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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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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緣淺四回

說罷,也不管另外兩人如何做想,一手抓了一個,直接拖出了繡樓。那闔上地大門無聲的合攏,如牡丹花妖那無法敘說的愛戀,偶爾開啟最終沈靜。

狄雋來回掙紮幾次,就感覺壁上那手指似如來的五指山,任他如何掙脫都不能。不由氣道:“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拖著我同行作甚?”

西鸞嬉笑道:“怎地道不同了?雙修都是合歡道,不拖著你我還拖著誰。再說了,你現在去捉那妖精會不會太急躁了些?嘖嘖,到底是小毛孩兒,這是岳家的家事,你就算要降妖除魔也要先問過岳老爺才成啊,否則外人還以為你這道長清修不寡欲,看中了岳銀姑娘花容月貌,就想著借那降妖之事脅迫對方,任你予取予求。”說著,又啊呀一聲,頓時挑開三丈遠,低頭問紅線:“你瞧這道長是雛的嫩桃花,還是那已經經了人事的爛桃花一朵?”

紅線滿腦子的情情愛愛,那裏聽得他們爭吵,只哀怨道:“白羽好可憐,那公子好可憐。為什麽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

西鸞怔怔地,半響才道:“也許,是因為月老正在打瞌睡。”

紅線立馬振作:“我要替月老撮合他們,讓他們白頭偕老。”

狄雋一旁提醒:“人妖相戀是會遭天譴的。”

“人妖啊!”西鸞摸著下頜沈吟。

大廳裏面已經熙熙攘攘,人人臉上一派喜氣,袁婆子更是笑成了一朵老菊花,見得西鸞就大聲道:“西鸞,快來見見岳老爺的新姨娘,這可是你娘方才撮合的;哎呀,還有這位老管家,都寡居了這麽多年,有這福氣的廚娘操持家務,也定然恩愛百年;還有這門房,他那口臭的頑疾也被你娘一副草藥就治好了。還有……”

西鸞嘀咕一句:我娘親果然是史上最敬業的八婆!轉瞬腆著笑臉上去,與眾人一起見過了老爺夫人,又分別落座。岳老爺雖然容光煥發,到底還是惦記著女兒,遂問了起來。

狄雋道長拱手道:“岳家姑娘的確是被一花妖附體。只要岳老爺準許,鄙人定保將那花妖斬於劍下,讓岳家小姐魂魄盡快歸位。”

岳老爺驚喜連連,正要點頭,西鸞猛地嗤笑一聲,悠哉悠哉地道:“有道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人命關天的大事,可要仔細斟酌啊。”岳老爺那喜色就慢了下去,問西鸞道:“這位姑娘可有何高見?”

西鸞癟了癟嘴,反問自家袁婆子:“老娘噎,你說一個女子得了相思病可要怎麽處?”

袁婆子揮舞著紅手絹兒,笑瞇瞇地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相思病當然要醫相思咯!丫頭,岳家姑娘真的被妖怪附身了?”

“是啊!而且附身之後越見嬌艷,連城裏公認的第一美人姚家姚寐姑娘都遠遠不及。”西鸞有意無意地瞥向忍著怒氣地狄雋,“方才見得,這位道長都差點把持不住,就要辣手摧花,還幸虧我們去得早些,否則……嘖,岳老爺,您這是引狼入室,可得擔心。”

狄雋猛一拍桌子:“你胡說什麽?”

西鸞歪頭朝天看:“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知道,道長是惱怒我等去的時辰太巧,壞了你的好事。小女子大錯,就此賠禮道歉了。還希望道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責怪。下次如要再偷襲美人,一定要關好門,鎖好窗戶,掛好大鎖,這樣就不怕外人進入,導致您半途而廢。”

狄雋青衣寬袖一甩,對著上位地老人道:“岳老爺岳夫人,貴家姑娘魂魄飛散並不多日,現在去尋也能尋得著,只是需要盡快將那妖孽趕出岳姑娘體內,好讓其魂魄歸位。還請岳老爺岳夫人準許鄙人開壇作法,降除妖孽,還貴家安穩。”

“嗯,岳老爺快做決定,否則這妖孽跑了,某個披著人皮的豺狼就偷不著吃不到了。”

“你!”某人怒目而視,那儒雅而略帶正氣地面容一片青色,恨不得將對方扒皮抽筋。西鸞捂著心口:“道長,吾好怕怕啊!”某人吐血三升,跌坐在椅上半響說不出話來。

“袁婆子,依你看這事要如何辦?”

