遵卿言。”

門外霍地大響,狄雋已經將門框捏碎,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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