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12.25 (25)

關燈
在藤椅上打盹兒。

伯樂馬市占地並不大,只在北市東北角處圍了柵欄做場地, 馬場裏面搭著簡陋的臺子,布局倒與月城的馬市頗為相似。馬場的旁邊,是一座雙層茶樓, 亦建的十分簡陋,除了樓頂和地板, 四方均敞開著。據說, 是馬場的主人買下茶樓後, 為了方便客人看馬, 特地命人拆掉了壁板窗戶。

伯樂馬場每日巳時一刻準時開市,每日只賣十匹馬, 價高者得。開市前, 旁邊茶樓裏會提早掛出這十匹馬的肖像圖, 圖卷上會有每匹馬的基本信息, 以供客人品評參考。

雖然離開市尚有一段時間, 伯樂馬場外卻已經裏裏外外圍了數層人,將這片狹小的區域圍堵的水洩不通。

季劍見人群中不乏錦衣玉袍的貴族子弟,有幾人還十分眼熟,不由訝道:“這群家夥平日裏懶得要命,竟然也會起大早趕馬市。”

九辰看了看,道:“這些人大致分兩類,一類是真的愛馬,一類是見不得別人有更好的馬。我聽說,近來王都結伴而游的王族世家公子們,每每見面,除了比比派頭外,必要與對方探討一下彼此的坐騎,探討的忘興時,還恨不得讓兩匹馬兒當街打上一架,以分勝負。”

季劍氣得咬牙,道:“這群俗人,果然不知敬馬!”

兩人見人潮湧動,實在尋不出縫隙,便將馬栓到棚裏,去旁側的茶樓撿了個座喝茶。

由於茶樓裏掛著駿馬畫卷,也聚了不少人群,正圍著十副畫像談論不休。

季劍雖然也是個馬癡,可對著這麽一群魚龍混雜的人,實在覺得無聊至極,便啜了口茶道:“阿辰,聽說咱們巫國王宮裏面,藏著許多稀世寶貝,都是王上當年征伐四方時從各國繳獲的。對了,上次圍獵之時,王上拿出的刑天甲,便是其中之一。你在王宮呆了這麽多日,有沒有見到過?”

九辰想了片刻,道:“不知季小將軍看上的,是哪一件?”

季劍嘿嘿一笑,道:“其實,也不能說是「看上」,我只是無意間聽爺爺提起,上古銀槍「龍魂」,便在王宮之中。”

九州之中,但凡有些見識的人,大抵都明白龍魂槍的意義。傳說上古時期,九州一體,大地荒蕪,四方之和諧繁衍,全賴鳳神庇佑。後來天地震蕩,邪魔入侵,鳳神力單難敵,便與九州之外的龍族結盟,以山河為約,共同對抗邪魔。決戰之日,龍族首領以血肉為祭,蕩清魔氣,法力散盡而亡。其魂魄游走於蒼穹之間,龍吟聲聲,經久不散,最終化為銀槍,落於鳳神之手。鳳神傷悲不已,凝淚為弓,以銀槍為箭,射穿邪魔之心,徹底消弭了這場上古之戰。戰後,鳳神以休養為名,將九州統治權讓與龍族,終身棲於西南方的巫山,直至化古,未出其境。

此後,龍魂槍便被龍族人奉為聖物,隨歷代龍族首領征伐四方,開辟疆土。龍族消亡後,各部族為爭奪龍魂槍,混戰不已。隨後,又有荊楚一族攜神女弓出巫山,以鳳神之名,爭奪九州統治權,致使九州分裂,烽煙四起。數百年割據混戰後,九州大勢初定,神女弓歸楚國,龍魂槍則歸雲國。龍魂歷經上千年鮮血的洗禮,見證了一代又一代戰神的出世與消亡,素有「戰神之槍」的名號。

九辰將巫王宮那座巨大的地下兵器庫在腦中過了一遍,搖頭道:“我並未聽說過此事。”

