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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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3）
畢竟，我可是花妖啊。花妖最擅長的，可就是魅惑了。不過稍稍施些小手段，便輕易讓李思愛上了我。
這三天裏，我一直陪在李思身邊，李思也喜歡圍著我。他再沒有去找過宋念，再沒有在那扇窗戶下和宋念相視而笑，再沒有給宋念送去書信玫瑰，再沒有為宋念畫過一幅畫。
宋念和他，再不會有可能了。我心下一陣釋然。但轉而又是無比的恐慌。我想見宋念，想得要發瘋。
三天了，不知宋念桌上的玫瑰花會不會也已經悉數雕亡，不知宋念是否還在窗前坐著，不知宋念是不是很傷心，不知宋念會不會有哪怕一點點想我。
像原來計劃的那樣，我挽著李思，笑嘻嘻引著他走，走到了那扇熟悉的窗下。我擡頭看去，正正對上宋念的視線，她一雙眼中寫滿驚詫。我在她的註視下潰不成軍，慌慌張張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她訝然褪去之後的神色。
驚訝完了之後呢？她會怎麽想？是不是會很難過，難過他還是拋棄了她轉而選擇了我。是不是會很憤怒，明明一直以來對我這麽好，我卻轉手就搶走她的心上人。是不是會很討厭我，覺得這麽多年的真情實意都成了笑話，後悔和我當了這麽久的朋友。
我突然好害怕好害怕，好怕宋念難過，好怕宋念會討厭我。
我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了。我不該這麽做的，不該這麽沖動的。恐懼驀然升騰。宋念，宋念，溫柔的宋念，對誰都笑嘻嘻的宋念，說我的出現是她一輩子的福氣的宋念，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四年的宋念，一直對我好得不能再好的宋念。我想象不出來，她討厭我時會是什麽樣，以前也從來沒想過她可能會討厭我。
想見宋念的念頭更甚。
我松開李思，甚至沒顧得及解釋一二，隱去身形，飛身上墻，從那扇窗戶進去，方才又顯出身形。
宋念背過了身坐著，像是知道我會來一樣。我知道她知道我來了，但她沒說話，我也不敢開口。
靜默半晌，還是我先開口打破沈默，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道：“他不喜歡你。”
宋念笑了，笑聲裏卻滿是自嘲和心酸：“你回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在和我炫耀麽？”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想炫耀。我只是想見你，好想好想見你，三天沒見你了，這三天裏，沒有一分一秒不在想著你。想你現在會在做什麽——應該是看著窗外或者桌上玫瑰出神？想你是不是會重新展開李思送的畫細細地看，期待著母親敲開你的門，告訴你又有信件來了。我看著李思時，想著的卻也都是你，想你到底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他，想你知道他移情別戀時會是什麽反應。
氛圍異常壓抑，我來時在心底默默演繹過幾百幾千遍的那句“哈哈哈我就是去幫你試探試探他我就說他肯定不是什麽好男人吧”，完全說不出來。
宋念看起來真的很難過，比我想象中要難過得多得多。
看她難過，我也很難過。
宋念轉回來，看向我。剛剛在樓下看不太清，現在才註意到她眼睛特別紅特別腫，好像方才大哭了一場。她比三天前又瘦了些，肯定是這幾天又沒好好吃飯了。不過也是，心愛之人突然杳無音訊，也沒有一句告別，吃不下飯倒也是正常。
宋念喃喃著：“原來如此麽。”
我想說些什麽，但好像在此時說什麽都不合適。能說什麽呢？說“宋念，宋念，你別難過，其實我也好難過好難過，你看到他喜歡我會難過，我看到你喜歡他也會難過”麽？
她在微微顫抖，似哭非哭。我真的真的好想上去抱住她，現在的她，應該會狠狠推開我吧。我之前從沒抱過她，因為怕向來敏銳的她，從我慌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中，覺察我對她異樣的情愫。這次之後，應該更不會有機會了吧。
