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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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3）
“好高啊。還要爬多久啊這……”我看著仿佛通天的石階，叫苦不疊。
鳶尾說：“起碼還得個一個多小時。”她看看佯作累倒往她身上挨的我，“當了鬼明明都不會累，還裝還裝。”
我忙站直：“不累是不累，可也走得心煩得很。”畢竟可是泰山啊，六千多級的臺階，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速度已經很快啦。”鳶尾倒是悠哉，“比普通人快多了。心煩的話，可以看看四周的景色啊。”
我隨著鳶尾的視線望去。山峰巍峨雄奇，樹木拔地而起，山頂淹沒雲海，宛如仙境，玄幻縹緲，叫人直覺得，再走走真能見著傳說中的神仙。其中一棵格外抓眼的松樹，從嶙峋怪石中探出頭來，像一個久居高山的巨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游人。
“那是望人松。”鳶尾介紹道，“前面是朝陽洞。”
是一個天然石洞，洞口朝陽，於是便名“朝陽洞”，亦稱“迎陽洞”。洞前一塊牌子上書“泰山老奶奶顯靈宮”，在洞上方繁茂的松枝下，更添幾分神秘色彩。
我奇道：“泰山老奶奶是誰？”
鳶尾好似無所不知，又對我知無不言：“是碧霞元君。民間傳說，泰山老奶奶是平安女神的無良化身，渡生佑子，保平安。”
說話間，我們向洞中走去。洞口雖小，裏頭卻很深，可以容納二十多人。洞裏擺著幾把凳子一張床，最深處一方供桌，上有三尊神像。中間的人一襲黃衣，頭戴鳳冠，左右是兩位穿著紅衣的侍童。想來中間的便是碧霞元君了。
我對著神像拜了兩下，再擡頭，這才看到，在洞裏一個小角落裏的一把凳子上，坐著一位老人。
猝不及防，我嚇了一跳，一連後退好幾步，險些沒站穩。還好有鳶尾扶住了我，她輕撫著我的背，無聲地安慰。
我一下就不怕了。仔細想想，反正我都已經是鬼了，害怕也應該是人怕我才是，哪有鬼還怕人的道理？如是想著，我大了膽子，湊上前去。
是一位老奶奶，看起來已年逾古稀，頭發花白，老態龍鐘，臉上爬滿細細碎碎的皺紋，卻仍滿面祥和姿態。她就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著，或許只是睡著了，或許已經壽終。我沒再靠近，生怕一個微小的動作，會破壞這種莫名美好的平靜。
直到轉身出了朝陽洞，鳶尾才出聲：“她一直守著這裏。”守著這片朝陽洞，守著洞裏的三座神像，守著一個碧霞元君的傳說。
我很想問，為什麽，這裏有什麽好守的，就這麽一個小小的朝陽洞。但最終還是沒有問。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守護的，或者人，或者事，或者物。哪怕在外人看起來，再微不足道無法理解不可理喻，那也是，自己最最想守護的。
我看看鳶尾，繼續向山頂走去。
再然後一段路，便是十八盤。這是登山路中最險要的一段，陡峭的盤路如一條巨龍臥在兩山崖之間，又像通天雲梯鑲嵌其間。
十八盤往上，便是南天門，傳說中的天庭正門，直通玉皇大帝的淩霄寶殿。稱這盤路為天門雲梯，倒也不無道理。
我已經全無一開始的無聊煩悶，興致勃勃地沿著這天梯，緩緩向上，聽著鳶尾講著有關此處的神話。
我的腳步卻在看見一個人時，一下頓住：“鳶尾。”那個人正從上方往下面來，一身書生打扮，斯文儒雅，或許是方從天上下來，倒有些高雅脫俗，好像真真是仙人下凡的樣兒。
鳶尾跟著我停下：“怎麽了？”
我指指那人，示意鳶尾看去：“那個人，我看著感覺好眼熟。你認識他嗎？”
鳶尾順著看去，卻搖搖頭：“不認識。”
我沒多問，只道：“這樣啊。你不認識的話，那我肯定也不認識了。可能只是錯覺吧。”
隨後，拉著鳶尾便繼續走。鳶尾有點沒反應過來，踉蹌幾步。
走過升仙坊，穿過南天門，再走不多遠，就到了碧霞祠。
碧霞祠的第一進院落是火池，火池旁石壁上，是一塊寫了“萬代瞻仰”的匾，深深表明了人們對碧霞元君的敬仰之情。我跟著香油客，在此敬了香。