季劍聞言,滿是憾然。

此時,茶樓裏驀然便起了一陣嘩然。只見一個身著簇新紫色錦袍的俊俏公子悠悠然從樓梯口拐了進來,正是文時侯巫子玉。

巫王對文時侯的寵愛,舉國皆知,而文時侯本人又最愛結交些鬥雞走狗的朋友,以消遣寂寞。因此,巫子玉甫一進茶樓,便立刻有一群公子哥們圍了過去,與他寒暄起來。

季劍最看不慣他這番做派,便也只冷眼瞧著,過了會兒,那樓梯口卻又慢吞吞的走出一人,季劍便悄悄給九辰使眼色,道:“這不是楚國世子麽?他怎麽也來了?”

九辰轉目望去,果然見西陵韶華正緩緩步入,在人群之外站定,認真看起來駿馬圖。

巫子玉忙從人堆兒裏擠出來,湊到西陵韶華跟前,十分殷勤道:“殿下看上了哪匹馬?包在我巫子玉身上。”

西陵韶華對著那十副駿馬圖,連連點頭,而後伸出手,慢吞吞的指著其中一幅。

巫子玉恍然,正要開口,便見西陵韶華慢吞吞的挪開手,指向另外一幅。

巫子玉再次恍然,剛張開嘴巴,卻見楚國世子殿下又慢吞吞的挪開手,指向了邊上的一幅。

文時侯只能再次恍然,剛要點頭,便見楚國世子殿下又開始慢吞吞的挪動手指,不知又打算指向那一副。

巫子玉幹笑兩聲,用一直看起來比較自然的方式捉住楚國世子殿下的手指,停於一處,道:“殿下可是看上了這一副?”

西陵韶華慢吞吞的收回手指,慨嘆道:“啊呀!實在羞愧!在下只讀過幾本酸書,實在不懂馬呀,侯爺見多識廣,便替在下選一匹罷。”

巫子玉殷勤應下,認認真真的將十副駿馬圖反覆看了許多遍,而後指著其中最肥的那一匹,點評道:“此馬生的著實健壯,應是良駒!”

西陵韶華跟著點頭,道:“侯爺真是好眼力啊!”

季劍聽得樂不開支,當即笑趴在茶案上。

文時侯向來耳尖,聽得這番動靜,自然便轉過了身。只不過,轉身之後,文時侯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季小將軍,而是季小將軍對面的黑衣少年。

巫子玉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裏碰見九辰,遲鈍片刻,便立刻雙目放光的湊了過來。

九辰生怕他說漏了嘴,不等他近前,便迅速起身作禮道:“在下九辰,見過文時侯。”

巫子玉眼珠子轉了轉,一邊回禮,一邊樂呵呵的道:“不客氣,不客氣。”

季劍沒有料到九辰如此客氣,便也只能跟著站起來,與巫子玉抱拳為禮。

巫子玉大為感動,道:“子玉對少將軍仰慕已久,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

楚國世子殿下又將那匹肥馬鑒賞了一番,才慢吞吞的轉過身,跟上文時侯的步伐。

巫子玉立刻熱情的將他拉到身邊,介紹道:“這位就是東苑之中赤手敷豹的英雄,大名鼎鼎的楚國西陵世子殿下!兩位想必也聽說過他的威名罷!”

季劍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九辰則十分淡定的抱拳為禮,道:“見過世子殿下。”

西陵韶華習慣性的打著哈哈,正要回禮,卻在看清九辰樣貌的一瞬間,猛地僵住。

這樣的目光,實在令人十分不舒服,九辰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那天夜裏的神秘青衣人。

季劍也察覺出異樣,不滿道:“我說楚世子殿下,你幹嘛這樣盯著阿辰看?”

西陵韶華卻猛地抓住九辰手臂,一派肅然道:“你叫什麽?是哪裏人?”

九辰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只能道:“在下九辰,祖籍沂水。”

西陵韶華一怔,道:“你就是季禮麾下的黑雲騎主帥九辰?”