為什麽啊宋念，為什麽。我想過你會傷心，但沒想到會傷心到了這般地步。我本來只是想把這事當一個玩笑，一句“也就是隨便試探著放了兩下電沒想到就電著他了，就說他不靠譜吧哈哈哈哈哈”揭過去，我們便還能如之前那般，整天整天在一起，哪怕什麽也不做，就在窗前發呆。
我想過你喜歡他，但沒想到，你那麽喜歡他。
為什麽啊，明明你們才通過那麽十幾封書信，才認識那麽十多天，我們說過多少多少話，一起度過多少多少個十天。為什麽你就這麽喜歡他？明明每天窗下有那麽多那麽多人經過，才子也好佳人也罷，怎麽你偏偏就，對他那麽上心？難道是因為，那天那時的太陽，比其他時候都要紅一些麽？
我好想好想問出來，但又不敢。
最後是宋念說：“你走吧，我沒事的。”
善良的宋念不會罵人，溫柔的宋念不會失儀。她最後對我說的只是一句這樣的話，沒有大吵大鬧痛哭流涕，沒有聲嘶力竭惡言潑語，只有一句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你走吧”。
可我不想走。我更寧願宋念打我罵我，想怎麽對我怎麽出氣都行，就是別讓我離開她，怎樣都好。
但好像，一切都沒法挽回了。
我最後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走了。我心裏最後一絲期待，想著，宋念可能會舍不得我，可能會願意原諒我，可能會讓我留下來，也破滅了。
我落荒而逃，連一下回頭都不敢。
離開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晃，逛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從太陽落下直逛到太陽升起。天上的太陽升了，我的太陽卻落了。
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會走的，宋念。哪怕你再討厭我，再不想見到我。
我又去了宋念家，隱去身形，藏在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束玫瑰中。我想，只要聽到宋念喚一次我的名字，或者只要宋念表現得像是願意見我想見我，我就再出來見她。不然的話，我就一直這樣，悄悄地悄悄地看著她，就好了。
宋念一直沒說話，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天之中她所有的動作，不過是家人送來飯菜時去桌上隨意扒拉上幾口，再重新坐回床上罷了。
她每次吃飯都吃得很少很少，以前我就總是懷疑，她吃這麽點到底能不能吃得飽，說怪不得她這麽瘦。現在她吃得更少更少，我好想像之前那樣，勸說催促她再多吃幾口，但又不敢。最後，只是玫瑰花瓣輕輕動動。
宋念總是坐在床上，眼睛一直一直在看窗戶，一直一直在看我——或者說，是在看這幾束玫瑰花。這是李思留給她的，最後的玫瑰花，也是她最後最後的念想。
這幾束玫瑰花也已微呈萎狀，估計過不了兩日，就要萎掉然後壞掉了。宋念肯定不想看到它們萎掉，肯定不舍得把它們扔掉，我不想宋念再不開心，於是，我努力讓這幾枝玫瑰煥發生機，甚至一天比一天更鮮艷。我想，等過幾天，宋念肯定會發現這幾束玫瑰花的異樣，肯定能猜出我回來了。
到時候她會怎麽樣呢？可能會說：“鳶尾，你是不是又回來了，我知道你在的。你現在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倒不如好好和你家李思逍遙快活去。”
不對，宋念不會這麽說。可能她只會輕輕撥弄撥弄玫瑰花瓣，再給我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吧。
我感覺我真真是奇怪。明明之前擁有的已經夠多了，卻還是不滿足。而等失去一切，就連光明正大見她一眼都成奢望之後，就這樣偷偷陪著她竟也感覺足夠。
宋念讓我走，我不是沒想過。我想，離開了宋念，我可以想去哪裏去哪裏，去看天下名勝古跡著名景點，看星河鬥轉世事更替。但我才沒走多久，在太陽剛剛西斜時出發，甚至沒能走到太陽落下。
我不想走，沒有宋念，我哪裏都不想去，什麽都不想看。
我的全世界就在這間屋子裏，我還能去哪。
本來以我的精力，倒是不必每天都休息的，但為了時刻維持玫瑰花的美麗，精力消耗頗大。於是每天晚上，看著宋念睡下後，我都會回到附近的鳶尾花中休息上幾個時辰，倒和睡覺也差不多。
第二天，我仍是匿於玫瑰花，偷偷看著宋念。宋念依然是一直一直坐在床上，只有用飯時，才會短暫地來到窗邊桌旁。她始終看著窗，仿佛期待著，下一秒，可以在窗外見到想見到的人。