上了臺階，來到中間院落，未見舞者，先聞樂聲，是有戲班子正在樂舞樓，給碧霞元君唱戲聽。
再然後，才真正地進了道觀。道觀兩側是上古四方神，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大殿旁兩邊偏殿，一邊是送子娘娘，一邊是眼光奶奶。看過殿前文字，才知送子娘娘和眼光奶奶都是碧霞元君的化身。
大殿之中供奉著三尊神像，正是當時朝陽洞中三座小神像的放大版，而且，更加精致華麗。原來，碧霞元君身旁的紅衣神像，並非我一開始以為的侍童，而是碧霞元君的兩個化身，送子娘娘和眼光奶奶。
眼前的是三尊大神像不錯，我卻分明，看見了當時朝陽洞中的小神像，以及端坐一旁的老人，無比清晰。
“宋念，宋念？”鳶尾叫我。
“啊？”我應道。
“你在想什麽呢？叫你這麽多聲才聽到。”鳶尾挽上我的手，並不好奇我的答案，“我們去祈福吧。”
大殿旁邊樹上，紅彩彩一片，全是游人香客掛上的祈福帶。鳶尾去買了兩條，給了一條給我。樹旁有筆墨，鳶尾先拿過來，寫好了，再把筆墨遞給我。我想了想，才一筆一劃認真寫下願望，和鳶尾一同，小心翼翼地將帶子系到了樹枝上。我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兩拜。鳶尾見了，也跟著我拜了兩拜。
風過，樹葉娑娑，祈福帶也隨風舞動著。心願散落風中，微風挾著人們的期願盼望，拂過碧霞元君耳畔。
“宋念，宋念。”鳶尾喃喃，“你就不想知道，我許了什麽願望麽？”
“想知道，當然想知道啊。”我答，“但如果，你想告訴我的話，不用我問，你就會說的吧。”
鳶尾說：“可我想知道你的願望呢。你不主動說，我也想知道。”
“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說說唄。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麽呢？”鳶尾認真且執著。
“好啊。”我順勢說，“我的願望是：想你把你知道的關於我的一切、關於我們的一切都告訴我。你會告訴我嗎？”
鳶尾果然不答，也不再追問了。
離開碧霞祠，我們加快了腳步，往瞻魯臺走去。
還好，剛好還趕上了日落。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二次這麽認真地看日落，和第一次是全然不同的感覺。
第一次時，我才剛剛化鬼，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因何存在。就那樣，無所事事無可奈何地幹坐著，落日下映著一個孤零零孤單單的身影。
可這次，有鳶尾在我身邊，有鳶尾陪著我。這就夠了。
此時的日落，真的真的好美好，幸福得仿佛大熱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還是中間最甜的西瓜心心。
就算我不敢承認，現在也不得不承認了。我對鳶尾的感情，好像，很不一般。是友情，亦或，是愛情，我說不準。只知道，遠高於友情。
不自主轉頭去看鳶尾，恰恰也對上了鳶尾看著我的目光，不由得笑了。鳶尾也笑了。在她面前，再美的夕陽都成了陪襯。她站在金燦燦一片之中，卻又突然斂了笑容。
她突然喊我：“宋念，宋念。”
我應：“我在的，我在的。”
她說：“我撒謊了。”她的面頰淹沒於餘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剛剛上山路上見到的那個人，我認得的。你也認識。”
“‘他？’”
“嗯。”
緊接著，她沒給我再追問的時間：“走啦，下山了，以後再說。”
一般說“以後再說”這種話，都是不會說了的意思。但這話被鳶尾說出來，我就感覺，她會說的。而且，不久了。
我們慢慢走著，比上山時輕松了不少。我問：“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
鳶尾卻說：“不急。我們找個地兒歇會兒再去吧。”她解釋道，“我爬山爬累了。”