九辰點頭,道:“不錯,正是在下。”

西陵韶華這才緩緩松開手,道:“方才在下失態,誤將小將軍認作了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小將軍莫要見怪。”

九辰微微一笑,道:“想必殿下對那位故人極是掛念,才會如此。殿下身處高位卻不忘舊情,在下只有感佩,怎敢見怪?心誠則靈,殿下一定可以尋到那位故人的。”

西陵韶華嘆道:“小將軍說的不錯,我的確,很思念她。只可惜,我們不會再見了。”

九辰尚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也不願深究。茶樓外驀地鑼聲三響,卻是馬場開市的信號。

巫子玉忙打破僵局,熱忱的拽起西陵韶華,懇切道:“給阿蒓的那封情書,還要勞煩殿下,咱們趕緊得買那匹良駒去。”

西陵韶華倒也未做多言,便恢覆一副酸儒模樣,打著哈哈與他一起下樓去了。

不消片刻,茶樓裏的人便全部湧去了樓下馬場。季劍聽著外面動靜,實在按捺不住,正要拉著九辰去湊湊熱鬧,便見一個綠裙少女端著個托盤蹦蹦跳跳的到了樓上。

阿鸞十分利落的將一壺熱茶放到兩人案上,倒滿兩碗,道:“這是我家公子特地送給你們的好茶。”

聽說是九幽送的茶,季劍自然興奮不已,便問:“你家公子現在在何處?”

阿鸞道:“我又不是我家公子,我怎麽知道?”

季劍只覺她舉手投足之間宛若精靈一般,說不出的俏皮可愛,一時玩心大起,道:“餵,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

197.第 197 章

濃重的火藥味兒, 開始在帳門外悄然彌漫。

照汐挑起眉梢, 冷眼盯著離恨天,希望他能識趣些,莫再激怒楚王。萬一事態惡化,此人是生是死, 與他倒並無多大幹系, 可公主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決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他下意識的看向離恨天背上的少年,心中不由生出絲怨懟。這離恨天, 功夫不差,關鍵時候腦子卻不靈光。這時候,最要緊之事,是給那孩子治傷, 而不是帶他回來送死。

方才堵在轅門外的數百靈士, 敏銳得捕捉到這絲不尋常的氣息, 自覺的聚集到照汐身後, 列隊成扇形,以標準的防禦姿態將那青衣劍客圍了起來。

離恨天連眼皮也未擡一下,靜如幽譚的目中卻忽然湧起殺氣。這對高手而言,其實是極忌諱之事, 因為容易暴露弱點。還未過招, 便先在定力上輸了三分。

相交十多載, 這也是照汐第一次在離恨天的眼睛裏看到殺氣。原來, 君子劍的主人, 褪去面具,也會有如此戾氣逼人的一面。

此刻,那人一襲染血青衫,蕭然立在夜色中,不動,也不說話,只憑眼底這縷殺氣,便令周遭空氣瞬間凝結,沈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這把君子劍,也許久沒喝過血了。曲統領若真想知道答案,不如讓他們在我的劍下試上一試。”

就在空氣凝滯的幾乎要乍裂時,離恨天微擡起下巴,冷冷道。

似是感應到主人心意,他藏於袖間的君子劍,錚然亮起秋水般的泓光。

“啪――啪――”

緩慢而有節奏的擊掌聲,驟然從帳中響起。繼而,傳出楚王幹啞蒼老的嗓音:“好一個西楚第一劍客。”

“離恨天,當年四國合圍雲都,你中了巫軍的離間之計,被雲王逼迫著領兵出戰,身負重傷,墜入鏡湖湖底,是寡人把你從鬼門關撿了回來。你醒後,曾當著寡人的面立誓,此生絕不負西楚,絕不負寡人。今日,你要違背此誓麽?!”

離恨天輕手輕腳的把背上的少年放在帳門邊,唰的抽出袖間長劍,單手負袖,面若寒霜:“當年之事,乃是我與主公之間的恩怨,與這孩子無關。今日我來此,是替這孩子了斷他和主公之間的恩怨。”

“主公……”楚王咀嚼著這個稱呼,忽得縱聲長笑:“你既然執意送死,便休怪寡人無情!”

