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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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1)

我是鳶尾,一只花妖。

宋念是我化形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彼時我巧遇機緣,得了大量精元,到了可化形的境界。吸收完精元後,我恍恍惚墜入一片,恍若虛空的地方。我意識混沌,似醒非醒。

好吧,其實大概就是一下吃太多精氣,吸收不了,睡著了。

在這似夢非夢之中,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和我說話。溫潤柔和,輕聲細語的,嘀嘀咕咕,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莫名就是能確定,她是在和我說話。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她一定,對我很好很好。

終於,我從這幻境中醒來。已經從原來鳶尾花中出來,化作人形。雖然只有孩童大小,仍十分值得激動了。

我循著記憶中,當時同我說話那個聲音找去。不遠處的一個小院,開著一扇窗。我噌噌爬上去,從窗戶翻進去,在墻上留下一道細細碎碎的花瓣,風一吹,吹散一墻馨香。

是一間臥房,一個女孩在床上,睡得正酣。我上前仔細打量她,素凈的面頰白得異常,臉龐、脖子、鎖骨,以及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瘦弱得不得了,仿佛一根手指就能輕松折斷。一副病秧子樣兒。她的眉頭也是緊緊鎖著的,仿佛連夢裏都淒慘得不行。我驀地想象出一片寡淡無趣的景色,打了個顫。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從纖細修長的指到瘦得一只手能抓住的手臂,我不敢使力,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害她受了傷。

這時候,她醒了。

她看到了我,對她來說理應無比可疑無比奇怪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在她房間還抓著她手臂的陌生人。她卻沒有一點正常人該有的反應——這時候正常人難道不都應該,被嚇一跳,掙開我的手,縮到墻角,瑟瑟發抖,問我是誰,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的麽?

我和她誰都沒有先說話,就這樣對視著。她的眼睛很好看,清澈透亮,叫人看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我才訕訕松開抓著她的手,後退了一步:“啊那個啥,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是這附近的花妖。我就是……就是想認識認識你。”

她不語,喃喃著似乎在說什麽,我聽不清。我問:“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她於是又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我,笑了:“沒說什麽。”是我記憶中的聲音,是我記憶中的溫柔美好。

她問:“你叫什麽?”

我一時失神:“啊?我沒叫啊。”她噗嗤笑了,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是在問我的名字,“噢噢,我的名字嗎。我沒有名字。我才剛剛化形。我本來是一朵鳶尾花,不然就叫我鳶尾吧。”

她說:“好啊,鳶尾。我是宋念。很高興認識你。”

那天之後,我天天都從窗子進去,找宋念,除了睡覺成天成天和她待在一起。

宋念從小就體弱多病,在藥罐子裏長大,前不久又發了場高燒。燒退之後,本來就虛弱得走多幾步就不適的她,雙腿徹底地廢了,在房間裏走走就已經是極限,屋外的繁華美好,與她僅僅一窗之隔,卻已成奢望。

她卻沒有特別地絕望悲傷,更沒有尋死覓活,每天對著我,笑嘻嘻滿面,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可我知道,她想出去的。廢話,肯定想的啊。她才正值金釵之年,從今往後都要被困在這方小小臥房中,怎麽會不難過呢?更何況,看她從前的身體狀況,估計從小到大,也沒出過幾次房間便是。頂多頂多,只是把悲傷藏的太好,叫人發現不了。每每這麽想,我都心疼她心疼得不行。

我陪她聊天說話,出去轉悠回來給她講附近的趣事,雖然再有趣也不過這家的雞丟了被那家捉了吃了,那家卻說是雞毀了自己莊稼在先。

我和她說,附近有很多很漂亮的地方。出門往東二裏有一顆桃樹,每年春天開花時分,滿樹燦爛,仿佛天上落下一片胭脂雲,給人視覺享受的同時,香氣沁人心脾。

我說:“我見過好多人,或者說是好多對情人,在樹下或牽手,或相擁,共同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我笑笑,“別說一生一世,恐怕一年都不能到。我之前見過的,隔年桃花開花時,身邊人已經不是去年那個了。”

宋念說:“桃花啊……我在書裏面看到過,是愛情的象征。觸景生情吧,一生一世不過隨口一句話,但能有此情此景,眼前能有此人,已經是一種福氣了。”

珍惜眼前人。

我撇撇嘴:“一生一世才不一定是隨口一句話呢!我就要一生一世和你待在一起,才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宋念笑了,她總是笑著的:“好好好,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她捏捏我的臉,“你這樣成天成天花大把時間陪著我,不會無聊麽?”

