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關燈
第 89 章

未央宮裏從來沒有不透風的墻,原本是父子間意見不同的一次爭吵,在眾人口耳相傳中,逐漸演變成了天子對太子的不滿,而太子不過是在椒房殿吃了一個時間長了一點兒的午飯,也有大做文章的人說皇後和太子都為此惶恐不安,害怕天子會廢黜太子。

宮人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打量了一眼椒房殿裏辛苦勞作的宮人,住了二十多年的椒房殿,第一次讓我覺得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讓人去叫了陳掌過來,問道:“椒房殿這兩年進了幾個新人?”

陳掌搬起指頭數了數,說道:“兩年加起來一起有八個。”

“底細可都清楚?”我又道。

“清楚,都有記檔的。”陳掌點頭,又上下打量起我來:“怎麽了?”

“我擔心椒房殿裏可能被人安插了眼線!”我思忖了片刻,又道:“這樣吧,你私底下和阿滿一起把他們的底細都挨個兒再摸一遍,其他人你也多留意,看有沒有可疑之處。還有太子那邊,你讓興兒也多註意,別叫人鉆了空子。”

陳掌點頭,說道:“中宮有沒有覺得誰比較可疑?”

我搖頭:“不知道,我只是猜測,回頭你和采桑也商量一下,以後近身侍奉都安排些信得過的人吧。”

陳掌應允,看著黃門小跑過來道:“大將軍請見!”

“快請!”我忙應聲,跟著迎了出去,遠遠見著衛青正在上臺階,急道:“你不好好在家養病,到這兒來幹什麽呀?”

衛青笑著作揖,說道:“今天陛下召我進宮,我就順道過來看看你。”

我下臺階去扶他,見他起色還好,笑道:“怎麽?又閑不住啦?”

“走,進屋說!”衛青也攙著我。

兩個人相互扶持一步一步地往臺階上邁,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和他手拉手漫山遍野瘋跑的場景,當初兩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現在都成了年近半百的老頭老太太了,時間真的是越過越快。

進到殿內,衛青已經有些微喘,用手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道:“唉,真的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誰說的?”我幫他添水:“等你病好了,照樣還是以前那個橫刀立馬的大將軍。”

衛青笑了笑,說道:“算了,橫刀立馬什麽的還是讓別人去吧,我這把老骨頭,現在也就是替人跑跑腿,傳個信。”

“傳信?”我好奇道:“傳什麽信?”

他喝了一口茶水,說道:“今天陛下召我進宮,是為了宮裏頭的那些傳言,他說那天正在氣頭上,罵太子罵的是有些過了,讓我來跟你說一聲,讓你放心,他沒有廢太子的意思。”

我心中微微詫異,默默地喝了口茶水。

他又接著道:“陛下還說他外攘四夷,內修法度,為的就是讓後世安定,所以咱們這一代人不得不吃些苦頭,如果後代都像他這樣的話,就會走秦朝滅亡的老路,太子仁厚愛民,是很好的守成之君,他可以放心地把這個天下交給太子。”

我心中忽然有些感動,問道:“他叫你來說的?”

“嗯”,他點頭,放下耳杯:“阿姐,別老和陛下僵著了,以後我要是不在了,他們父子間要是有個什麽矛盾的,還得靠你去調和。”

方才有點感動的情緒上來,很快又被他這句話給澆滅了,我嗔他道:“什麽在不在的,不準說這些喪氣話!既然告假在家,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養病,別擔心我了。”

不過是外頭的幾句謠傳而已,我沒想到劉徹居然會重視,還特地讓衛青來說這些話。衛青說得對,他們父子兩個鬧矛盾總需要有個人調節一下,以前還有衛青可以幫幫忙,以後就只能靠我自己了,為了兒子,我也不能再和劉徹僵著了,既然劉徹都已經做了表示,那麽我也應該做點什麽才好。

思來想去,幾近日落之時,我又親自去了一趟宣室殿。

我已經很久沒有來宣室殿了,有事的時候也經常是讓宮人代為傳話,現在再來,難免有些疏離之感。讓齊心進殿去通報,我將自己頭上的簪珥一件件去掉,將頭發散開。

從溫室殿出來的小李姬見我這般,微微一怔,忙過來行禮:“妾拜見皇後,皇後長樂未央。”

