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丹

關燈
人丹

神都風雲突變之時。

沱江畔,孫家莊。

一個少年沿著田壟緩緩走來,在村頭叫住洗衣服的小媳婦兒,禮貌地說道:“小姑娘,敢問村中守村人可在?”

說話時,他右手一晃,一道黃紙在手中,無風自燃,化作一個燃燒的令符。

那符咒雖叫人看不明白,這一手卻能讓那小媳婦兒知道,眼前這位是個修士。

那小媳婦兒仰起頭,細看端詳,只見這少年衣著儉樸,腰間掛個紙袋子,身後背個鋒芒內斂的鐵盒子,若不是方才顯了手段,只看外表,不過是個出來走江湖的年輕人。

“守村人……”那小媳婦兒怯生生地說:“我們孫家莊的守村人剛死了,現在裏面在辦葬禮,頭七還沒過。”

那少年不由啞然。

“竟然這樣。”他低頭想了想,沈穩地說道:“既然這樣,我應當去隨個禮。”

少年沿著村中小路往前走,很快就被攔下,像這種小村莊,當中村民都是血親姻親,認得彼此每一個人臉的,來個陌生人就像是大米扔進麥子裏,就算是瞎子都能認得出來。

村民盤問少年來歷時,他只簡單地答道:“故人。”

再問時,他卻不願再說,攔下他那人知道他是修士,不敢怠慢,卻又擔心他是來搗亂,一路護送到了守村人葬禮處稟告村長。

村長客客氣氣地請少年入內,道:“既是隨禮,還請高人報個名號,也好寫上帖子。”

少年淡淡道:“那就寫……柳三吧。”

這孫家莊的守村人自然便是孫神婆,少年柳三包了一紙包金銀送了,村長見他安安分分,不像是來搗亂的樣子,便派了一個小輩隨他左右,自己去忙,孫神婆是他血親,此時葬禮一應瑣事都該由他來主持,實在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功夫去註意這柳三了。

柳三混在戴著白布披麻戴孝的一群人中,往屋中停靈處去,悄悄將手搭上棺材,很快就收回來。

“竟然真的死了。”

他追來此地,本是為了殺人滅口,斬去曾知柳三去處的所有人,說是來鬧事的倒也不錯。

然而見過他如今這張臉,知道柳三最終落入明神門手中的兩個人,孫神婆已經死了,龜丞相則必定在神都,他是龍宮中人,又是積年老怪,不用擔心洩密。

他低頭對棺材拜了拜,正欲離去時,忽然心神一動,察覺堂屋中似乎有一陣龐大的靈力波動一閃而過,便從腰間紙袋子裏掏出一張白紙,手指翻動之間,折做一只小蟲,往堂屋中飛去。

他聽到堂屋中村長的聲音。

“四妮,你是村中天賦最好的,你就把這丹藥吃了吧。”

稚嫩的女聲道:“大爺爺,這是什麽丹藥”

“是靈丹。你雖然入道,修為卻還不夠在這世上保我孫氏安全,還得吃了這靈丹,之後方可做我孫家莊新的守村人。”

那柳三聞言無奈一笑,靈丹

怕是人丹吧。

不過他總算明白這小小村莊,為何守村人竟然有那等水平了,原來是用了這種法子。歷代守村人只修靈力,不修長生,待死後,便入爐煉丹,送到後人口中。如此一代代死生傳承,才有那孫神婆臥虎藏龍於這小村之中。

如今孫神婆雖死,卻又有了新的孫神婆。

柳三嘆息一聲,飄然遠去,往神都去了。

那人丹聚幾十代人靈力,確實是個非凡寶物,只是和和他多年修行相比,卻也不值得他出手搶奪。

他此行九死一生,只為一絲公道,那人丹終究是孫家莊幾十代人傳承之寶,若要公道時,自當屬於孫家後人。

“三千世界同虛妄,五百神仙共涅槃,何時可見人間平,難難難。”

嘆息消逝在長風之中,那村長閑來問時,早已不見少年蹤影。

神都。

赤鳳仙子、枯樹道人、四太子敖季,三人在半空中呈三足鼎立之勢,敖季不願去赤鳳仙子那重明亭,赤鳳仙子卻也絕不願登上敖季寶船。

便架雲於空中。

敖季坦然道他無意約束龍族新嗣時,赤鳳仙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幾千歲的人了,連自己女兒的主都做不了,這話說出去誰信?