我沒異議。只是不由想到，讓鳶尾說累的，到底是登山乏力，還是那件，她拖延許久遮遮掩掩始終不願告訴我的，有關“他”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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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高啊。還要爬多久啊這……”我看著仿佛通天的石階，叫苦不疊。
鳶尾說：“起碼還得個一個多小時。”她看看佯作累倒往她身上挨的我，“當了鬼明明都不會累，還裝還裝。”
我忙站直：“不累是不累，可也走得心煩得很。”畢竟可是泰山啊，六千多級的臺階，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速度已經很快啦。”鳶尾倒是悠哉，“比普通人快多了。心煩的話，可以看看四周的景色啊。”
我隨著鳶尾的視線望去。山峰巍峨雄奇，樹木拔地而起，山頂淹沒雲海，宛如仙境，玄幻縹緲，叫人直覺得，再走走真能見著傳說中的神仙。其中一棵格外抓眼的松樹，從嶙峋怪石中探出頭來，像一個久居高山的巨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游人。
“那是望人松。”鳶尾介紹道，“前面是朝陽洞。”
是一個天然石洞，洞口朝陽，於是便名“朝陽洞”，亦稱“迎陽洞”。洞前一塊牌子上書“泰山老奶奶顯靈宮”，在洞上方繁茂的松枝下，更添幾分神秘色彩。
我奇道：“泰山老奶奶是誰？”
鳶尾好似無所不知，又對我知無不言：“是碧霞元君。民間傳說，泰山老奶奶是平安女神的無良化身，渡生佑子，保平安。”
說話間，我們向洞中走去。洞口雖小，裏頭卻很深，可以容納二十多人。洞裏擺著幾把凳子一張床，最深處一方供桌，上有三尊神像。中間的人一襲黃衣，頭戴鳳冠，左右是兩位穿著紅衣的侍童。想來中間的便是碧霞元君了。
我對著神像拜了兩下，再擡頭，這才看到，在洞裏一個小角落裏的一把凳子上，坐著一位老人。
猝不及防，我嚇了一跳，一連後退好幾步，險些沒站穩。還好有鳶尾扶住了我，她輕撫著我的背，無聲地安慰。
我一下就不怕了。仔細想想，反正我都已經是鬼了，害怕也應該是人怕我才是，哪有鬼還怕人的道理？如是想著，我大了膽子，湊上前去。
是一位老奶奶，看起來已年逾古稀，頭發花白，老態龍鐘，臉上爬滿細細碎碎的皺紋，卻仍滿面祥和姿態。她就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著，或許只是睡著了，或許已經壽終。我沒再靠近，生怕一個微小的動作，會破壞這種莫名美好的平靜。
直到轉身出了朝陽洞，鳶尾才出聲：“她一直守著這裏。”守著這片朝陽洞，守著洞裏的三座神像，守著一個碧霞元君的傳說。
我很想問，為什麽，這裏有什麽好守的，就這麽一個小小的朝陽洞。但最終還是沒有問。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守護的，或者人，或者事，或者物。哪怕在外人看起來，再微不足道無法理解不可理喻，那也是，自己最最想守護的。
我看看鳶尾，繼續向山頂走去。
再然後一段路，便是十八盤。這是登山路中最險要的一段，陡峭的盤路如一條巨龍臥在兩山崖之間，又像通天雲梯鑲嵌其間。
十八盤往上，便是南天門，傳說中的天庭正門，直通玉皇大帝的淩霄寶殿。稱這盤路為天門雲梯，倒也不無道理。
我已經全無一開始的無聊煩悶，興致勃勃地沿著這天梯，緩緩向上，聽著鳶尾講著有關此處的神話。
我的腳步卻在看見一個人時，一下頓住：“鳶尾。”那個人正從上方往下面來，一身書生打扮，斯文儒雅，或許是方從天上下來，倒有些高雅脫俗，好像真真是仙人下凡的樣兒。
鳶尾跟著我停下：“怎麽了？”
我指指那人，示意鳶尾看去：“那個人，我看著感覺好眼熟。你認識他嗎？”
鳶尾順著看去，卻搖搖頭：“不認識。”
我沒多問，只道：“這樣啊。你不認識的話，那我肯定也不認識了。可能只是錯覺吧。”
隨後，拉著鳶尾便繼續走。鳶尾有點沒反應過來，踉蹌幾步。
走過升仙坊，穿過南天門，再走不多遠，就到了碧霞祠。
碧霞祠的第一進院落是火池，火池旁石壁上，是一塊寫了“萬代瞻仰”的匾，深深表明了人們對碧霞元君的敬仰之情。我跟著香油客，在此敬了香。
上了臺階，來到中間院落，未見舞者，先聞樂聲，是有戲班子正在樂舞樓，給碧霞元君唱戲聽。
