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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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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回憶

“這你都能猜到?”

錢蔚面如土色,眼睛盯著葉汀。

林楓燁花容失色,眼睛也盯著葉汀。

……

位於焦點處的人眼睛眨巴兩下,讓氣氛自然地冷了幾秒才繼續說話。

“照片修繕完美,中間的撕裂痕跡也磨得很平整,只是顏色與兩邊存在色差,再加上兩個人的姿勢,中間應該不是空無一物的才對,然後我就試探性隨口一問。”

那哪裏是試探的語氣,分明就是證據確鑿的陳述語句!

錢蔚的辦公室設有高能材料築成的墻壁,有效隔絕外界的一切噪音,現在門內門外就像兩個世界互不幹擾,MIRE酒吧憂喜參半。

雖說林楓燁經常在這裏鬼混,不過大多時間他都是在二樓的吧臺前伴著強烈節奏與自己的幹爹相互拌嘴皮子。此時四下安靜,話題沈重,父子二人都面向對方陌生的嚴肅神情,周圍溫度快要凝固結冰。

林楓燁緩出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錢蔚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老錢,這已經是一條很有用的線索了,後面你可以選擇不說。”

葉汀坐在旁邊不置可否,臉上的隱形面具依舊冷然平靜。畢竟這件事與杜珺有關更與魏同有關,他認為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錢蔚擺了擺手,看著旁邊走過來的人啞聲道:“一年前在這門口看到你的時候,我有一種錯覺,你和他很像。”

沒有說明,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個“他”指的就是錢蔚和杜珺的孩子。

“他叫錢源,取名時本想寓意錢源滾滾來,但現在一想倒是有種希望再續前緣的意味。”

他邊說邊走到窗前,點了根煙,緩緩放到嘴邊緊咬煙蒂,卻過了好久才輕輕吐出,皺起的眉眼模糊在升起消散的煙霧中。

“十二年前,七大城不知道犯什麽病非得爭個高低排位,最直接也最不公平的辦法當然就是戰爭。紺紫城這個位於中間等級的地區很快就成為了眾矢之的,小城想要爭過去擴充自己,大城想要占過去一錘定音,所以當時紺紫城所有地區都民不聊生。”說到這裏錢蔚又深深吸上一口,直到煙灰簌簌落下,周身環繞盡是煙草味道才穩住心神。

香煙安靜燃燒,情緒也亦步亦趨變得愈加濃烈。

林楓燁和葉汀安靜地呆在一旁,沒有催促沒有發問,他們都知道挖掘回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錢蔚按了按太陽穴,繼續說,“當時的世界就是那副德行,人們天天走在鋼絲線上,對死亡都感覺麻木了。但話雖然這麽說,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和別人身上感覺還是不一樣,機械兵爆發性蔓延點燃戰火,別說一個小酒吧,整個紺紫城數千條街道盡被炸毀,撤退疏散不及時,我們都被壓在了重重的鋼板下面,然後……不說了,不說了。”

後面的細節就算不提也能猜出個大概:兩個大人被成功救出,而幼小的孩子卻沒有回來。

這是當年戰事中常出現的一種結果。

葉汀低著頭感覺胃裏如渾水瓶子翻江倒海,一只手默默攥緊拳頭放在膝蓋上禁不住顫抖,另一只手在側面偷偷掐著自己的大腿,胸口的起伏也比平時要明顯,但是他還在緊閉雙眼盡力克制自己不要發作。

“我不想刺激杜珺,也盡量少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事情,但是,總之最後我們都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某種方法,醉生醉死也好,埋進工作裏也好,抽不開身就是最好的逃避方式。”

錢蔚將煙頭的灰彈去,視線一動看向旁邊的人繼續說道:“我一年前看到你的時候,一方面是覺得你是調查局的人可能有些事情幫得上忙,再有就是……他應該和你差不多年紀。”

“老錢啊,有這種事你應該早告訴我。”

“沒想瞞著,就是不想提戰爭,不吉利。”

聲音化為回聲不斷纏繞,葉汀已經開始呼吸不暢,牙關緊咬額頭滲出冷汗。

本來想打聲招呼再出去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突兀地直接站起一言不發往外面跑去。

“餵!”

