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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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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六月癸酉,未央宮進行了一次大升遷,七子餘氏晉封為八子,蘇氏和韓氏兩位少使一同晉封為長使,三名家人子被冊封為少使。而彎彎和另外兩名宮人則給了一個家人子的名分,如此也算是脫了奴籍,擺脫了被人驅使的命運,可以在永巷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衛青的龍城大捷是漢朝與匈奴對戰的首次勝利,不管是對劉徹,還是對天下臣民,都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嘉獎完三軍將士,劉徹又馬不停蹄地帶著衛青去了雍地巡幸祭祀,借此喜訊告慰先祖神明。

有了劉徹的特許,霍去病也開始帶著他的小夥伴們在上林苑比武狩獵,為建造一支屬於他們自己的“軍隊”,忙得有聲有色。

眾人各忙各的,樂此不疲,我的日子也過得平淡而幸福,不知不覺中,轉眼便入了秋。

白露後,天高雲淡,清風送爽,天氣終於涼快下來。午膳後,遵著醫囑,我照例在院子裏散步走動,好讓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成長。忽聽阿滿進來說,永巷令常德請見,便傳了他進來。

入了殿中,常德行禮後,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隨意用袖子擦了擦,說道:“夫人,家人子蓋氏被查出已經懷有兩個月的身孕。”

蓋氏?我心頭有些疑惑,東兒立刻俯下身來解釋道:“彎彎的本家便是姓蓋。”

我略怔了怔,笑道:“這是喜事,宮裏孩子不多,蓋姬這一胎極是珍貴,還請常令好生看護,待我回了陛下,陛下一定會有重賞。”

原本有些緊張的常德,見我這樣說,他忽然放松下來,作揖道:“唯,臣一定好生看護。”

我著東兒親自送了他出去,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石邑正帶著諸邑在院子裏玩耍,伸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腹部,不禁笑了起來。

劉徹回來時已經入夜,服侍他用了晚膳後,我方才將蓋姬懷孕一事告知於他。

他目光稍稍一滯,很快就恢覆如常,將在一旁玩耍的諸邑抱了過來,說道:“既然有身,多找幾個人好好照顧著便是。”

我正做著針線,見他這樣,不禁擡頭打量了他一眼,說道:“有了身孕,就不能再是個家人子了,陛下覺得該給她個什麽位分好?”

諸邑將手頭揉了半天的蜜棗往劉徹嘴裏塞,奶聲奶氣地道:“阿翁,你吃。”

我正準備阻攔,劉徹卻毫不介意地吃了下去,又在小家夥的臉上親了一口,問我道:“你覺得呢?”

“蓋姬雖然是宮婢出身,比不得宮裏良家子出身的貴人,可到底也是那些人裏頭唯一一個有身的,不能叫人輕賤了去。”

我放下手裏的針線,又接著道:“我是想著,幹脆讓蓋姬住到餘姬的披香殿去,餘姬的資歷深,位份高,人也謹慎,讓她照拂蓋姬這一胎,將來蓋姬生下孩子,就交由她們二人一起撫養,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應,沒人敢輕賤了他們母子。至於位分嘛,蓋姬的位分自然不能比餘姬高,但懷孕生子總是不易的,就給個長使的位分,不比那幾位低就行!”

“思慮周全,不錯,不過嘛……”劉徹有些猶豫。

我睨了他一眼,笑道:“不過,陛下要是想多擡舉她,那可就另說了。”

“狹促!”劉徹翻著白眼道:“就先這樣安排吧,其他的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我朝諸邑吐了個舌頭,又繼續去縫制著手裏的針線。

次日晌午,我便讓永巷令把蓋姬挪到了餘姬的披香殿,同時冊封蓋姬為長使。

著少府依著我懷孕的用度標準照例給蓋姬準備了一套,從孕婦的吃用穿戴,到服侍的宮人保傅,一應俱全。未免出紕漏,所有入蓋姬殿裏的物品,一律全要先到我眼前過一遍才行,見我這般上心,眾人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蓋姬入住披香殿的次日,餘姬帶著蓋姬到溫室殿謝恩,照例客套了幾句,又囑咐讓其好生安胎,便著人送她回了披香殿,單獨將餘姬留了下來。

“蓋姬的吃穿用度和服侍的宮人皆已安排妥當,要是還有什麽遺漏的話,餘姬可以隨時喚人到我殿裏來取。”我呷了一口清茶,又道:“我這身子越來越重,好多事情也顧不上,所以還要勞煩餘姬多幫忙照應些。”

因為長期臥病,餘姬的面色略顯蒼白,但精神尚好,眉眼間有淡淡的笑色,說道:“夫人自己都懷著身子,還事事替她費心周全,能遇上夫人這樣的主子,當真是蓋姬的福氣。”

我含笑道:“宮中懷孕的嬪禦不多,蓋姬能這麽快有孕,確實是個有福氣的,可蓋姬的福氣,焉知不是餘姬的福氣呢?蓋姬身份低微,以後還要仰承餘姬多加照拂才是。”

我這話說得委婉,可心思縝密如她依舊聽出來了,微微一怔,態度也愈發地親和,問道:“妾愚鈍,敢問夫人,為何會選擇妾身?”

