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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敖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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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敖青

天光大亮,日光落下,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落在敖青的臉上。

他打了個哈欠,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眼睛半閉不閉,一副困倦模樣,昏昏沈沈往前走了幾裏路,才揉開了眼睛。

敖青是一個穿著青綠衣衫的俊美男子,行走在雨後霧氣散盡的山路中,就算是步履踉蹌,也讓山客遠遠看見就知道他若非妖精山怪,就是神仙中人。

“小神仙!”

背著柳條筐,到山上來采蘑菇的山客遠遠地呼喊。

敖青聽聞有人,一個激靈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轉過頭去時,已經是個雙目湛湛有神,面帶淺笑,精氣神十足的俠客模樣了。

全不見一點兒倦怠。

渾像是換了個人。

“哦?”敖青看見那山客,眸中金芒一閃而過,看破原形,笑意不由更深了。

“小神仙。”山客見他看過來,才腳下踩著草稍三兩步飛奔過來,二三裏的的山路莊轉眼功夫就走過。

“我看小神仙不是此山中人,敢問是從何而來?”

敖青提起腰中寶劍,給他看劍鞘上白玉寶石,又拔三尺青鋒,給他看劍刃流光溢彩。

他笑吟吟地說:“我乃是從這天底下最富有的地方來。”

山客沈思片刻,小心地說:“可是西方極樂凈土?”

敖青哼了一聲,擡手歸劍入鞘,豎起眉毛:“我說的是龍宮啊龍宮!西方凈土也好與我四海龍宮攀比豪奢?而且我哪裏看起來像是個和尚了?!”

那山客賠笑道:“啊呀,是我一時忘記了,主要是這秋羅山四面無海,只有一汪泉水滋潤,我就沒往那海中想去。”

敖青睨他一眼,知他心思是擔心過江的猛龍擾亂了領地清凈,這才巴巴跑來打探,不由哼笑道:“你這小老虎,接下來定然又要問我來此做什麽了,我也不愛和人繞彎子,就直接告訴你吧。”

“我阿姊不日大婚,這秋羅山泉眼處住的一個鯉魚精,往日與我阿姊有幾分交情,我便來請她去龍宮赴宴。”

那老虎化形的山客恍然道:“原來是來找李婆婆的。”

這山客既然是常在山裏巡邏的小妖怪,自然是識得李婆婆,敖青便道:“你識得她?可有功夫為我引見?我常年在外漂泊,許久未曾歸鄉,雖然領了阿姊的差使來尋人,其實不太識路。”

山客道:“可以是可以,須得等我片刻,這會兒剛下了雨,蘑菇長得好著呢,耽誤不得。耽誤一會兒就讓滿山的兔子老鼠給搶光了。”

敖青見他雖是個老虎,卻道心自然,並沒有因天生稟賦便嘯傲山林立個山頭做大王,便心生好感,道:“那我和你一起摘蘑菇去。”

山客想了想,態度十分嚴謹地說道:“你既然是龍……怎麽可能會采蘑菇呢?”

敖青:“……”

“你是嫌棄我拖你後腿嗎?”

“沒有沒有!”山客一著急,兩只手帶一只五彩斑斕的尾巴一起擺動著:“我不是這個意思。”

敖青幽幽地問:“那你是什麽意思?”

山客心虛地說:“好吧,那你和我一起來吧,我帶你去找蘑菇。”

雨後的蘑菇十分鮮嫩,前來搶奪的也多,兔子、老鼠、喜鵲,甚至是人。

前方樹下就有一個獵人小心地跪在地上拿雙手挖土。

山客躡手躡腳地過去,敖青隱匿氣息隨行,從那獵人背後走過時,山客與他秋毫無犯,敖青到底手賤,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誰?!”那獵人大駭,飛速轉身過來時,樸刀已經持在手中,閃閃利刃隨時都可以殺人。

山客尷尬地站在原地,和獵人眼對眼。

“老虎大王,好久沒見了。”獵人看見山客的模樣,便收起刀來,恭敬地問道:“大王可有什麽指教?”

老虎大王沒好氣地瞪了一旁隱匿不見的敖青的一眼,低聲說:“呃……我家崽子鬧著要吃蘑菇湯,我看你挖了不少,給我點兒唄。”

獵人滿臉不情願:“我老娘也想吃呢,這樣,給你一半兒行不?”