宋念不再說話了，自從那天對我說完那句“你走吧”之後。也是，除了我，也沒誰和她說話了。而我竟還做出了傷她那麽深的事，真真不是人。
宋念有時候會莫名哭起來，卻只有一兩滴淚，仿佛前幾日把眼淚都用幹了一般。她也不擡手去擦，任由淚痕垂在臉上，在陽光的斜射下，顯出刺眼的突兀。我好想幫她把眼淚擦幹凈，安慰她沒事沒事不用太難過，和她說要是難過的話就哭一哭。
可我不敢見她。再說，見到我，也只會給她徒增不痛快吧。
後來宋念也沒有發現玫瑰的不對勁。或者說，沒來得及發現玫瑰的不對勁。
第三天，我才到窗外，就看到了屋內的不對勁。一條白綾懸在房梁，上面吊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我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不知所措。隨後，我慌忙現出身形，沖進去，將宋念抱下……來，抱緊，再抱緊。
“宋念，宋念。”我喚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能讓她醒過來，“宋念，宋念……我錯了，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懷中人還有體溫，卻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應該是剛咽氣沒多久。
一瞬間，這麽多天來我積壓的種種心痛難過，終於在此時如洪水決堤般爆發。我抱著宋念，淚如雨下，濕了宋念的衣領和大片頭發。
我感覺，“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我心底裂開了。而且感覺，永遠永遠都找不回來了。宋念再不會對我露出那個我最最喜歡的笑容，再不會誇我好手藝做的花餅花茶真好吃，再不會坐在我身側看書和我絮絮叨叨書上內容。
“宋念，宋念……”我嗚嗚咽咽。
我沒想這樣的，一點都不想。不想宋念這麽傷心絕望，不想宋念自尋短見，不想走到和宋念毫無關系再無情分這一步。我不想的，真的真的一點都不想。從在樓下看到宋念的那一眼開始，我就好後悔好後悔，但一切已經是覆水難收了。
我只是不想宋念和李思在一起而已，我從來都不想，讓宋念不好過。但現在……
我將宋念一再抱緊，就好像這樣子可以讓她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雖然已經，再也不可能了。這是我第一次抱她。之前我不敢抱她，怕她發覺我心底對她的異樣情愫；後來我不敢抱她，怕她一把用力把我推開。可現在，我卻巴不得她還能推開我，哪怕推得再狠都好。
我突然想起在哪一天，宋念和我說，她在書上看到的，說鳶尾花象征著真誠的友誼。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對宋念只是友情該有多好。她嫁給李思，我陪著他們倆，我依舊是她最最可愛迷人的鳶鳶，她依舊是我最最溫柔美好的宋念，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又或者，如果我沒有這麽不知足，沒有這麽貪心的話就好了。
我貪婪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最後一絲溫度也奪走。
我把她輕輕地放在床上，蓋上掖好被子，在床邊靜靜地守著，仿佛這樣，下一秒宋念就能再次睜開眼睛，再次喚我的名字，再次說“遇見你很高興”，一切一切都能回到我們初遇時的樣子。
後來，宋念的家人來給她送飯，我在她的額上輕輕點了一下，便離開了。宋念的家人發現了她的離去，也沒有很難過，只是將她的屍體斂了，草草葬下。我來到她的墳包前，找來一塊還算不錯的石頭，在上面刻了“宋念”二字，為她立起一塊小小的簡陋的墓碑。然後，我又在碑前放了一朵花——一朵鳶尾花，希望如果有天她能看到，還會喜歡。
我每天每天守著這裏，守著這塊碑。我開始把它當作宋念，對它說想到的或在附近看到的一切，跟它說離開和宋念鬧僵之後那就好的悲傷，同它說看到宋念在白綾上時的絕望。
就這樣一天天重覆著。直到這一天，她出現了——宋念化了鬼。
她不記得我了。她也不記得李思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這樣也蠻好。我想。