她確實生得漂亮,一頭秀發未盤髻也未束發,就這樣隨意散開,清風微拂,更有一種風情萬種的柔情嫵媚,明眸皓齒,粉面朱唇,在這漫天紅霞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她國色天香,美艷不可方物。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免禮,微笑著跟隨齊心進了殿去。

劉徹看著我,面上也有些驚訝,幾個侍者正在收拾他面前幾案上的碗箸,在齊心的催促下,匆匆忙忙出去了。

“妾參見陛下,陛下千秋萬歲!”我俯身下拜,行的是稽首大禮,又接著道:“太子行事無狀,惹怒君父,是妾教子無方,今日特來脫簪請罪,請陛下寬恕。”

“平身吧!”劉徹吩咐道,又添了兩杯水,示意我過去坐。

我看的出來劉徹今日的心情不錯,準確來說,不止今日,自打有了小李姬以後,劉徹的狀態明顯要比之前好多了,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我微微一笑,說道:“妾今日來,一是為了請罪,二是來感謝陛下對太子的信任,太子秉性單純,說話做事有欠考量,並非有意觸怒陛下,妾已經訓斥過他了。”

“太子……”劉徹哂笑:“若不是因為太子,皇後是不是打算以後都不再踏足這宣室殿了?”

我低頭去拿水,又道:“陛下國事繁忙,妾不敢隨意叨擾陛下。”

“忙?”劉徹點了點頭:“是挺忙的,皇後放心吧,太子也是朕的兒子,朕了解他,他犯了錯,朕自會好生教導,不使皇後憂也!”

有他這句話,我自然是放心的,頷首道:“妾謝陛下!”

“太子的話說完了,皇後可還有其他的話說?”劉徹又問。

我擡起頭,目光無意間掃到他手上緊握著的玉簪,又想起方才小李姬出門時披頭散發的模樣,我怔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我今日來得似乎不是時候。

劉徹面色微慍,又道:“若是沒有其他的話說,皇後請回吧。”

我回過神來,放下水杯,起身行禮道:“妾告退!”

才出門,便又聽得裏頭砸東西的聲音,我長籲一口氣,又看了一眼畢恭畢敬卻又滿面愁容的齊心,無奈道:“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如果不好處理的話,就去把小李姬請回來吧。”

齊心應允,送我上了步輦。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和他之間除了孩子就已經沒有別的話可說了呢?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彼此之間見了面就只剩爭吵了呢?我心中茫然,擡頭看天邊的晚霞,依舊絢爛,可終究不是初見時的模樣了。

那日之後,劉徹封了小李姬為良人,他拿小李姬的玉簪搔頭的事也在未央宮裏傳來了,宮人們都學著小李姬用玉簪綰發,宮外的貴婦紛紛效仿,一時間長安的玉價飛漲,供不應求。

據兒最終也沒能令劉徹改變主意,元封四年秋七月,劉徹任命太中大夫郭昌為拔胡將軍,讓他和浞野侯趙破奴一起屯兵朔方,以備擊胡,同時又命李廣之孫李陵,率精騎八百,越過居延海,深入匈奴腹地,查探地形。只是這一仗最後也沒能打起來,漢軍一近邊,匈奴人就已經逃竄得無影無蹤,李陵深入匈奴境內兩千餘裏,也沒能找準烏維單於所在的位置。

元封五年冬,劉徹南巡,陪王伴駕的還是小李姬,未央宮再一次恢覆了寧靜。我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與其兩個人見了面就吵,倒不如不見,不見的話還能念著點兒彼此過去的好,見面就吵,再多的好也能慢慢地磨沒了,只要各自安好,不見面其實也挺好的。

熬過了一個寒冬,衛青的身子越發不好了,我出宮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元封五年的春天,衛青做主將自己唯一的女兒奚君許配給了李敢的兒子李禹,奚君出嫁那日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送走奚君後,他突然心血來潮,說要去老宅看一看,我便同他一道去了。

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各自成家以後,便都搬了出來自立門戶,老宅現在已經空了,平常阿步會過來看看,有需要清理修繕什麽的,都是他在管,所以屋子雖然沒住人,也還算整齊幹凈。

我和衛青圍著老宅走了一圈,最後在正廳的門檻上坐下,他用柳枝編著花環,我說著小時候的事給他聽。

我手上把玩著柳枝,笑道:“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還從樹上面掉下來過?”