我微笑道:“餘姬服侍主上的時間最長,主上也常說餘姬細心謹慎,把蓋姬交給餘姬照料,我和陛下也放心。”

餘姬聞言舒心一笑,起身盈盈下拜道:“妾謝主上和夫人信任,能替主上和夫人分憂,確實是妾之福分。”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氣!”我示意東兒扶她起身,又道:“前些日子著女醫給餘姬新開的湯藥,餘姬吃了病情可有起色?”

餘姬面露感激之色,微微笑道:“謝夫人掛懷,甘侍醫醫術確實不錯,幾副湯藥喝下來,病已經好多了。”

我點頭道:“如此便好,蓋姬的身子重要,餘姬的身子也馬虎不得,早些把身子養好了,以後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餘姬感慨道:“前些日子,韓姬和蘇姬還跟妾說,這未央宮,也就是夫人主持的時候,咱們還有些盼頭,前頭衛將軍給主上打了勝仗,後頭夫人又給咱們晉了位分,這要擱以前,都是咱們連想都不敢想的。”

我溫言道:“姐妹們服侍主上辛苦,又是主上身邊的老人,晉一晉位份也是應該的,這宮裏的許多事還要辛苦你們多幫襯些,後來的那幾個,資歷終歸是淺了。”

“唯!”餘姬面上的笑色愈發掩蓋不住:“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夫人盡管吩咐便是,替夫人分憂,也是妾應當應分的。”

又說了一些近日宮中發生的事,直到我略有倦色,餘姬才請辭離去。

送走餘姬,東兒扶我上榻休息,不解地道:“夫人自己都懷著孕呢,何苦還要這麽費心地替蓋姬打算?”

我躺在了軟榻上,靜靜地感受著腹中小生命帶給我的幸福和喜悅,說道:“你知道麽,陛下對我越好,我就越害怕讓他失望,他那麽需要一個皇子,可是我怕我這一胎還是個公主,直到聽見蓋姬有孕,我是真的松了口氣。”

東兒輕輕揉捏著我的小腿,寬慰道:“夫人人這麽好,上天一定會賜夫人一個小皇子的,而且陛下對夫人這麽好,就算這一胎不是個皇子,也還有下一胎,夫人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能等,可是他等不了呀”,我輕撫著自己的腹部,感嘆道:“陛下馬上就到而立了,先帝在他這個年紀連孫子都有了,可他卻連個皇子都沒有,這樣下去,你要他如何跟太後和朝臣交代呀?”

“夫人的心情奴婢明白,可是夫人老這樣壓抑著自己,怕是會影響腹中胎兒,夫人還是想開些吧。”

“現在好了,有了蓋姬,陛下也多了一個希望”,我執起東兒的手,貼在我的腹部:“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護著他的。”

感受著腹中孩子微弱的胎動,方才還一臉憂心的東兒,立刻笑了起來。

殿中輕輕搖曳著婀娜多姿的飛紗帳幔,稀薄的光影靜悄悄地垂落在地面上,四周一片靜謐祥和,隱約中似乎能聽見腹中孩子的心跳聲。

我希望他是個男兒,可如果她真是個女孩兒的話,我亦會好好地疼她,愛她。

九月歲末,在封地守了三年的平陽公主也終於回到了長安,於劉徹和我而言,這又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

在見過太後和皇帝以後,平陽公主到溫室殿來探望我,還把曹襄也帶了過來。

此時的曹襄已然是一副少年模樣,稚嫩的五官傲然挺立在清秀的面龐上,明朗而自信,一襲普通的碧羅衫被他燦爛的笑容襯得流光溢彩,讓人有一種如沐春風之感,翩翩儀度,大有幾分已故平陽侯年少時的風采。

向來膽大的衛長公主見了他,頭一次地害羞起來,悄悄地躲到了我的身後,偷偷打量起他來。

我看了平陽公主一眼,不禁暗笑,又輕輕地將衛長公主從身後拽了出來道:“還不快來見過你曹哥哥。”

雖被我硬拽出來,可衛長公主拉著我的手不肯松開,略帶羞澀地問道:“你是曹哥哥嘛?”

曹襄走的那一年衛長公主只有五歲,以她頑劣的個性,要說她有多記得曹襄估計也不大可能,但也不至於全無印象。眼下再見曹襄,已經完全不是小時候那副模樣了,她自然不敢確定。

曹襄微微一笑,朝衛長公主作揖道:“臣曹襄見過長公主。”

小時候的玩伴又回來了,衛長公主有些愜意,小聲問道:“那你會騎馬麽?”