林楓燁看到他這樣覺得不妙腦袋裏轟地一聲快要炸開,二話不說也跟著追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錢蔚透過四敞大開的門看向那兩個東倒西歪的身影,沒有力氣去管他們,只能閉上眼睛,手裏夾著半截沒抽完的煙,獨自在辦公室裏消化情緒。

現在已經是深夜,酒吧裏精彩的夜生活才剛剛進入高潮階段,迷離仿徨的人們隨著音樂瘋狂起舞,以酒澆頭不醉不歸,搖曳的燈光打在所有人瘋狂的臉上,紅酒順著他們的發絲與下頜緩緩流下。

這一張張臉在意識朦朧的葉汀面前與戰爭中求救的驚恐面龐交相重疊,忽明忽暗極為驚悚。

在不斷被身邊人群沖撞的過程中,他感覺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絢爛的顏色把空氣撕成一個一個碎片一股腦砸過來,而自己則像是風雨中破碎的蒲公英,馬上就要隨風散去。

這種眩暈與第一次來酒吧時的感覺不盡相同,或許是生理和心理的區別。

葉汀一路跌到酒吧外面,還沒站穩就抱著回收箱開始幹嘔。所幸這裏是酒吧,門口多的是這種失態的人們,根本不會有人特別註意到他,就算有也只是唏噓一下現在不爭氣的年輕人就快速躲開了。

天空布滿烏雲,好像快要下雨,幾道銀蛇般的閃電不時亮起,地面濡濕人影搖晃。

林楓燁急到腳下起火,從酒店裏面擠出來後四處張望,然後定睛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倚在遠處的回收箱前,霓虹燈光襯得那人線條單薄。

無法平息的不安裹住腳步,他一路踉蹌著大步跑過去。

“葉汀!你怎麽了?!告訴我!!”

一陣風吹過,葉汀耳朵裏都是盲音,用盡理智和力氣也只能從嘴裏擠出一個字。

——“走。”

走,離開這裏,但這是否同錢老板和杜局長將自己埋在酒裏和堆積如山的工作中一樣,是一種逃避呢。

葉汀管不了這麽多了,林楓燁更管不了那麽多。

他站在靠外的一側小心翼翼把人扶到摩托車上,又將外套又用力裹了裹。只看這人泛白的嘴唇一直無聲囁嚅,林楓燁心中備受煎熬,戴上頭盔後啟動摩托車幽黑的眼神直視前方。

雖然身上裹著兩層外套,風灌進袖子的時候葉汀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後背全都已經被汗浸濕。

千斤重石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把額頭抵在前面人的後背上,好像在尋找一個支點。

烏雲翻滾,南風帶著涼意吹起,雷聲轟隆隆幹響個不停,好像上天正悶著一場暴雨。

摩托馳騁好一陣,葉汀實在太冷把衣服系緊了些然後無力地睜開雙眼,一個個路燈向後移動,也把他的眸子照得忽明忽暗。

林楓燁能感覺到葉汀靠在他的後背有在不時的抖動,他雖不能完全理解當下的狀況,但即使心情再急迫還是不能妄然加速,只能慢慢勻速行駛要多穩有多穩。

酸澀心情麻木神經,冷汗順著脖子一路流下。

-

直到摩托車行駛到院子裏,林楓燁把車停穩,一只手扶住葉汀環上來的胳膊然後慢慢下車,轉身看到已經神志迷糊了的人此時全部重心都在他手上。

摘下頭盔後的葉汀頭發早就被汗浸濕,打成綹貼在耳邊,脖頸後略長的發梢還掛著幾顆明顯的汗珠。

細細的雨絲不由分說從天而降,林楓燁趕緊抱著人往屋裏跑。

到室內之後一片冰涼天地,溫度絲毫沒有回轉,他把葉汀輕放到沙發上像是保護價值連城的易碎物品,又馬不停蹄去拿毛毯子和燒熱水,打開屋裏的供暖設備開到最高級別,折騰了好一通屋裏才開始暖和幾分。

小小一個人整個陷在沙發裏,林楓燁端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裏暖著,然後坐在旁邊一句話也不問,就只是那樣盯著他。

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忍住好奇心的時候。

和那些疑問比起來,他現在更怕眼前的人又在心裏做了什麽可怕的決定,就像六年前那樣。

“葉汀,有些秘密你藏不好就告訴我,否則你就把它完美地封印住別露出絲毫破綻……其實,這些是我之前的想法,早就不做數了。現在我只想說,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求你把不能跟其他人說的話都告訴我,好嗎。”

還是沒忍住。

屋外已經暴雨傾盆,雷電交加,玻璃上的雨點七零八落織成一片龐然巨網。

屋內沈默許久,心跳都慢了下來。

“林楓燁……”

葉汀閉著眼睛仰頭靠在沙發背,語氣輕飄:“你殺過人嗎?”

這話一出,兩個人心裏都倏然發緊,林楓燁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甚至連擺什麽表情都沒有選好,就這樣呆楞在一旁。

葉汀眼睛透著難以掩飾的麻木望向窗外,晚風攜雨吹得樹影幢幢,除此之外一片寂然。

“我參與過……錢老板說的那個排位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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