我任由她捏:“不會啊,當然不會。和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啦。”

她停手不再捏了,說:“那就好。我也是啊,能和你在一起,發生了什麽都不是要緊的事。”哪怕走不了路,出不了房,也不是什麽傷心事。因為有我在。

她說:“鳶鳶真可愛。”

她身體不適,總是胃口不好,吃飯也吃不下去太多。我看不下去她的瘦削樣兒,生怕她再過段時日,就從皮包骨頭變成只剩骨頭了。

我給她做了一次鮮花餅,她說很好吃,說她的鳶鳶手藝真好。那是我第一次做鮮花餅,聽了她的評價,自信滿滿,拿了一塊自己啃了一大口。

那一口最終沒能咽下去。我看著笑得不行的宋念,一邊嗔怪她騙我誘我吃餅,一邊羞愧自己做成這樣還好意思拿來給她吃。想把剩的幾塊拿去扔了,她卻攔下了我:“沒事沒事,別浪費。我喜歡吃,真的。”

最後,她還真的全都吃完了。真真可歌可泣。

後來我還是努力提高廚藝,一遍遍學習一次次進步,最後終於,做出了好吃的鮮花餅,不只只停留於她安慰我的“好吃”的鮮花餅。

有一天,和宋念聊天。她說起鳶尾花。她說,鳶尾花的花語是長久思念,鳶尾花是愛情使者,寓意著深深懷念,祝福這鵬程萬裏前途無量。同時,也象征著真誠的友誼。

宋念說,我的出現是她一輩子的福氣。她說,希望等她不在了的時候,我會深深懷念她。

我連忙“呸呸呸”:“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幹嘛,什麽在不在的。你這不是好好的嗎?快快快,‘呸’三聲。”

宋念很配合地“呸呸呸”。“呸”完之後,她說:“鳶尾花的花語還挺美好的啊。鳶尾花也好看,怪不得鳶鳶這麽美還這麽吸引人。”

廢話。畢竟,我可是花妖啊。怎麽能不吸引人呢。

我問:“你喜歡鳶尾花嗎?”

宋念點頭:“當然喜歡啦。”

我說:“那我以後,每天都給你送一枝鳶尾花,可好?”

宋念笑了:“當然好啊。我會好好收著的。”

我知道她會。畢竟,她可是宋念啊。溫柔的宋念,樂觀的宋念,總是笑嘻嘻的宋念,總是誇我逗我的宋念,對我極好極好的宋念。

之後,每天我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一枝鳶尾花。她的房裏也多了一個,很大的花瓶,裏面插著很多枝鳶尾花。除去枯萎的,最後花瓶裏總是,穩定地有十幾二十朵鳶尾花。

我每每看著這一大瓶花,都總感覺有幾分別扭。宋念卻不以為意:“說好好收著就是好好收著。”

宋念很喜歡看書。也或許是因為,在這間屋子裏消遣的唯一方式,只有看書了。她把書裏看到的巴巴拉拉和我講一大通,我就耐心地靜靜地聽著,聽她講“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的西湖,聽她講“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的泰山,看著她眸色閃爍的憧憬向往。

我說:“光聽了描述都覺得美。”

宋念說:“可不是嘛。”

我說:“如果……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萬水千山,我們一起去看吧。”

宋念說:“好啊,當然好。”

就這樣,每天和宋念相處著,日覆一日,春去秋來,暑去寒來,不知幾年就這麽匆匆過去了。宋念很快及笄,到了結婚的年齡了。她長開了很多,眉目更加清秀,依然瘦弱,但畢竟我這麽餵了她許多含有我妖力的花餅花茶,她的氣色分明地好了很多。

我依然整天整天來陪著她,她無聊時同她說話解悶,她看書時為她準備花餅花茶。我們總是坐在那扇窗前,透過那扇不大不小的窗子看外面的一方天地,宋念僅能看到的一方天地。她喜歡望向窗外出神,我喜歡陪著她。

我怕她看著窗外這樣小的景色,會難過,於是某一天起,窗子望出去的地方,多了一大片鳶尾花。宋念看到了,對我笑笑,輕輕念了一句:“多謝。”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一直這樣好,給她做一輩子的鮮花餅,說一輩子的話,一生一世在一起。

可是,從某一天起,一切都變了。

明明直到那天都還一切如常。我們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吃著花餅喝著花茶,時不時聊幾句天。

直到窗外,出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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