她惱怒道:“你要真當我好招惹,那你和你閨女,就一起留下,也別走了,在我這神都與我作對,你可真是打錯算盤了!”

枯樹道人兒子還握在赤鳳仙子手中,最是不願意赤鳳仙子和敖季動手。沒奈何,只能左右拉扯:“你別誤會,他就這種人,只一張臉能看,你當他是個石頭就行了,何必與他生氣。既然這樣,反正他做不了主,你就快把那小龍請出來。”

既然敖季說事情全看小龍的意思,那就跳過他直接和小龍對話,這麽簡單明了的事情,枯樹道人真是不明白,赤鳳仙子怎麽會看不懂。

然而她也多多少少知道,那些只聽說過敖季的威名,卻沒有真正和這位四太子打過交道的人,是會被他氣瘋的。

赤鳳仙子黑著臉,揮袖將困在牢籠中的千金扔了出來。

千金頭暈腦脹地跌出來,耳邊只聽聞系統大叫:“終於解放了!我從小到大實在是沒受過這種罪,真是氣死我了!”

主腦的情緒波動並不大,卻也道:“這牢坐的我居然都有些懷念往日和宇宙中一百八十億人類和九十萬高等蟲族共度的五百年時光了,那時候最起碼不無聊。”

千金繃住表情,竭力讓自己從幾百年的強制脫離中回過神來,回到幾百年前的歲月中去,擡起眼來看四周時,卻還是不由呆了一呆。

“居然是你!”

千金睜著一雙金瞳,看向敖季。

這半空中雲層之上,只有兩男兩女,她一眼便認出了敖季。

之前在沿著沱江往神都去時,她在江上遇到一艘大船順流而下,船上站著一個人,當時她就猜測此人能在沱江下游攔江大陣中橫行,必定是水族大妖。

原來是這種水族大妖。

是了,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大的水族大妖麽?

敖季也將一雙金瞳看向千金,兩雙金瞳相對,敖季輕聲道:“原來是千百的女兒。”

千金臉色陡然一變。

她從來沒有說起過這個名字,但是她知道,這是她娘的名字。

十九年前,柏之國,小柳鄉。

千百從五十裏外的小千山,逃難到小柳鄉時,已經有二十四歲,她的父母在小千山的泥石流中死去,依稀記得有一個遠房親戚在小柳鄉,到這小柳鄉中投靠親友時,卻原來這遠房親戚已經早早病死了。

遠房親戚死了之後,家產早被瓜分幹凈,遠房親戚的兒女覷她時,簡直像是在看強盜。千百當天到他們家中,只略坐了一坐,不到半個時辰就坐立不安地告辭了。

只是她來小柳鄉時背著一個包袱,裝了三張大餅,要走時,連三張大餅也沒有了。

小柳鄉四周並無什麽虎豹豺狼,可是連三張大餅都沒有,無論如何是不能一路去投靠下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親戚的。

會死。

走投無路之下,她找到小柳鄉的村長,說了百般好話,最後說要開荒,開出的荒地給村中交一半,求村子收留。

村長當時瞪著一雙眼睛,驚訝地道:“開荒是好事,更別說還要交公一半,我實在沒辦法不答應,可是你一個女人家,你知道這活兒有多累嗎?”

千百道:“我他|媽當然知道這是累死人的活兒,就是個男人,稍微瘦弱一些也幹不下來,每年都有累死在地裏的,但又不是說我還有其他路可以走!”

無論如何,地是人的命,沒人會把熟地分給她。

想要有自己的地時,只能開荒。

沒有自己的地,就只能餓死了。

村長肅然起敬,道:“女人家不容易,你若真能開出兩畝荒地,我也不要你一半,全都給你,只前五年,你得比村子裏其他人多交兩成的糧,這可不是我欺負你,我們小柳鄉,平日是不收外人的,只看你是個女人,不是什麽打家劫舍的歹徒,我才要你,這價格實在已經很公道。”