“行啊行啊。”山客連連點頭。

他本也不是真想要那蘑菇,只是敖青手賤,惹得獵人看見了他,不得不寒暄一二。

否則山路雖窄,他好歹是個大妖,悄悄路過,那獵人也發現不了他。

敖青憋住笑,看山客和獵人客客氣氣尷尷尬尬地道別,一次兩次三次,總算是禮數周全地分開了,才笑道:“這麽大的林子遇見熟人可不容易,怎麽這樣羞澀,連招呼也不準備打一個。”

山客惱道:“關你甚麽事呢!事多的龍,真討厭。”

敖青也不惱,大笑道:“哎呀,我道歉,我賠罪,我請你去龍宮作客,一起去吃我阿姊的婚宴,你去不去?”

他方才不過是試他一試,看他與周邊居住的人類是否友善,現如今見果然是個善神,就有心結交。

“我阿姊大宴天下賓客,三界五行都來慶賀,一起去嘛。”

敖青一擡胳膊攬住山客脖子,蛇一樣吊起來。

“好兄弟,那宴會三月不斷,都是山珍海味,靈丹妙藥,一頓好席可抵百年苦修,既然遇上了,不去赴宴實在是可惜。”

山客立刻便心動了。

卻不是為了他自己,他本是山林間自然得道的大妖,又得散仙指點,潛心苦修,走的是正路,不貪圖那幾百年修為。

但。

他問:“能帶崽子去不?”

敖青大笑:“當然可以!我龍宮廣有四海,富比天庭,一頓飯值甚麽,你就帶上百十個崽子去都行。”

那山客又問:“可要帶上甚麽禮好?”

敖青道:“你就帶著我的名字去便罷,我阿姊不會怪罪你的。”

阿姊是同父同母的親阿姊。

龍宮年年有宴席,但敖青是個閑不住的浪蕩子,若非是親阿姊,他可懶得回來赴宴,更別提代人來送請帖了。

阿姊敖蓮,原有一位道侶,夫妻二人在紅河為龍君,梳理水脈,調整風雨,結果有妖魔作亂,修為高深,河邊居民數萬,卻也不可逃,姊夫便與妖魔同歸於盡,留下阿姊與一個孩子來。

而後又二百年,阿姊在南海散心,偶遇一位喪妻的阿修羅,二人不知如何便對了眼,便有了此次大婚。

平日便是無事時,龍宮也要隨便找個理由招朋引伴大擺宴席的。

此次又是真有喜事。

敖青帶了鯉魚精李婆婆與老虎大王並一堆小魚崽子小老虎崽子下水到了龍宮,便見整片海域掛滿了夜明珠。

海底本是幽深的,龍宮卻如同一輪太陽,天光照耀四海,映亮四海清晰透亮不見陰霾。

山客攙著李婆婆,帶著一堆崽子跟在屁股後面,捏了避水訣入龍宮,只見黃金白玉鋪了滿地,珊瑚做碗翠玉為碟。

別處稀世難尋的奇珍,龍宮裏隨處可見,不值一顧。

但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宮女們送到每位賓客手裏的瓊漿玉露。

一口飲下,只覺修為頓漲,只想立地飛升。

山客淺淺抿了一口,連忙喚屁股後面跟著的一串兒崽子們過來,李婆婆家的魚崽子他家裏的老虎崽子,不偏不倚,一個崽子一口。

十幾個崽子都喝過了,杯子裏卻還是滿溢。

腰間纏著珍珠飄帶的宮裝女子捂著嘴笑:“客人,這紅翡如意杯子裏裝的玉露是喝不空的,只要你想喝,什麽時候喝,喝多少,都隨你心意。”

山客鬧了個大紅臉,也不惱,只是四處張望。

隨手邀他前來赴宴的龍宮太子,留下傳訊玉符,就消失在洋流中,不知道往何處去了。

李婆婆也自去找這次大婚的公主去敘舊,只留下他帶著一大串崽子四處蹭吃蹭喝。

靈丹妙藥,瓊漿玉露,各式山珍海味都吃了一堆,兩三個月過去,山客才終於又見到敖青。

“婚禮終於辦完了嗎?”山客迷茫地問。

敖青從腿後面扯出來一個安安靜靜的小龍崽子,笑嘻嘻地說:“哪裏,還沒開始呢。”

“大婚三個月從開始。”

山客驚訝極了:“辦一次婚禮,從五六個月之前就邀請客人過來了麽?”

“婚禮結束之後也不能就打發客人立時就走了吧,宴前幾日,宴後就得有幾日,這加起來,豈不是一次婚禮大宴一年?”

