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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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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劉徹曾夢麒麟,所以也一直認為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個皇子,孩子沒了,他絕口不提,也不準大家提,既是怕我聽了傷心,也是自己一時間難以接受,如今想通了,說開了,彼此之間也多了一分信任,心更近了,也就更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了。

四月,劉徹下召,大赦天下。賜民長子爵一級,覆七國宗室前絕屬者①。此外,劉徹正式冊封二公主幼蓁為石邑公主。

劉徹感慨道:“這麽做,也算是為那個孩子祈福吧,希望他下輩子,能再做一回咱們的兒子。”

聽他這麽說,我心中還略有些傷感,說道:“做不做咱們的兒子不重要,我只願他下輩子能平平安安地就好。”說完,又繼續埋頭去繡手裏的繡品。

劉徹翻看著我的繡樣,說道:“你要送禮,去少府裏挑幾件貴重的送過去就好,何苦還要淘神費力的親自去繡?”

我勾了一針,笑道:“國庫的東西都是百姓孝敬陛下的,將來還大有用處,我可不敢動。”

“我的不就是你的麽,有什麽不敢的?”他側過身來看我:“你老這麽在屋裏悶著做這個,我怕你悶出病來,要不我帶你去上林苑住一陣吧?”

“我懶得動了”我搖頭道:“這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我想趕在衛青婚禮前繡完。”

出了月子以後,天氣也漸漸熱了起來,平日無事,我便不大出門,一心一意的去繡鴛鴦衾,我的女紅並不算好,又耽擱了這麽些時日,若再不加緊些,只怕不能趕在衛青婚禮前送出去了。

元光元年,七月丙子,衛青與公孫嬋大婚。

多年沒有出宮的我,特地向劉徹討了恩典,準我出宮參加衛青的婚宴。我不喜張揚,也沒有要劉徹給我準備的儀仗,只是喬裝改扮了一番,一架小車帶著東兒和豆如意便出了宮。

豆如意是劉徹的心腹,為人機靈,身手也不錯,劉徹不能與我同去,便派他來護我周全。

衛家和公孫敖家都不是世族大家,婚禮的場面並不算盛大,但花天錦地,鼓樂齊鳴,倒也是極熱鬧的。衛青身著大紅喜服攜新婦緩步到堂前行了拜禮,又在眾人的祝禱聲中入了新房,在喜媼的指引下,夫婦二人行了沃盥禮②,對席而坐,有侍者捧上了美酒彘肉,夫婦共牢而食,合巹而酳③,解纓結發後便算禮成。

曾經的我,也期盼著能有一場像他們這樣的婚禮,不用多隆重,只需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兩個人許下相親相愛,攜手一生的諾言。而今,我雖未能如願辦上這樣一場婚禮,可老天待我不薄,讓我遇上了可以執手相伴一生的人。

想到劉徹,我心中總是歡喜的,對衛青道:“陛下本來是想同我一起來的,可他事多不好抽身,又怕來了大家拘謹,不能盡興,所以便讓我給你帶話,祝你們夫妻和順,白首同心。”

“多謝姐夫”,衛青咧嘴笑道:“阿姐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我拉著衛青的手,說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後可就要獨當一面了,要學著穩重些,記得好好地對人家,要是讓阿姐知道你欺負嬋兒,阿姐可饒不了你。”我心知這句話說得多餘,可還是忍不住想叮囑他。

衛青扁了嘴道:“阿姐偏心!”

我笑了笑,嗔道:“怎麽越說越孩子氣了?”

衛青握緊了我的手,笑道:“不管我多大,你永遠都是我阿姐,永遠都不會變。”

我點頭,靠在他的肩上道:“你也一樣,永遠都是我弟弟。”

喜宴上的美酒最是醉人,約莫兩三杯下肚,便覺得有些燥熱,瞥見宴席上眾人的興致正盛,我便拉了東兒到庭院中醒酒。

月明星稀,徐徐的清風,吹皺了淡淡的雲紋,驚醒了棲息在草叢深處的蟬蟲和青蛙。嘰嘰呱呱地叫著,就像此時的夜宴一樣,好生熱鬧。

多年不見,庭院中的柳樹依然枝繁葉茂,疏斜的柳枝隨風輕舞,伴著清淺柔和的月光,落下斑駁剪影,曲折蜿蜒而又撲朔迷離。

“子夫……”

醉意闌珊的我聽到這聲呼喚,忽而變得清醒,光影重疊間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朝我走來。

他一身月白長衫,頎長的身材在這稀疏的月色下顯得有些單薄,清瘦面容上的笑容平淡無塵,一如這初秋淒切蟬鳴。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他修長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擋住了我眼前稀薄的光,讓我隱隱感覺有些寒意。

他的嗓音低沈喑啞,就像此刻朦朧的月色,輕輕地道:“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側過身去,避開了眼前的暗影。

許久,他才又道:“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東兒聞言,欲要退下,我忙將她拉住,說道:“東兒不是外人,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罷。”

空氣中冷漠和疏離的氣息久久不散,眼前的人如僵滯一般,喉結一陣短暫的蠕動過後歸於平靜,終是相顧無言。

許久,我才又道:“季二哥若是無話,子夫便回去了。”

我未等他答話,微微一福,拉著東兒轉身離去。

一心沈浸在今日的喜慶當中,沒想到季風會出現,也沒想到會在此刻遇見他,這是我的疏忽,畢竟是衛青大婚,他怎麽可能會不來呢!

