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悟(第二更)

關燈
明悟(第二更)

傅紅雪三人又在旁邊的一家小客棧訂了兩個房間。那兩個房間是給葉開和李承風的。因為傅紅雪並不疲累,但經歷了一場激戰的葉開和李承風一定很累。

要對付那些潛藏在暗中的敵人,他們必須養好精神。因為無論一個人的武功有多高,若是累了倦了,就容易有破綻。

而露出破綻在某些時候就意味著死亡。

傅紅雪很清楚這點,而且他相信潛藏在暗中的敵人也很清楚這點。

而當傅紅雪走後沒多久,葉開就從自己的房間裏走了出來。瞧他面上那抹微笑他像是已經洗了個熱水澡,又美美地睡了一覺,但他的腳步還是有些沈。

“你要離開?”李承風忽然打開門問道。

葉開看見他忽然出來明顯一楞,面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然後他立刻看了看樓梯口,發現沒有人上來之後才松了一口氣,對著李承風嘆道:“你的耳朵可真靈光。”

李承風的目光中好似有了笑意,他緩緩道:“你睡了,但我沒有睡。”

葉開猶豫了一下,才笑道:“其實啊……我也沒睡。”

李承風眉峰疊起道:“你不睡,是因為要看傅紅雪離開了再走?”

葉開皺著眉頭點了點頭,然後道:“是啊,我現在必須躲著他了。”

李承風疑惑道:“你似乎很怕他?”

葉開擡起頭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用誇張的語氣說道:“怕,簡直怕得要命。”

李承風笑道:“為什麽?”

葉開看向李承風,無奈地笑道:“我欠了他的命,他提出什麽要求我都得接受。我當然是怕得要死了。”

李承風道:“可傅紅雪為了你不惜從千裏之外趕來,你就這麽走了?”

聽到別人在他面前說“傅紅雪“這個名字,葉開仍是發現把這個名字和那個黑衣青年對應起來有些艱難。

然後他抿了抿唇,目光黯然道:“我知道,但我必須走,馬上就走。”

李承風眼角微微上挑,有些不解地看著葉開,道:“你為什麽這麽著急?你在害怕些什麽?”

葉開默然不語。

李承風也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像葉開這種人一旦不肯說話,沒有人能逼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葉開忽然擡起頭,目光誠摯地看向李承風,問道:“我能不能問你些問題?”

李承風點了點頭,道:“可以,到我的房間裏說吧。”

葉開便進了他的房間坐在了一張靠窗的椅子上。他望了望窗外的攢動的人頭,嘆道:“你知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李承風一邊在桌子上用藥膏擦拭傷口,一邊回答道:“是個靠近邊塞的小鎮,名字應該是叫吳鎮。”

葉開的目光又漾起了點點滴滴的笑意,他喃喃道:“靠近邊塞?難怪這裏的人知道得這麽少。”

李承風目光一閃,道:“你去問過這裏的人問題?”

葉開托著腮笑道:“是啊,可惜他們連俠客山莊這樣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

這些話他已經憋在心裏很久了,久到他迫不及待地想找一個人傾訴。

李承風微一斂眉,道:“我也不知道。”

葉開悚然動容。他緩緩地轉過身體,看著李乘風一字一句道:“連你也不知道?”

李承風道:“我在江湖打拼這幾年從未聽說過有什麽俠客山莊。”

葉開走上前幾步,滿臉不可置信道:“如果你是江湖中人,那你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俠客山莊?那可是武林盟主向應天的住處。”

李承風驚疑不定看著葉開,像是聽到了這個天底下最荒謬的話,他的唇角帶起一絲沁涼的笑意。

“盟主?”他說完便大笑起來,那笑聲讓葉開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還是強行壓下心底如潮水般湧出的不安和恐慌,冷冷道:“很好笑嗎?”

李承風立刻止住大笑,無奈道:“哪有什麽武林盟主向應天?葉開你果然還是不清醒。”

葉開只覺得事情似乎向著自己早已有些想到最不想看到的那個可能性發展。但在別人面前,他只能強自鎮定道:“你沒聽到的事物不一定就不存在。”

但這話說了葉開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李承風忽然目光如刀似劍地看向葉開,道:“你也一樣,事實不會因為你不敢去面對就不存在了。”

葉開抿了抿嘴,垂下頭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東西是事實。”

他這樣語氣堅如鐵石地說著,那目光卻不敢對準李承風。

李承風笑道:“這裏雖然偏僻,但又不是與世隔絕,這裏的人又怎會對江湖上的事一無所知?”

葉開暗自握緊了拳頭。

李承風卻走上前看著他,道:“如果這不是事實,我何必說一個一戳就穿的謊言?”

葉開倒退了一步,他的面色慘白如紙,靈澈如水的眼裏泛起了絲絲波紋,那嘴唇則是緊緊抿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因為他知道李承風實在沒有理由撒一個這麽容易被揭穿的謊言。

李承風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是真的腦子出了問題。”

葉開卻說道:“你說的不錯,我不但腦子出了問題,我的全身上下都出了問題。”

李承風疑惑道:“全身?”