“這有什麽稀奇的?”敖青漫不經心地扯著小龍崽子的尾巴,說:“龍宮辦宴席向來是奢靡無度,海底多無聊,能熱鬧幾分是幾分。”

小龍崽子長得十分俊美,眉心點了鮮艷的朱砂,更襯得膚色潔白如玉。

他抱在懷裏的小龍尾巴被敖季一把扯了出來,金瞳不安地四處張望著,看上去十分羞怯。

“介紹一下。”敖青目光不離小龍崽子左右,與山客道:“這我是阿姊的兒子,排行第四,所以叫敖季,敖季,這是你舅舅我剛認識的好兄弟。”

敖青捏了個法決,把小龍崽子化形未全的尾巴和角都藏起來,團個水球把他扔給了山客屁股後面的一大堆崽子們。

“你們都是小孩子,好好玩吧。”

敖季驚訝地叫了一聲:“舅舅!”

敖青卻不去救他,笑瞇瞇地看著小老虎崽子們就像是追著一團毛線球一樣追著水團裏的敖季四處跑。

山客十分頭疼。

“我們家小老虎可不是很乖,傷了小太子的話,我可已經有言在先了。”

有言在先,所以不會懲罰自家小孩。

風險敖青自己承擔。

敖青更覺得這山客是個妙人,他大笑著說:“別小看了我們家小四,他只是害羞,可不是笨蛋。”

山客與他閑談片刻,再去看時,卻見一群崽子都安靜下來,魚崽子龍崽子老虎崽子蜷在一起,找了一個大大的蚌殼,躲進去睡成了一團。

敖青順著水流飄到蚌殼身旁,輕輕敲一下,囑托道:“看好這些小崽子,我去去就來。”

山客只覺氣機忽然一亂,就見敖青化作龍身,赫然是一條威武神俊的黑龍,他如箭一般躍出水面,大喝一聲:“囚獠,我看見你了,滾出來!”

山客不善水性,慢慢飄上來時,只看見一片血色在清色透亮的海水中蔓延開來。

兩股水流糾纏許久,從血水中站起一個猙獰醜陋的阿修羅。

“敖青,你個王八蛋!要不是我義兄這次與你阿姊成親,大好的日子不能見血,我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

敖青盤旋在天空之中,在雲中時隱時現,笑罵道:“你可別忘了上次是誰帶著傷回去閉關了兩年的,你這口氣大的,搞得我都記不清楚上次到底是誰輸了呢。”

年輕氣盛的阿修羅漲紅了臉,一雙眼睛簡直是要噴火,瞪著雲中的黑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山客還以為這兩人是結了醜了。

過了片刻,再去看時,卻見兩人勾肩搭背過來。

“這是秋羅山山君老虎大王,這位是天庭下屬懲惡將軍囚獠。”

敖青最後又拍了拍胸脯,自我介紹說:“我呢?則是龍宮外派,洗劍將軍,如此說來,其實我們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情麽。”

遇見妖魔鬼怪危害世間,殺了便是。

敖青琢磨了片刻,覺得有趣,左擁右抱,拖著老虎和阿修羅去看蚌殼裏睡的一堆崽子們。

敖季屁股朝天睡覺,把敖青阿姊給他畫的眉間朱砂都蹭到了一旁鯉魚崽子的腦門上。

最可憐的是一只小老虎,尾巴沒有藏起來,被敖季抓住當自己的尾巴死死抱在懷裏不松手。

囚獠忍俊不禁,扯出一個嚇死人的笑來:“你阿姊家的這幼龍怎麽打扮的這麽漂亮。”

敖青樂呵呵地說:“我阿姊就漂亮,她找的道侶也漂亮,生下來的崽子也漂亮。”

山客斷言說:“龍嘛,再漂亮也還是不如小老虎漂亮的。”

“哼,小老虎也是不如小女阿修羅漂亮的。”囚獠道:“我們一族的女性阿修羅從小便是極美的,改日有機會,我也偷偷抱一個來給你們瞧瞧。”

他也知道,男性阿修羅是從來和沾不上邊兒的。

敖青聞言大笑。

“你們就偏心吧,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我們家小龍崽子就是最漂亮的。”

囚獠坐在空蕩蕩的白玉階上,空洞無物的眼眶望著眼前的虛空。

想起曾經的他們逍遙又快活,從未想過原來天也會塌。

那已經是…許久許久許久之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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