但還是猶豫了好久好久，遲疑著，害怕著，最終才堅定著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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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可是花妖啊。花妖最擅長的，可就是魅惑了。不過稍稍施些小手段，便輕易讓李思愛上了我。
這三天裏，我一直陪在李思身邊，李思也喜歡圍著我。他再沒有去找過宋念，再沒有在那扇窗戶下和宋念相視而笑，再沒有給宋念送去書信玫瑰，再沒有為宋念畫過一幅畫。
宋念和他，再不會有可能了。我心下一陣釋然。但轉而又是無比的恐慌。我想見宋念，想得要發瘋。
三天了，不知宋念桌上的玫瑰花會不會也已經悉數雕亡，不知宋念是否還在窗前坐著，不知宋念是不是很傷心，不知宋念會不會有哪怕一點點想我。
像原來計劃的那樣，我挽著李思，笑嘻嘻引著他走，走到了那扇熟悉的窗下。我擡頭看去，正正對上宋念的視線，她一雙眼中寫滿驚詫。我在她的註視下潰不成軍，慌慌張張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她訝然褪去之後的神色。
驚訝完了之後呢？她會怎麽想？是不是會很難過，難過他還是拋棄了她轉而選擇了我。是不是會很憤怒，明明一直以來對我這麽好，我卻轉手就搶走她的心上人。是不是會很討厭我，覺得這麽多年的真情實意都成了笑話，後悔和我當了這麽久的朋友。
我突然好害怕好害怕，好怕宋念難過，好怕宋念會討厭我。
我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了。我不該這麽做的，不該這麽沖動的。恐懼驀然升騰。宋念，宋念，溫柔的宋念，對誰都笑嘻嘻的宋念，說我的出現是她一輩子的福氣的宋念，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四年的宋念，一直對我好得不能再好的宋念。我想象不出來，她討厭我時會是什麽樣，以前也從來沒想過她可能會討厭我。
想見宋念的念頭更甚。
我松開李思，甚至沒顧得及解釋一二，隱去身形，飛身上墻，從那扇窗戶進去，方才又顯出身形。
宋念背過了身坐著，像是知道我會來一樣。我知道她知道我來了，但她沒說話，我也不敢開口。
靜默半晌，還是我先開口打破沈默，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道：“他不喜歡你。”
宋念笑了，笑聲裏卻滿是自嘲和心酸：“你回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在和我炫耀麽？”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想炫耀。我只是想見你，好想好想見你，三天沒見你了，這三天裏，沒有一分一秒不在想著你。想你現在會在做什麽——應該是看著窗外或者桌上玫瑰出神？想你是不是會重新展開李思送的畫細細地看，期待著母親敲開你的門，告訴你又有信件來了。我看著李思時，想著的卻也都是你，想你到底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他，想你知道他移情別戀時會是什麽反應。
氛圍異常壓抑，我來時在心底默默演繹過幾百幾千遍的那句“哈哈哈我就是去幫你試探試探他我就說他肯定不是什麽好男人吧”，完全說不出來。
宋念看起來真的很難過，比我想象中要難過得多得多。
看她難過，我也很難過。
宋念轉回來，看向我。剛剛在樓下看不太清，現在才註意到她眼睛特別紅特別腫，好像方才大哭了一場。她比三天前又瘦了些，肯定是這幾天又沒好好吃飯了。不過也是，心愛之人突然杳無音訊，也沒有一句告別，吃不下飯倒也是正常。
宋念喃喃著：“原來如此麽。”
我想說些什麽，但好像在此時說什麽都不合適。能說什麽呢？說“宋念，宋念，你別難過，其實我也好難過好難過，你看到他喜歡我會難過，我看到你喜歡他也會難過”麽？
她在微微顫抖，似哭非哭。我真的真的好想上去抱住她，現在的她，應該會狠狠推開我吧。我之前從沒抱過她，因為怕向來敏銳的她，從我慌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中，覺察我對她異樣的情愫。這次之後，應該更不會有機會了吧。
為什麽啊宋念，為什麽。我想過你會傷心，但沒想到會傷心到了這般地步。我本來只是想把這事當一個玩笑，一句“也就是隨便試探著放了兩下電沒想到就電著他了，就說他不靠譜吧哈哈哈哈哈”揭過去，我們便還能如之前那般，整天整天在一起，哪怕什麽也不做，就在窗前發呆。