葉開攤開了雙手,看著它們道:“剛才我在房間裏面洗了個澡。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身體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著自己那雙手的目光越來越瞑迷混亂,那眼中的光芒已經被一片無底冥黑所吞噬。

李承風這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他連忙上去握住葉開的雙手似乎想要讓他鎮定下來,但很快便被葉開所掙開。

葉開低著頭退到一邊,喃喃道:“我之前一直覺得是你或那個傅紅雪對我的身體做了手腳。”

“什麽!?”李承風疑惑道。

葉開擡起頭,道:“看來是我誤會你們了。”他頓了一下,用沈痛的口吻說道:“因為除了我還是我,這裏的一切都變了。”

李承風又道:“你懷疑我就算了,可你實在不該懷疑傅紅雪。”

葉開略微歪了歪頭,笑道:“為什麽?就因為他救了我的命?“

李承風又道:“從七年前邊城相遇開始,他就把你當成自己唯一的朋友。”

“七年前?邊城?”葉開只覺得頭頂有道驚雷轟然落下,他面色陰晴不定道:“你說我和傅紅雪是在七年前初見的?”

李承風古怪地看著他,道:“不錯,然後傅紅雪就放棄為父報仇,此後便甚少在江湖中走動了。”

葉開撫了撫自己的額頭,他忽然覺得很是頭痛。

如果平時他聽到這樣的話說不定會很沒風度地去暴揍對方一頓,但現在,他什麽都不想做。應該說,他已經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麽了。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李承風說完便走上前,搭住了他的肩膀,目光溫柔道:“你以前的經歷可以以後再說。”

葉開的面上浮現出一層倦色,他的確是累了。

李承風放下了手。葉開則轉過頭,卻在不經意的一瞥中僵住了身體。

他面色一沈,忽然跳開幾步,警惕道:“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李承風疑惑道:“你在說什麽?”

葉開冷冷道:“你的掌心只有塗上去的藥膏,卻沒有傷疤。”

李承風溫柔地笑了笑,坦然道:“因為只有假裝手受傷,我才可以把手包起來。”

葉開一楞,道:“你是怕有人通過你的手看出你的身份?”

李承風用讚賞的目光地看了看葉開,笑道:“不錯。”

葉開目光冷冽道:“可你之前卻沒有包手,所以你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人。”

“李承風”笑道:“你一冷靜下來就好了,我們說話也輕松不少。”

葉開手一翻,已經滑出了一把飛刀,道:“你是誰?是那個男扮女裝的魔頭的手下?”

“李承風”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含笑道:“猜錯了,我才是老大。”

葉開冷笑一聲,眼角餘光看向手裏的飛刀,已經冷靜下來的心卻忽然猛地一跳。

他這才看到,剛才被“李承風”握過的地方已經發黑了。

葉開的瞳孔深處好似有什麽爆裂開來,他明白自己已經中毒了。

而在他分心的一瞬間,“李承風”就已經如一道閃電般掠了過來,他那只白玉般的手直襲向葉開胸口的幾處大穴。

葉開身形一飄,險險地躲過了襲向胸口的那只手,可卻沒躲過他的另外一只手。

當那只催命的手搭在他手腕處的時候。葉開只覺得有一股鉆心徹骨的疼痛從那個部位傳來。

他面色在霎那間變得如屍體般慘白,因為他痛得簡直快要昏過去了。

“李承風”腕中微微吐力,葉開就冷汗直流,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只堅固無比的鐵鉗夾著,但即使痛到了極點,他的手裏仍死死握著那把鋥亮的小李飛刀。

因為他一直覺得這裏的人對這把看似毫不起眼的飛刀有著一股莫名的忌憚。

“李承風”無奈地看了一眼葉開,道:“都到這時候了,何必呢?”說完,他就往臉上一撕,露出一張絕美的面孔。

葉開只覺得他從未看過這樣美麗的男子,但再絕美的面孔映在他眼裏也只能帶來死亡的恐懼。

“算了,我這人總是容易心軟。”美男子看著他痛苦的模樣,露出了一絲安慰性的微笑,然後松開了他的手,道:“不過算時間你也該倒下去了。”

葉開果然像他說的那樣軟軟地倒了下去,他瞪著美男子,全身上下似乎已經使不出一丁點的力氣。

“你是不是很奇怪毒發作得這麽快?”美男子耐心地看著他,目含笑意地解釋道,“其實我本就擅長毒功,再加上塗上去的藥膏……”

葉開冷冷地打斷他的話,道:“那具無面屍首是李承風嗎?”

美男子笑著點了點頭,道:“他殺了我的一個手下,我只好在那間小倉庫裏殺了他。”然後他無限哀婉地喟然一嘆,道:“他本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可惜了。”

瞧他那傷懷悲愁的神情,好似真的是為那枉死的劍客而傷心。

葉開的眸子閃過一絲黯然,然後他又道:“你不立刻殺了我,是想像對待方慶儀那樣折磨我嗎?”