“諸將聽令,今日,誰能斬下此人頭顱獻於寡人,直接提拔為大將軍,封萬戶侯!”

“唰唰唰。”這誘惑無疑極大,數百靈士爭先恐後的抽出兵器,朝離恨天靠攏過來。

照汐心漸漸沈了下去。今夜,巫山怕是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了。離恨天的實力他很清楚,若指揮失當,整個護靈軍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他緩緩舉起手中之劍,神色冷肅,沈聲道:“列陣,應敵!”

眾靈士顯然極熟悉這號令,迅速移形換位,頃刻間,已擺成攻擊性最強的飛鷹陣。從夜空俯視下去,整個隊形仿佛一只巨大的展翅欲飛的蒼鷹,陣眼處,鷹喙大張,隨時準備猛撲獵物,撕咬得片甲不留。

這飛鷹陣,據說乃九州公主獨創。昔年,憑借此陣,楚國以三千奇兵對抗蠻族三萬聯軍,大獲全勝。

夜風漸起,吹動著靈士們的武服,從上空望去,仿佛波浪般翻卷的鷹羽。

“攻――!”

伴隨著最後一聲號令,巨大的鷹陣,竟然平地飛起!一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銀色的蒼鷹,暴怒者,咆哮著,猛撲過去,眨眼的功夫,便將帳前那抹青色吞沒。

離恨天竟然沒有閃避!

照汐神色真正的凝重起來,屏息望去,鷹陣合攏雙翅,劇烈的扭動著,顯然在兇猛的撕咬到嘴的獵物。只是,這獵物十分難啃,鷹陣雖極力收縮,卻有一股巨力,將老鷹的肚皮撐得越來越大。

“呃――”

鷹陣發出慘烈的□□聲,一道青色劍光,從蒼鷹的肚皮中沖出,勢如破竹,直沖天際,映亮了這個夜空。

空中飄滿血霧,遇上濕重的霧氣,山上開始落下細如牛毛的血雨。

駐地的其餘靈士嗅到同伴的鮮血,立刻憤怒的握起兵器,朝這邊湧了過來。

很快,一個體型更為巨大的鷹陣形成了,咆哮著開始下一輪的反撲。離恨天仗劍立在陣前,右臂半截衣袖都染了血跡,像是廝殺中,被鷹陣咬傷。

巨大的鷹陣禦風而起時,他掌間劍光暴漲,竟踏著一泓劍氣,直接朝鷹喙撞去!

“落――!”猛地察覺到離恨天的目的,照汐急聲下令,可惜,鷹陣的咆哮聲蓋過了所有聲響,他終是晚了一步。

鷹陣直接被斬斷一翼,斜傾著滑落於地,離恨天則空門大開,被鷹喙咬住了肩膀,鮮血直流,染滿青衣。

陷入昏迷的九辰,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皮。

------------

198.第 198 章

帳內的氣氛, 頓時安靜的詭異。

山上夜間寒冷,故帳內都生著火盆。楚王慢條斯理的擦幹凈最後一根手指,才把那塊沾了膿血的毛巾投進火盆裏。

刺啦一聲,毛巾觸到火炭,立刻冒起一團白煙。楚王溝壑縱橫的面部,露出愉悅的神色,哼道:“巫啟那狗東西, 這些年是如何苛待你的, 寡人一清二楚。若不是他,你好端端一雙眼睛,怎麽會突然失明!”

楚王陡然提高嗓門:“這次,也算外公給你個機會,報仇雪恥,一解心頭之恨!”語罷, 猶餘怒未消的哼了聲。滿帳物什,都跟著嗡嗡震了震。

整個過程, 他鷹隼般的雙目,都銳利的盯著對面的少年,試圖從他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絲答案。

可惜, 九辰只是扯了扯嘴角, 眼睛黑洞洞的, 道:“我仇人太多, 若真要報仇, 只怕要耗幹外公的國庫和兵力, 外公當真舍得麽?”