我想過你喜歡他，但沒想到，你那麽喜歡他。
為什麽啊，明明你們才通過那麽十幾封書信，才認識那麽十多天，我們說過多少多少話，一起度過多少多少個十天。為什麽你就這麽喜歡他？明明每天窗下有那麽多那麽多人經過，才子也好佳人也罷，怎麽你偏偏就，對他那麽上心？難道是因為，那天那時的太陽，比其他時候都要紅一些麽？
我好想好想問出來，但又不敢。
最後是宋念說：“你走吧，我沒事的。”
善良的宋念不會罵人，溫柔的宋念不會失儀。她最後對我說的只是一句這樣的話，沒有大吵大鬧痛哭流涕，沒有聲嘶力竭惡言潑語，只有一句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你走吧”。
可我不想走。我更寧願宋念打我罵我，想怎麽對我怎麽出氣都行，就是別讓我離開她，怎樣都好。
但好像，一切都沒法挽回了。
我最後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走了。我心裏最後一絲期待，想著，宋念可能會舍不得我，可能會願意原諒我，可能會讓我留下來，也破滅了。
我落荒而逃，連一下回頭都不敢。
離開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晃，逛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從太陽落下直逛到太陽升起。天上的太陽升了，我的太陽卻落了。
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會走的，宋念。哪怕你再討厭我，再不想見到我。
我又去了宋念家，隱去身形，藏在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束玫瑰中。我想，只要聽到宋念喚一次我的名字，或者只要宋念表現得像是願意見我想見我，我就再出來見她。不然的話，我就一直這樣，悄悄地悄悄地看著她，就好了。
宋念一直沒說話，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天之中她所有的動作，不過是家人送來飯菜時去桌上隨意扒拉上幾口，再重新坐回床上罷了。
她每次吃飯都吃得很少很少，以前我就總是懷疑，她吃這麽點到底能不能吃得飽，說怪不得她這麽瘦。現在她吃得更少更少，我好想像之前那樣，勸說催促她再多吃幾口，但又不敢。最後，只是玫瑰花瓣輕輕動動。
宋念總是坐在床上，眼睛一直一直在看窗戶，一直一直在看我——或者說，是在看這幾束玫瑰花。這是李思留給她的，最後的玫瑰花，也是她最後最後的念想。
這幾束玫瑰花也已微呈萎狀，估計過不了兩日，就要萎掉然後壞掉了。宋念肯定不想看到它們萎掉，肯定不舍得把它們扔掉，我不想宋念再不開心，於是，我努力讓這幾枝玫瑰煥發生機，甚至一天比一天更鮮艷。我想，等過幾天，宋念肯定會發現這幾束玫瑰花的異樣，肯定能猜出我回來了。
到時候她會怎麽樣呢？可能會說：“鳶尾，你是不是又回來了，我知道你在的。你現在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倒不如好好和你家李思逍遙快活去。”
不對，宋念不會這麽說。可能她只會輕輕撥弄撥弄玫瑰花瓣，再給我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吧。
我感覺我真真是奇怪。明明之前擁有的已經夠多了，卻還是不滿足。而等失去一切，就連光明正大見她一眼都成奢望之後，就這樣偷偷陪著她竟也感覺足夠。
宋念讓我走，我不是沒想過。我想，離開了宋念，我可以想去哪裏去哪裏，去看天下名勝古跡著名景點，看星河鬥轉世事更替。但我才沒走多久，在太陽剛剛西斜時出發，甚至沒能走到太陽落下。
我不想走，沒有宋念，我哪裏都不想去，什麽都不想看。
我的全世界就在這間屋子裏，我還能去哪。
本來以我的精力，倒是不必每天都休息的，但為了時刻維持玫瑰花的美麗，精力消耗頗大。於是每天晚上，看著宋念睡下後，我都會回到附近的鳶尾花中休息上幾個時辰，倒和睡覺也差不多。
第二天，我仍是匿於玫瑰花，偷偷看著宋念。宋念依然是一直一直坐在床上，只有用飯時，才會短暫地來到窗邊桌旁。她始終看著窗，仿佛期待著，下一秒，可以在窗外見到想見到的人。
宋念不再說話了，自從那天對我說完那句“你走吧”之後。也是，除了我，也沒誰和她說話了。而我竟還做出了傷她那麽深的事，真真不是人。