美男子詫異道:“你覺得那也算是折磨?”然後他羞澀地笑了笑,道:“我已經對他留情了,他畢竟為我做過事。”

葉開看著這笑得一派純真無暇的美男子,只覺得一股幽寒之意自心底湧上。

美男子問道:“醉夢浮生在你那裏嗎?”

葉開冷冷地看著他,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美男子的眼底有幾絲悵惘如流光彎轉於天際。他緩緩道“你何必這樣看我?”

“那你要我怎麽看你?難道我還要用感激的眼神看你?”葉開目光冷然道。

美男子嘆了口氣,道:“他不是老板娘,他是我的弟弟蕭玄。”

“他是你弟弟?那你這家夥又是誰?”葉開驚詫道。

美男子溫柔笑道:“我叫蕭赫,不過現在的你未必知道我是誰。”

葉開搖了搖頭,他的確對這裏的江湖一無所知。

蕭赫又敘敘道:“他總是愛模仿我,學我做事,學我說話,學我殺人。”

瞧他那帶有暖意的目光和那懷念的神情,葉開只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看到的是個平常人家的穩重兄長在數落著自己不懂事的弟弟。

但當他回想起那血腥無比的手段,葉開的目光又馬上恢覆了冰冷的警惕。

蕭赫又看向葉開,淺笑道:“前幾天都是我在扮女人,今天剛好輪到他扮女人,然後……他就遇到了你們。”說到這裏,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來,如一盞在淒風苦雨的夜裏越來越弱的火苗。

葉開搖了搖頭,嘆道:“誰叫他扮女人那麽做作呢?否則我也看不出來。”

蕭赫笑道:“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了,你有時候聰明得嚇人,有時候又像個笨蛋。”

葉開緊緊地抿住了嘴,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罵人,在這個時候激怒對手總不是什麽好事。

蕭赫又淺笑道:“但不管怎麽說,他總歸是我弟弟。”然後他面上的笑意忽然如輕煙般消散無蹤,目光變得罕見的冷冽和寒厲。

“所以當他活不好的時候,我也不會讓別人活得好。”

說完,蕭赫已經如流星般地出手,襲向躺在地上的葉開。

可本應該中毒不起的葉開卻忽然像被風吹了起來一樣,飄到了一邊。

蕭赫的瞳孔驟然暴縮,他看著葉開,目光中依次有驚異、幽深、悵惘的光芒閃過。然後他嘆了口氣,道:“我真不該心軟的,沒想到你的血連我的毒都可以化解。”

葉開本是魔教公主花白鳳的兒子,體內流著抗毒的血,而且隨著功力越深就越明顯。

葉開瞅了一眼發黑的手腕,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覺得力氣慢慢地回來了。”

不過他其實很清楚,毒並沒有被完全化解,還在隨時伺機暴起,削弱他的武力。

所以葉開拿起了刀,小李飛刀。

蕭赫笑道:“你已經不是以前的葉開,你的刀也不再是無敵了。”

葉開挑釁似的笑道:“那你過來殺我啊,就像剛才那樣。”

蕭赫無奈地笑了笑,卻沒有上前來。

葉開目光一沈,更加確定蕭赫是對飛刀有所忌憚。

於是他冷冷道:“那一次我本不想殺你弟弟,現在我也不想殺你。”

蕭赫笑道:“你在撒謊。”

葉開看似成竹在胸地一笑,道:“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麽沒射中他的要害?”

話音一落,蕭赫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看到他的神情變化之後,葉開也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但他還是死撐著笑說道:“你總不會蠢到相信我之前對傅紅雪說的話嗎?”

在這種時候,他寧願對方覺得自己是個有著特殊癖好的人,也不願對方明白他的飛刀已經沒有這裏的飛刀的威懾力。

蕭赫親切地笑了笑,又刮了刮臉頰,道:“我也不知道該相信你哪一句……”

然而他話未說完,手就向上一擺,似要發出無窮暗器。

幸運的是,葉開的目光一直未離開他那雙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手,因為恐懼能使人摒棄別的雜念。當人恐懼到了極點,也就專註到了極點。

一道白光閃過,蕭赫還未能出手,肩膀就已然中了一刀。

沒人能形容那一刀的速度,連葉開自己也想不到這次出手會比上次那刀快上那麽多。

不過如果這刀能夠命中他原先定的目標——咽喉,那就完美了。

蕭赫的目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看他的神情就好似看到了一場極為精彩的表演。他淺笑著拔出了肩膀的飛刀,道:“我相信你不會想殺我,因為剛才我也對你留情了。”

他的眼神還是那麽溫柔似水,可他的手一抖,飛刀卻朝葉開射了過來。

葉開連忙躲開,飛刀乘著疾風射出了窗外。他再回頭,卻發現蕭赫已經不見了。

葉開松了口氣,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卻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這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比葉開遇到過的所有敵人都要可怕。

他忽然很慶幸對方能夠逃掉,因為他身上已經沒有別的實體刀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握到實體刀時他就似乎有了無窮的力量和信心。

可沒過一會兒,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開的瞳孔驟然縮緊,如果蕭赫去而覆返,他怕是不會像剛才那般好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