“哦?”楚王眼睛習慣性的瞇起,這是他在思考或探究時才會有的動作。

“你倒是跟外公說說,除了巫啟,還有哪些不共戴天的仇人?”

九辰嗤之一笑,冷冷挑起嘴角:“我向來記仇。若是這世上傷我者皆可稱為仇人,外公恐怕也要算上一個。”

楚王雙目驟然一縮,原本愉悅的面容,變得有些陰晴不定。甚至可以說是糟心。

這個混賬小子,總有辦法挑起他的暴脾氣!明明是他毀了神女樹在先,罪大惡極,罪無可恕,他不過略施懲戒,這小子非但不知悔改,毫無認錯態度,反倒句句帶刺,讓他成了那個十惡不赦之人。

叔陽有些擔憂的望著帳中劍拔弩張的一對祖孫,生怕楚王被激怒,再做出什麽暴戾之舉。

幸而,楚王只是呵呵幹笑了兩聲,沒有發作。

……

不多時,叔陽從帳中步出,左右掃視一圈,在離恨天身上頓了片刻,便目不斜視的走到轅門外,在方才傳令的靈士耳邊低語一番。那靈士目露異色,神色凝重的應下,便大手一揮,命鉗制著青嵐的兩名靈士退到一邊。

青嵐腦袋本被按在一塊血跡幹凝的石頭上,驟然被解了束縛,有些茫然的直起身體,見叔陽正立在轅門下,猛然意識到什麽,心中狂喜道:“我就知道,爺爺他肯定舍不得殺我!”

叔陽望著眼前單純跳脫的少年,搖了搖頭,嘆息著走開了。

青嵐困惑的抓了抓腦袋,正暗自納悶爺爺為什麽忽然想通了,耳邊,忽然又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鐵鏈拖地的摩擦聲。

聚集在轅門處看熱鬧的靈士,像是看到了極忌憚的東西,立刻自覺的讓開一條道,眼睛卻偷偷的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青嵐楞楞扭過頭,只見十餘名靈士舉著火把,迅速分成兩列在轅門兩側站定,中間只留著一個僅容兩人通過的窄道。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袍少年,雙手拖著長長的黑色鐵鏈,從火光中走了出來。

自那日被九辰擺了一道,青嵐簡直像做了場噩夢一樣,莫名其妙的挨了爺爺的軍杖,又莫名其妙的被推上斷頭臺,在軍中顏面掃地,遭受一幹王族子弟的嘲笑與唾罵,滿腹冤屈與委屈無從訴說,青嵐自然是恨得牙根癢癢,心裏早已把九辰罵了千百遍,揍了千百遍。

他騰地站起來,怒目瞪著朝他走來的少年,恨不能立刻沖過去挺拳揍他一頓,問問他到底為什麽要毀掉神女樹,毀掉爺爺一生的希望和心血。可等他看清九辰袍角滴流的殷紅的血和腕間的鐵鏈,他整個人又忽然像洩氣的皮球一樣,再也憤怒不起來。

九辰在他五步之外站定,黑眸如一潭死水,輕扯了扯嘴角,道:“對不起,兄弟。”

他臉色蒼白的可怕,衣袍上也暈著大片血跡,但舉手投足間,卻未展露一絲一毫的痛苦之色。青嵐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他向來不善言辭,天人交戰好一會兒,有些笨拙的問:“你何時回來的?爺爺他……可有為難你?”

九辰道:“我害你如此,你不恨我麽?”