再然後，才真正地進了道觀。道觀兩側是上古四方神，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大殿旁兩邊偏殿，一邊是送子娘娘，一邊是眼光奶奶。看過殿前文字，才知送子娘娘和眼光奶奶都是碧霞元君的化身。
大殿之中供奉著三尊神像，正是當時朝陽洞中三座小神像的放大版，而且，更加精致華麗。原來，碧霞元君身旁的紅衣神像，並非我一開始以為的侍童，而是碧霞元君的兩個化身，送子娘娘和眼光奶奶。
眼前的是三尊大神像不錯，我卻分明，看見了當時朝陽洞中的小神像，以及端坐一旁的老人，無比清晰。
“宋念，宋念？”鳶尾叫我。
“啊？”我應道。
“你在想什麽呢？叫你這麽多聲才聽到。”鳶尾挽上我的手，並不好奇我的答案，“我們去祈福吧。”
大殿旁邊樹上，紅彩彩一片，全是游人香客掛上的祈福帶。鳶尾去買了兩條，給了一條給我。樹旁有筆墨，鳶尾先拿過來，寫好了，再把筆墨遞給我。我想了想，才一筆一劃認真寫下願望，和鳶尾一同，小心翼翼地將帶子系到了樹枝上。我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兩拜。鳶尾見了，也跟著我拜了兩拜。
風過，樹葉娑娑，祈福帶也隨風舞動著。心願散落風中，微風挾著人們的期願盼望，拂過碧霞元君耳畔。
“宋念，宋念。”鳶尾喃喃，“你就不想知道，我許了什麽願望麽？”
“想知道，當然想知道啊。”我答，“但如果，你想告訴我的話，不用我問，你就會說的吧。”
鳶尾說：“可我想知道你的願望呢。你不主動說，我也想知道。”
“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說說唄。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麽呢？”鳶尾認真且執著。
“好啊。”我順勢說，“我的願望是：想你把你知道的關於我的一切、關於我們的一切都告訴我。你會告訴我嗎？”
鳶尾果然不答，也不再追問了。
離開碧霞祠，我們加快了腳步，往瞻魯臺走去。
還好，剛好還趕上了日落。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二次這麽認真地看日落，和第一次是全然不同的感覺。
第一次時，我才剛剛化鬼，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因何存在。就那樣，無所事事無可奈何地幹坐著，落日下映著一個孤零零孤單單的身影。
可這次，有鳶尾在我身邊，有鳶尾陪著我。這就夠了。
此時的日落，真的真的好美好，幸福得仿佛大熱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還是中間最甜的西瓜心心。
就算我不敢承認，現在也不得不承認了。我對鳶尾的感情，好像，很不一般。是友情，亦或，是愛情，我說不準。只知道，遠高於友情。
不自主轉頭去看鳶尾，恰恰也對上了鳶尾看著我的目光，不由得笑了。鳶尾也笑了。在她面前，再美的夕陽都成了陪襯。她站在金燦燦一片之中，卻又突然斂了笑容。
她突然喊我：“宋念，宋念。”
我應：“我在的，我在的。”
她說：“我撒謊了。”她的面頰淹沒於餘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剛剛上山路上見到的那個人，我認得的。你也認識。”
“‘他？’”
“嗯。”
緊接著，她沒給我再追問的時間：“走啦，下山了，以後再說。”
一般說“以後再說”這種話，都是不會說了的意思。但這話被鳶尾說出來，我就感覺，她會說的。而且，不久了。
我們慢慢走著，比上山時輕松了不少。我問：“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
鳶尾卻說：“不急。我們找個地兒歇會兒再去吧。”她解釋道，“我爬山爬累了。”
我沒異議。只是不由想到，讓鳶尾說累的，到底是登山乏力，還是那件，她拖延許久遮遮掩掩始終不願告訴我的，有關“他”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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