宋念有時候會莫名哭起來，卻只有一兩滴淚，仿佛前幾日把眼淚都用幹了一般。她也不擡手去擦，任由淚痕垂在臉上，在陽光的斜射下，顯出刺眼的突兀。我好想幫她把眼淚擦幹凈，安慰她沒事沒事不用太難過，和她說要是難過的話就哭一哭。
可我不敢見她。再說，見到我，也只會給她徒增不痛快吧。
後來宋念也沒有發現玫瑰的不對勁。或者說，沒來得及發現玫瑰的不對勁。
第三天，我才到窗外，就看到了屋內的不對勁。一條白綾懸在房梁，上面吊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我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不知所措。隨後，我慌忙現出身形，沖進去，將宋念抱下……來，抱緊，再抱緊。
“宋念，宋念。”我喚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能讓她醒過來，“宋念，宋念……我錯了，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懷中人還有體溫，卻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應該是剛咽氣沒多久。
一瞬間，這麽多天來我積壓的種種心痛難過，終於在此時如洪水決堤般爆發。我抱著宋念，淚如雨下，濕了宋念的衣領和大片頭發。
我感覺，“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我心底裂開了。而且感覺，永遠永遠都找不回來了。宋念再不會對我露出那個我最最喜歡的笑容，再不會誇我好手藝做的花餅花茶真好吃，再不會坐在我身側看書和我絮絮叨叨書上內容。
“宋念，宋念……”我嗚嗚咽咽。
我沒想這樣的，一點都不想。不想宋念這麽傷心絕望，不想宋念自尋短見，不想走到和宋念毫無關系再無情分這一步。我不想的，真的真的一點都不想。從在樓下看到宋念的那一眼開始，我就好後悔好後悔，但一切已經是覆水難收了。
我只是不想宋念和李思在一起而已，我從來都不想，讓宋念不好過。但現在……
我將宋念一再抱緊，就好像這樣子可以讓她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雖然已經，再也不可能了。這是我第一次抱她。之前我不敢抱她，怕她發覺我心底對她的異樣情愫；後來我不敢抱她，怕她一把用力把我推開。可現在，我卻巴不得她還能推開我，哪怕推得再狠都好。
我突然想起在哪一天，宋念和我說，她在書上看到的，說鳶尾花象征著真誠的友誼。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對宋念只是友情該有多好。她嫁給李思，我陪著他們倆，我依舊是她最最可愛迷人的鳶鳶，她依舊是我最最溫柔美好的宋念，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又或者，如果我沒有這麽不知足，沒有這麽貪心的話就好了。
我貪婪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最後一絲溫度也奪走。
我把她輕輕地放在床上，蓋上掖好被子，在床邊靜靜地守著，仿佛這樣，下一秒宋念就能再次睜開眼睛，再次喚我的名字，再次說“遇見你很高興”，一切一切都能回到我們初遇時的樣子。
後來，宋念的家人來給她送飯，我在她的額上輕輕點了一下，便離開了。宋念的家人發現了她的離去，也沒有很難過，只是將她的屍體斂了，草草葬下。我來到她的墳包前，找來一塊還算不錯的石頭，在上面刻了“宋念”二字，為她立起一塊小小的簡陋的墓碑。然後，我又在碑前放了一朵花——一朵鳶尾花，希望如果有天她能看到，還會喜歡。
我每天每天守著這裏，守著這塊碑。我開始把它當作宋念，對它說想到的或在附近看到的一切，跟它說離開和宋念鬧僵之後那就好的悲傷，同它說看到宋念在白綾上時的絕望。
就這樣一天天重覆著。直到這一天，她出現了——宋念化了鬼。
她不記得我了。她也不記得李思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這樣也蠻好。我想。
但還是猶豫了好久好久，遲疑著，害怕著，最終才堅定著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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