“當然恨了!”青嵐挺起胸脯,露出憤憤之色:“可你這樣子,也沒比我好多少,我若再揍你一頓,打死你怎麽辦。”

九辰失聲笑了,微擡起下巴,閉目感受著清寒撲面的夜風,半晌,道:“那日在神女樹下,我無意間發現一塊上好的寒石,和你那柄劈天斧的材質頗為相似。他日尋一名手藝好的鐵匠,定能幫你把斧身覆原如初。”

“我把那塊石頭埋在了神女樹西南十步遠的一從紅色荊棘草下,等你恢覆自由,便去挖出來罷。”

他又吹了會兒風,便拖著沈重的鐵鏈,轉身朝火光中走去,背影一如既往的孤寂挺拔。

青嵐啞然,沒料到他說了這麽兩句沒頭沒尾的話,便就走了,待反應過來,急喚道:“你要去哪裏?”

從血緣上講,他們其實是如假包換的表兄弟。在青嵐看來,九辰雖然有一堆的臭毛病,比如狂妄自大,比如目中無人,可他還是願意把他當做表弟來保護的。

九辰腳步只略略一頓,釋然的揚起嘴角,便由那些手執火把的靈士簇擁著走進了火光中。

直到很久以後,青嵐才知道,那夜轅門外的寥寥數語,竟是他們表兄弟最後一次見面。

若當時他的腦袋能靈光一些,他一定會追上去,再問一遍,問問他到底要去哪裏。

……

在子彥的提議下,五萬巫軍以薜荔為舟,口銜薜荔,連夜強渡漢水。因漢水水位高漲不下,這次渡江也付出了慘烈代價。

至次日午後,除了安全抵達江岸的四萬巫軍,漢水之上飄滿浮屍和馬匹,情狀慘烈,哭聲遍野。

為穩定軍心,巫王於江邊設祭臺,拜祭亡魂,至日暮,便集結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往西楚邊境的第一道關口――越女關。

因早得到了巫軍攻城的消息,越女關防守森嚴,天一黑,百姓便閉戶不出,街道上到處都是全副武裝往來巡邏的士兵。

在關外高坡上安營紮寨後,巫軍大將按慣例到關前叫罵。越女關守將卻並未露面,任巫軍罵的狗血淋頭,都縮頭烏龜似的,只命郡守和郡尉在門樓上頂著。

郡尉平日主管兵事,見慣了這些打打殺殺,還算得上淡定。那郡守望著城門樓下烏壓壓的巫軍,卻是兩股戰戰,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一顆心吊在嗓子眼裏,隨時可能跳出來。

幸而,罵至亥時,見暫時撼動不了這關口,巫軍也鳴金收兵。

次日清早,巫軍依舊到關前罵戰,只不過,這次把罵的對象從守將擴大到了郡守和郡尉。

郡守是個愛面子的文人,此刻站在城樓上,聽著下面巫軍問候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又羞又怒,面皮漲紅,不由惱怒那守將熊暉自己怕死,拉自己出來受這等屈辱,只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城墻上才好。

郡尉顯然也有此怨懟,正氣得摩拳擦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踢踏雜亂的腳步聲和鎖鏈摩擦聲。

兩人回頭一看,身披耀目銀甲的熊暉正恭敬的迎著一個身披鬥篷的神秘人走了過來,那刺耳的鐵鏈摩擦聲,就是從鬥篷下傳出來的。熊暉身後,還跟著兩列精壯的士兵,皆裹著黑袍,腰懸各色武器,背後繪著龍飛鳳舞的“靈”字。

在西楚,除了楚王之外,還沒有第二人敢用護靈軍開路。郡守和郡尉對視一眼,皆面露凝重之色,忙整了整衣冠,畢恭畢敬的迎過去。

熊暉仗著戰功,向來蠻橫霸道,目中無人,此刻,卻堪稱恭順的把那神秘人引到城樓前,賠笑道:“殿下一路舟車勞頓,先休息片刻再過來指揮也是一樣的。”

那人卻沒理會他,只側耳傾聽城門樓下的動靜。

獵獵西風,吹動著鬥篷,隱約可見藏在其中的那張蒼白俊美的側顏。郡守和郡尉皆暗吃一驚,這鬥篷之下,竟是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

想來,這少年的身份應極為顯貴,才能號令護靈軍,連熊暉都刻意討好於他。只是,既然身份顯貴,這少年的手腳之上,為何又鎖著沈重的鐵鏈子?