袁婆子笑瞇瞇:“這事容易。妖怪麽,我們凡人如何鬥得過,一般滿足了它們的願望,自然也就離去了。”

“就這麽簡單?”岳老爺明顯不相信。

“就這麽簡單。”袁婆子信誓旦旦,稍頓,又問自家女兒:“丫頭,你說要如何?”

西鸞看看上面兩位焦急地老人,再看看自家忐忑地娘親,最後掃到紅線懇求的註目禮,啊了一聲,再咳嗽一聲,抓抓頭:“那妖孽心心念念的是要嫁人。這岳家好歹也是富家,哪能隨意就將養育十六年的女兒給嫁了。就算真的要嫁,至少也要門當戶對,郎不但要有才更要有財方是不虧待了岳姑娘。”

岳老爺狂點頭,老淚縱橫。

“所以,依小女看,這事也不一定沒法子。”岳老爺懂門道,已經讓人奉上白銀五十兩,袁婆子笑納了。西鸞一咧嘴:“第一法子很簡單。就是讓這位狄雋道長去降妖,我等做護衛,要是有個不妥當我等也可阻止。要是道長無法降服妖孽,我出手也成。不過這事比較兇險,岳姑娘魂魄消散多日,能否找回還是未知,回來了又是否有損傷也是未知。一個不測,強行將妖孽驅逐出岳姑娘身子,而魂魄又缺斤少兩地,嘖嘖,岳姑娘就真的要‘相思’一輩子了。”岳夫人已經哭哭泣泣,好不哀怨。岳老爺一邊嘆氣,又讓人奉送上五十兩白銀,依然是袁婆子笑納。

“這第二個法子就是醫了這相思病。您先告訴我那男子的姓氏和生辰八字,我來推算看看對方是否命中富貴。如若真富貴,這事業就水到渠成;如若不是富貴之命,我們就讓那妖孽用法術協助岳家掘地成金,保準岳家一夜之間躍上金梁第一富賈。這樣就算妖孽心願得償,哪日去了,這岳姑娘也嫁得不虧就是。”

剛一說話,岳老爺就跳起來,連番說好。岳夫人去了內院翻找男子的生辰八字,渾然忘了當初對外宣稱岳姑娘相思之人是憑空捏造。只是,這話眾人也不說破,袁婆子是拿了銀子就守口如瓶,西鸞是對這等閑事興趣缺缺,紅線是喜聞樂見鴛鴦成雙,而狄雋道長,依然郁結於胸沈默不語中。

岳姑娘的八字寫在一梅花箋上,另一張白紙上隨意幾字是那男子的生辰。西鸞一手一張,各自掂量了下分量,口中念念有詞,再掐指細算,遂道:“令愛命重三兩六。不須勞碌過平生,獨自成家福不輕;早有福星常照命,任君行去百般成。”又換上男子的紙張細看,臉色越來越喜,來去掐算三次,猛地端茶灌了一整杯,笑問:“此人是否性子清高,寡言少語,應該是儒生。”

岳夫人側目,點頭道:“可不是,從小見了也是一副不大搭理人的樣子,捧著書,吊些之乎者也的,憑空看人低一等。”

西鸞笑道:“那就是了。此人命格也貴重,倒比岳姑娘還好上幾分。岳家不要這門子女婿,小女倒是有心想要結識一番,說不得也成了一出佳話。”勾得眾人越發來了興致,袁婆子早就等到不耐煩,只催著快說。西鸞只當沒聽見,不是喚這個丫鬟斟茶就是喚那個小廝端點心,又瞄上那恭敬的管家,大有想要讓對方給她捶腿的架勢。岳老爺無法,拿出一張百兩銀票來,壓在桌沿。西鸞這才搖頭晃腦:“走馬揚鞭爭名利,少年做事費評論;一朝福祿源源至,富貴榮華顯六親。嘖,這般命格在金梁城可是數一數二,就算不嫁他,趁著如今落魄時去結交一二,說不得以後也能雞犬升天啊,哈哈。”她揚了揚手中白紙,遞送到袁婆子手上:“娘啊,快去打聽城裏可有一位喚作‘範夷’的男子,想法子給對方一些好處,多攀談一下,以備不時之需。”袁婆子一喜,疾步去拿了銀票,打了一個揖辭了眾人,先一步走了。這腿腳麻利地,不愧是金梁城裏最有名氣的八婆。

岳老爺與岳夫人已經喜上眉梢,恨不得現在就出門一趟去尋了範夷來,好於自家女兒拜堂成親,即成全了牡丹花妖的相思,又成全了岳家富貴。只是礙於外人面上,又不好顯露。西鸞眾人了結一樁大事,又賺了銀錢,自然客客氣氣地走了,臨走之時還不忘拖上‘好色道人’狄雋。

一路上,某人不甘不忿咽血數次,只是教養甚好,居然沒有謾罵出聲。西鸞覺得好玩,忍不住再三挑撥,惹得某人炸毛還苦苦堅忍。

天外,月已下懸,輕風暖暖著拂動柳條,聲似情人細語,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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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後,狄雋試探著問過西鸞:“你對人可有一句真話?”