曹襄笑著點了點頭。

衛長公主一見,立刻忘乎所以,松開我的手,微微上前兩步,又道:“那你可以教我騎馬麽?去病哥哥老說我笨,教了兩遍就不教了,我都還沒有學會。”

曹襄又點頭,看了我和平陽公主一眼,征得我們二人同意,他方才行了禮,跟著衛長公主出了門去。

“女大不中留啊”,我搖頭嘆道,忙示意傅母們跟了上去。

平陽公主笑道:“幾年不見,令儀都長這麽大了,這模樣倒是和陛下越來越像了。”

“豈止是模樣像啊,這性子也學的和陛下一樣的野,不像襄兒,這溫文有禮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公主悉心教導出來的。”我說著,細細打量起平陽公主來。

三年不見,平陽公主的模樣倒無多大變化,眉目如畫,風采依舊,只是比往日略顯清瘦了些。

提及兒子,她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說道:“襄兒確實長進了不少,這兩年要是沒他陪在我身邊,我都不知道我要怎麽過。”

身為國朝的長公主,她原本可以有很多選擇,不用守著那些規矩的,可她卻執意為夫君守喪三年,這裏頭的情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言及過去,她雖然有些感慨,神色卻鎮定如常,想來她是已經釋懷了,我見之欣慰,說道:“如今回來了就好,以前太後和陛下老是念叨,現在終於可以一家團圓了。”

“還沒恭喜你呢”她看著我隆起的肚子,挑眉道:“我走的時候你大著肚子,回來的時候你還大著肚子,看來這幾年,你是完全沒閑著啊。”

我摸著肚子,戲謔道:“公主這樣說,好像我這一胎懷了三年一樣。”

平陽公主聞言大笑起來,說道:“那不成精怪了嗎?”

見她這神采飛揚模樣,我知道昔日那個爽朗大氣的平陽長公主又意氣風發地回來了,心下亦覺高興,又與她說了許多近幾年宮中發生的事,從田竇之爭到陳氏的巫蠱案,這幾年她的確錯過了很多。

自小在宮中長大,早就見慣了這些你死我活的宮廷爭鬥,對於田蚡,竇嬰和陳氏的結局,她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稍稍有些嘆惋:“昨兒個一回來,姑母就去家裏找我,說是因為我將你舉薦進宮,才害的她女兒被廢,還怪陛下過河拆橋,不念舊情。”

我笑道:“她女兒是個什麽德性她難道不清楚麽,陛下要是不念舊情,恐怕也輪不到她去公主家裏說這些話了吧?”

平陽公主搖頭道:“唉,姑母算是越活越糊塗了,我跟她也說不明白,最後說了一句皇後無子故廢,才把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公主聰慧!”我笑讚,昔日先帝薄皇後便是因無子而廢,既有先例,廢後便無不可,任竇太主再能狡辯,皇後無子是鐵一般的事實,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過去的。

“不說她了”,平陽公主放下耳杯道:“衛青這次是真的讓我刮目相看啊,總感覺他還是之前那個幫我牽馬的,瘦精瘦精的小夥子,沒想到轉眼就成了直搗龍城的大將軍了,你說說,你們姐弟倆到底還藏著多少讓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搖頭笑道:“我們什麽斤兩公主還不清楚麽,沒有公主和陛下的提攜,哪裏有我們姐弟的今天。”

“話雖如此,可到底還是你們姐弟爭氣,要是換上個不爭氣的,再怎麽提攜都沒用!”說著,她低頭飲了一口茶水。

我微微莞爾,瞥見乳母牽著諸邑公主過來,我忙將她喚道:“昭華,來,過來叫姑母!”

諸邑公主剛剛睡醒,頂著一雙睡眼蒙眬的眼睛,道了一聲:“姑母~”,而後又慵懶地撲進我懷中,想繼續睡,憨憨的樣子,可愛至極。

平陽公主一見便極是喜歡,伸出雙手哄道:“小寶貝兒,快來,姑母抱抱!”

我推著她道:“去,讓姑母抱抱。”

諸邑公主並不認生,她現下只想睡覺,至於在哪兒睡並不重要,半推半就的走了過去,又被平陽公主一把抱進了懷裏,趴在她的肩膀上,繼續醞釀自己的瞌睡。

平陽公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又看著我,道:“你說我要是能多生兩個兒子該有多好?那我就可以把幼蓁和昭華一起定下了。”

“現在生也不晚呀”我調侃道:“我可不介意再多兩個像襄兒這樣的女婿。”

平陽公主面上一紅,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並不在意我們是否可以真的結成這樣緊密的兒女親家,但我是真的希望她能真的走出傷痛,早日去尋覓到那個可以與之相配,伴她一生的愛人。

元光六年的新年,便是在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喜訊中度過。為了紀念龍城大捷漢朝對戰匈奴的首次勝利,天子決定改年號為元朔,以此昭示天下,天子討伐朔方匈奴的毅力和決心,新的一年則為元朔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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