兩人越想越覺匪夷所思,正暗暗揣測,便聽那少年語調極冰冷的道:“我一個階下囚,豈敢指揮將軍,將軍既得楚王錦囊妙計,此時不宣示,更待何時?”

熊暉也不見惱怒,依舊恭順的聽著,而後擊了擊掌,喚來兩名兵士,吩咐道:“小殿下有令,立刻將巫賊巫商的首級懸在門樓上,挫一挫巫軍銳氣!”

------------

199.第 199 章

消息傳至巫軍, 眾將驚怒, 摩拳擦掌的聚集到王帳前,請求踏平越女關, 為商君報仇。

巫王反應卻出奇的平靜, 在帳中枯坐半日, 臨近黃昏時, 神色枯槁的走出帳門, 搶了匹馬,狂奔出營, 朝越女關而去。

子彥帶眾將一路追去, 終於在距越女關二十裏的一處山道上發現了吐血墜馬的巫王。在眾人焦急的呼喚聲中,巫王艱難的睜開眼皮, 望著昏慘慘的天空,再也忍不住, 淚流滿面,放聲悲哭。

當夜,楚王在護靈軍的護送下, 攜美酒佳肴抵達越女關, 犒勞辛苦征戰的將士。與楚王同行的, 是他親自挑選的五萬精銳將士和作為盟軍的五萬淮軍。

將士們情緒高漲,鬥酒高歌, 沈寂了數十年的越女關喧鬧不已, 和巫軍大營的肅殺之氣形成鮮明對比。酒興最酣的, 當屬剛被楚王奉為伐巫先鋒的巫子玉。

只是, 宴會結束時,喝得爛醉如泥的巫子玉不知為何和楚將熊暉扭打在了一起,熊暉天生神力,能舉千斤之鼎,巫子玉豈是對手。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被熊暉揍成了一灘爛泥。

楚將們嗤笑不已,暗道這巫子玉當真是狼心狗肺,自己親爹的頭顱還被掛在城門樓上,他竟還能縱情的在關內飲酒作樂。

等眾人陸續散盡,巫子玉才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跌坐在城門樓的矮墻後,低著頭,咯咯笑了起來。

因戰事緊急,宴席結束,楚王直接在關中的驛舍下榻,沒有如上次一般住在精致考究的鹿鳴館內。

叔陽見楚王一離席便沈著個臉,似有不愉之事,心中隱約猜到幾分,便道:“王上可是在擔憂小殿下?”

楚王哼哼兩聲:“寡人聽說,他在熊暉面前以「階下囚」自稱,還暗諷寡人以陰險手段對付巫軍。枉費寡人對他千般百般好,他那顆心,終究是向著巫啟啊。”

“今日大宴三軍,寡人派人請了他三次,他不露面也就罷了,竟連句話都沒有!他這是當著三軍的面在打寡人這張老臉!”

叔陽沈吟道:“王上息怒。依小殿下的性情,不願披枷帶鎖出現在將士們面前,也在情理之中。今日宴上,老奴聽兩個守將竊竊私語,言辭間頗有不恭。”

叔陽說話向來極有分寸,不會斷章取義,更不會添油加醋。楚王果然眉毛一抖,瞇起眼睛,若有所思的道:“莫非,你覺得寡人苛待了他?”

“老奴豈敢。”頓了頓,叔陽甚是晦澀的道:“老奴只是擔心,那孩子心性堅韌又向來有主見,王上若逼得太狠,恐怕適得其反。王上擅獵,當知被逼入絕境的猛獸,才是最可怕的。”

楚王豈會不知。當年,他入巫山狩獵,誤傷了一只幼鹿,原本性情溫順的母鹿獸性大發,一連咬傷數名孔武有力的將士,身負數箭、腸穿肚破的情況下,依舊對他窮追不舍,欲為幼鹿報仇。若非那身披薜荔的白衣女子從天而降,救了他一命,他便要成為母鹿的腹中餐。