西鸞歪嘴、斜眼、鼻孔朝天,憋出一句:“你想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從那之後狄雋不願再聽西鸞的任何托詞,他情願用自己的眼眸去看,用耳朵去聽,用行動去查明。西鸞戲言:“真實只有一個。”可就算這樣,偶爾回想那一夜的情景,狄雋還是忍不住嘆息,當時的自己為何那麽正直,那麽單純,那麽……容易上當受騙,覺得她其實是一個善人呢?

灰頭土臉的狄雋道長自己去打了井水洗了一個涼水臉。清澈的水流洗了汙漬也沖淡了他的憤怒,再次面對西鸞之時,他已經回覆了平靜。

“人妖是不能相戀的。”

“我知道。”

“範夷的生辰八字我也看了,是短命之人。”

“我知道。”

“岳姑娘魂魄很容易找回來,只要將那妖孽趕出她的身子,讓魂魄歸位,一切就都解決。”

“我知道。”

狄雋深深地吸入一口冷氣,壓下想要掀桌的沖動,淡淡地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騙岳家夫婦?”

西鸞看了看竈臺上燒滾了的熱水,用勺子盛了倒入兩個大碗裏面,將面條放進鍋中,回頭問:“青菜洗好了沒?”

狄雋看了看手中的嫩葉青菜,再看看盆中已經渾濁的水,任命地再去井邊,徹底的將蔬菜洗完了才送到西鸞手上,繼續盤問:“你到底是有何目的?難道不知道這樣會出人命麽?那岳姑娘一旦回魂,得知自己嫁了不該嫁的人,找上你我又怎麽辦?”

“涼拌!”

“你能不能正兒八經地回答我的問題?”

西鸞瞪著他:“我很正兒八經地要你涼拌這碗燈籠辣椒,佐料都放好了。快端著,我手累。”狄雋深呼吸,再深呼吸,猛地奪過那碗辣椒,拿著筷子不停地攪動。

西鸞笑道:“要不是看你吃力不討好忙活了大半夜,沒有吃下什麽東西,我才不會把你帶回家來請你吃一碗面條。要知道,想要我西鸞親手下廚,除非是黑魔王發春。”

狄雋一口氣梗在咽喉,將碗筷往竈臺上一放,擡腳就要出門。

“唉,面條好了。”狄雋咬牙,吃,你就記得吃!回身,西鸞已經燙好了青菜,嫩嫩的葉子,順滑的面條,香飄四溢的湯汁,任何人望了都忍不住食指大動。西鸞又煎了兩個金燦燦地荷包蛋蓋在上面,對著立在門口的傻道士取笑道:“沒見過我這麽賢惠的媳婦麽?”

道士心頭一震,猛地望向她。

西鸞疑惑:“怎麽?我說錯話了?”

“不,”道士輕笑,“以前也有人這麽打趣我過。很久了,我都快要忘了,說這話的人當時是何種心情。”說著,又橫眉冷肅:“女兒家的,怎的一點都不矜持。”

西鸞笑道:“我在道士面前矜持個什麽勁啊。”順手將一碗面條送到他的手上:“去院子裏吃,廚房油煙重。”又去廳裏搬了張椅子給放在院中,自己卻跳上石磨,端著面碗開始窸窸窣窣地吃起來。這般自在的神態哪有尋常女兒家的窘羞,反而讓狄雋哭笑不得,端著一碗面,只覺得沈靜多年的心田又泛起了春色。

冰藍地月色逐漸鍍上了一層灰白,院子中央的梨樹露珠晶瑩。從屋檐望出去,可以看到邊沿的天空褪去了些許暗沈,染上了青褐色,似還沒褪泥土的鹹鴨蛋。

天將明未亮之時,梨花樹下,一道士一神仙端碗吃面的情景是何等的詭異。袁婆子進門之時那八婆之魂就熊熊燃燒,目光炯炯地定下了另外一樁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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