“那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吧?”他蹙眉道。

“你那會剛剛五歲”,我伸出巴掌比畫,又道:“你從樹上掉下來,結果阿母把我打了一頓,說我不應該攛掇你去爬樹。”

衛青笑著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那後來呢?”

想到那個時候,我也笑了起來:“當時我氣得三天沒理她,也沒理你,後來沒人陪你玩兒了,你又跑來找我,要我跟你玩,還跟我保證以後一定聽我的話,再也不淘氣了。”

“再後來,我也確實做到了,最聽你的話,你叫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衛青說笑著,將編織好的花環戴在我的頭上:“我記得阿姐小時候最喜歡編這種花環了。”

“都老了,哪裏還戴得了這個!”說著,我便要將花環取下。

衛青不肯,說道:“好看,在我心裏,阿姐永遠都是最漂亮的。”

我笑了笑,也沒再堅持,由他去了。

“阿姐,鄭季帶走我以後,阿母有沒有後悔過?”衛青突然問道。

我楞了楞,搖頭道:“不知道,阿母從來不跟我們說這些,可我知道,阿母很想你,她經常會看著這棵柳樹發呆。”

“我也很想她!”衛青低下頭道。

我輕輕拍著他的手,以示安慰。

“阿姐,你知不知道,鄭季後來來長安找過我!”衛青又道。

“鄭季找過你?”我有些詫異:“什麽時候?”

“龍城大捷後不久”,衛青靠在門邊上:“他帶著他的兩個兒子來找我,被我趕了出去。”

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家人才會讓一向忠厚的衛青恨之入骨,做出這般六親不認的事來呢?

我想不通,又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在鄭家都經歷了些什麽嗎?”

衛青頓了頓,看著柳樹開始回憶,說道:“鄭季帶我回去以後,那個女人根本不肯認我,讓我和羊住在一起,每天只給我一頓剩飯吃,有的時候一頓也沒有,她還讓我放羊,如果羊死了,病了,或者是被狼吃了,她就會打我,用放羊的鞭子抽我,還有她那兩個兒子也根本不把我當人。”

我聽了心頭惱火,急道:“那鄭季不管的嗎?”

“他的差事還是那個女人托人找的,他怎麽管?他做過最好的事就是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偷偷摸摸地給我送點兒吃的。”

我心裏難受,又去抓他的手:“阿母要是知道你過的這種日子,她肯定要後悔死的。”

“幸好她不知道”,衛青笑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放羊的時候,荒山野嶺的地方總會遇到狼,我吃不飽的時候,也沒力氣跑,有幾次都差點就被狼叼走了。”

我鼻頭發酸,又道:“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啊?”

“每次都是被好心人給救了,其中有個老者,就是我之前跟你說教我功夫的那個,他也在那放羊,那次救了我以後,見我可憐,就把他的口糧分給我吃,後來每次放羊的時候,我就故意去找他,處熟了以後,他不只會給我吃的,還會教我功夫。十一歲那年,因為太餓了,我殺了一只羊烤了吃了,那個女人把我毒打了一頓,我一怒之下,失手把她打死了,然後就從鄭家跑了出來。”

我有些震驚,難怪他回來什麽都不肯說,遲疑了片刻,我又道:“所以你改姓也是因為這個?”

“阿姐”,衛青握著我的手道:“這輩子,我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從鄭家跑回來了,還改了‘衛’姓。”

如果他沒有跑回來,也許就不會有後面七戰七捷的大將軍,如果他沒有跑回來,那我就會永遠失去他這個弟弟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幸運的是,他總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我點點頭道:“阿姐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有你這麽個弟弟。”

衛青笑道:“如果有來生,咱們倆還做姐弟。”

我也笑了起來:“好,做不了姐弟,做兄妹也行。”

柔軟的春光下,我靠在衛青的肩上,一起看著那棵柳樹回憶往昔,人老了之後,往往容易念舊,懷念著小時候的那些點點滴滴,仿佛我們都還沒長大,仿佛我們永遠也不會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