現在千百三十二歲,終於在小柳鄉有了兩畝熟地,外加欠下村中各人加起來共計五百斤幹糧的債。

相比當初到小柳鄉時,已經實在是很不錯,只是她為了這兩畝地,耽誤了婚嫁,走在村裏,雖然村裏人都敬她有本事,說媒拉纖時,卻都避開她。

雖然煩心事不少,但千百對現狀也很知足。

然後就在她三十二歲這年,她去河邊摸螃蟹,看到一個男人從河裏飄下來。

想是淹死了……這麽想著,把他扒拉到岸邊,想要安葬時,千百摸摸男人胸口,卻居然還有呼吸。

濕漉漉的長發遮住了男人的臉,千百撥開頭發,還未看清他的臉,先看見他的眼睛,黑黑的,大睜著,靜靜地看著她。

“娘也!”千百嚇了一跳,繼而大怒:“你沒死裝什麽死人啊!”

男人不吭聲,只是睜著眼睛看他,千百湊近了細看時,不由驚嘆道:“好俊的男人。”

此人簡直是俊得超出了千百見過的所有泥腿子,再加上他明明剛剛還躺在河裏,被千百撈到岸上來時,身上的衣服摸起來卻居然幹爽不濕,千百心裏就有了底,知道這必定不是個人了,欲要逃走時,一步三回頭,卻又回來,問他:“你叫什麽名字?有什麽去處?”

男人極慢極慢的眨了眨眼睛,輕聲道:“我有名字,但卻沒有去處。”

“怎麽會沒有去處呢?”千百感到費解:“你既然是……”她含糊過去,道:“想來不缺金銀,也無外債,這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男人道:“我只想死。”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說:“但我卻還不能死。”

千百覺得他可能腦子有點兒問題,活著多麽艱難,又多麽可貴,居然還有人想死的?

千百是無論什麽時候,都是絕對不想死的,她只覺得人生短暫,該好好珍惜才對。

千百對著河看了一眼,心中思忖著,大膽地說道:“你既然無處可去,那就先在我家裏做客吧。”

把男人帶回家之後,千百做賊心虛,三天沒敢出門,那男人就傻呆呆地坐在她的院子裏,一語不發,也不動彈,也不吃飯,也不喝水,也不拉撒,活像個花瓶。

然後千百發現,這個俊朗的妖怪,腦子雖有問題,男人的功能卻是齊全的,而且她去摸他時,他依然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過去五個月時間,千百的肚子大了起來,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卻生了個蛋下來。

千百吃驚地瞪圓了眼睛,質問男人說:“你他|媽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這下你非得給我看看你的原形才可以。”

男人開口時,平靜地說:“你若是見了我的真身,我就非得離開不可了。”

千百本也從來沒想過他會一直留下來,她說:“管它呢!給我看看。”

男人便在她身前化作一條小龍,只半米多長,黑鱗金瞳,懨懨的,千百細細地從頭到尾摸一遍,感慨說:“這是長蟲啊!那蛋孵出來時,難道要給餵老鼠嗎?”

男人並不反駁,他繞著塌上的蛋盤旋一圈,蛋殼碎裂,便有一個女嬰出現,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

千百大驚失色:“這孩子不會是死的吧!”

男人說:“我得走了,接下來,就讓這孩子保護你吧,不出這小柳鄉時,想來你們母女二人也能安穩一生。”

千百抱著孩子,看見黑色的長蟲飄出了門扉,隱沒在遠方的大地上,她看向懷裏的千金,喃喃道:“原來是龍啊!這輩子真是值了!只是我的千金寶貝,你可千萬不能像你爹那樣,整天這樣一副死樣子,這樣是活不長的。”

她拎著千金的腳,惡狠狠地打了好幾個巴掌,千金才終於淺淺的哭了一聲,之後依然安安靜靜,拿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看她。

十九年後,神都,敖季看著千金的眼睛,道:“原來是你啊。”

他認認真真地說:“現在我終於不再是這世上最後一條真龍了。”

他探手伸向千金的眉心:“從今往後,龍宮,水族,還有龍族……就都交給你了。”

在場眾人看明白他要做什麽之後,俱是大驚。

赤鳳仙子:“吾草也!就不該讓你見她!”

龜丞相哭道:“殿下!何苦如此!”

只有枯樹道人嘆息一聲,道:“我就知道,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不過,總算是能解脫了,我還是為你道一聲恭喜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