想到往事,楚王塵封的心弦便似被撩撥了起來。可惜,他早已習慣獨斷專橫,這一顫很快被更強烈的統治欲所淹沒。神女樹已失,無論用何種手段,他都必須牢牢的把鳳神血脈掌握在手裏。

“那混賬小子如今已是困獸,又能掀起什麽風浪。”楚王頗是不以為然的道。

叔陽卻神色凝重的道:“王上可聽說過,為了保證將士的絕對忠誠,在威虎軍死士營裏,每一個死士的身上都種著一顆血雷。當年巫啟被困絕地,便是百名死士引爆血雷為其開道。”

楚王眼睛迷得更緊,他明白,這個時候,叔陽突然提起此事,絕非一時興起。果然,叔陽用前所未有的肅然目光望著他,道:“小殿下的手臂上,就種著一顆血雷。”

―――――

為防止巫軍趁夜偷襲,當夜,楚軍和淮軍便在關內搭起了連綿大帳,據守各大要塞口。九辰沒有住在驛舍,而是和熊暉等守將、郡守、郡尉直接宿了城門樓上的歇山頂閣樓裏。

屋子還算寬敞,只是夜裏冷了些,唯一令他舒心之處,便是榻上的一方沙盤。楚王大宴三軍,甚是聒噪,他索性取出隨身帶的棉塞賭上耳朵,摸黑玩起了沙盤。

楚王立在閣外,借著清冷月光,瞇眼窺探屋內情景。九辰依舊披著那件寬大的鬥篷,正神色專註的擺弄沙盤上的雙色旗,手法熟稔,一雙漆黑的眸子,在月光反照下,散發著奇特而冰冷的光芒。腕間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撞擊聲。

軍宴結束,城門樓恢覆肅殺氣氛,變得格外沈寂。負責巡視城門樓的楚軍將士列隊而過,發出踢踏整齊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一聲長而尖銳的號角聲,驟然撕破黑沈沈的夜空,在越女關上響起。示警的煙火從各個方向升起,繼而,是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穿插著刺耳的兵器撞擊聲。

熊暉系著盔甲,從下面急奔至城門樓上,一邊指揮將士們搬運木石,一邊赤著臉稟道:“巫軍趁夜攻城,請王上速速移駕城內!”

楚王陰沈著臉沒說話,大步走到樓墻處,舉目望去,果見關外曠野之上,綿延數十裏的火光正連作一線,朝越女關迅速逼近。大地仿佛即將傾覆一般,發出沈悶的巨響和令人心驚膽戰的震蕩。

“聽說,為了搶渡漢水,巫軍死傷慘重。寡人倒要看看,四萬巫軍,強弩之末,如何對抗寡人十萬精兵!”

楚王神色睥睨,又夾雜著些許玩味的模樣,吩咐熊暉:“傳寡人令,讓巫子玉帶五萬淮兵,正面迎戰。”

熊暉應是,暗道王上這招還真是陰損刁鉆至極,也難怪,他老人家力排眾議,非要讓那廢物來當伐巫先鋒。

叔陽憂道:“楚、淮乃是盟軍,王上此舉,未免有失公道,恐落人口實。”

楚王冷哼道:“淮人狡猾如狐,昔年四國圍攻茂竹,淮王那老東西便踏著楚軍將士的鮮血,坐收漁利。這次,寡人就是要試一試,他對寡人的誠意。”

喊殺聲越逼越近,一場血戰,是難以避免了。

楚王眼睛一瞇,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把辰兒帶來,和寡人一起在城樓上觀戰。”

――――――

此時,遠在百裏之外的巫山,也正發生著一場血戰。近百名修羅殺手聯合風國暗探從四面潛入巫山護靈軍駐地,不僅劫走了被羈押在死牢裏的青嵐,還沖破重重守衛,救走了那些被關在山上的十餘名蠻族首領和那些蠻族孩子。

在飛鷹陣的攻擊下,百餘名修羅殺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