季風的突然出現,擾亂了我所有的興致,不想再經歷一遍方才的尷尬境遇,是以婚宴還沒結束,我便告辭離開,去了平陽公主家留宿。

因是提前安排好的,所以平陽公主對我的到來並未感覺到詫異,只是對未能去參加衛青的婚禮表示歉意:“衛青的婚禮,我本該前去恭賀的,奈何君侯這兩日身子不好,我實在走不開,希望妹妹不要介意。”

我搖頭道:“我知道的,公主和我就不要將這些虛禮了,君侯身子如何了?公主引我去瞧瞧罷。”

“你不用管他,原是季節變換引發了舊疾,已經吃了藥歇下了!”平陽公主引我入了為我安置的寢閣,又說了一會子話,便各自歇下了。

夜裏睡得並不安穩,次日早早就醒了。多年沒有出宮,此次出宮,除了參加衛青的婚禮,我還想去祭拜一下父母,盡一盡多年未盡的孝心。所以,一大早又拉著東兒和豆如意去了集市。

褪了暑熱,天氣也涼爽下來,長安街上大街小巷,人潮湧動,川流不息,好不熱鬧。

我已經多年不曾上過街,今日得了這樣的機會,自然是要好好逛逛的。拉著東兒東家跑到西家,茶坊酒肆,珠寶香料,玩具果品等,一處也不落下。

看著一派琳瑯滿目,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和東兒一邊吃著零食,一邊打量走馬觀花的看著,說起了小時候那些鮮為人知的故事。

“阿母的女紅很好,小時候常常會拿些繡品讓我們姐妹拿到街上賣了補貼家用,那個時候街上可不像現在這麽多人,也沒有現在繁華,有時候能賣出去,有時候賣不出去,沒人買的時候我們就使勁吆喝,把嗓子喊啞了才敢回去,這樣就不會被阿母罵了。”

東兒調侃道:“所以你的這把好嗓子就是這麽練出來罷!”

我笑了起來:“嗓子是不是這麽練出來的我不知道,不過我唱歌的時候從來不會怯場,應該就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

東兒感嘆道:“沒想到你們小時候過得竟這麽苦。”

“那個時候有阿母在,雖然難了些,可日子也還過得去,跟那些在大街上討飯的孩子相比,我們可真要幸福得多。”

提及阿母,我心中不免感懷。略逛了逛,又買了祭品,由東兒和豆如意陪著,一道往父母的墓地去了。

父母的墳冢在南山半山腰上,徒步上山,人也累得氣喘籲籲,東兒和豆如意擺放好祭品後,悄悄退到一邊,留我單獨祭拜。

“阿翁阿母,子夫來看你們了”我跪了下來叩首。

“子夫不孝,這麽多年也不能來看你們!”說著又是一拜,繼續道:“仲卿昨兒已經娶親了,新婦名叫公孫嬋,是個好姑娘,等過兩日家裏的事忙完了,她就會來看你們的。”

仲卿是衛青的小字,小時候阿母便是這麽喚他的。

“還有大姐和二姐,她們也都有了自己的家了,還有我……”,想起劉徹,我心下歡喜,忍不住又多說了幾句:“阿翁,阿母,你們知道嗎,我遇上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他是天下至尊,也是蓋世英雄,卻不介意我的卑微,他愛我,疼我,把我當做他的妻,雖然…我並不是他的妻……”想到此處,我有片刻失落,又道:“不過沒關系,只要他心裏有我,能讓我陪在他身邊就已經足夠了,我不貪心,我雖然做不了他的妻,但我會努力,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能夠配得上他,對得起他對我的好。我會好好愛他,敬他,一輩子陪在他身邊,希望阿翁阿母保佑我!”我第三次叩首。

“阿母以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們姐妹幾個,如今我們各自都已經成家,雖不似阿母希望的那樣,可過得都還不錯。還有大哥大嫂,他們已經有了個女兒,再過兩年也該添丁了,到時候阿步和阿廣也長大了,等他們都娶了親,咱們家可就熱鬧了。”

“女兒很想你們,有時候做夢也會夢到你們,可我不能常過來看你們,請阿翁阿母見諒,等下一次,我把令儀和幼蓁也帶過來,讓你們看看!”說完,我第四次叩首。

“嗖”的一聲,一只箭鏃從我頭頂飛過,直插進父母的墳頭,嚇得我頓時呆住,若非方才那一叩首,這支箭要插進去的可就是我的腦袋了。

“夫人!”

豆如意和東兒見狀,一齊大呼,立刻跑過來將我護住。

待我起身,左右已經上來十來個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弓弩,將我們三人團團圍住。

豆如意將我和東兒護在身後,逐一打量過後,低聲說道:“夫人,是死士!”

死士?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問道:“我和東兒都不會武功,你可以嗎?”

豆如意抽出長劍,毅然道:“夫人放心,臣一定會保護好夫人。”

我點頭,抓緊東兒的手,又道:“萬一打不過你就帶東兒走,他們要殺的人是我,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我不走!”東兒急得掉淚:“如果打不過,你就帶夫人走,我留下!”

豆如意的註意力一直在他們身上,沒有答話,既是死士,想必連他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取勝。

我亦不曾見過這種陣勢,早就嚇得手抖,但還是極力克制自己保持鎮靜。我雖幫不了豆如意,卻也不想給他拖後腿。

相互審視了須臾,其中一個黑衣人首先出劍打破了此刻的沈寂,豆如意一手抓住我,單手與他搏鬥,我看不懂招式,但數十招接下來,對方已經招架不住,他大氣都不喘一下,我心下驚嘆豆如意果真身手不凡。

其中一人敗下陣來,迅速就有兩人接了上去。豆如意松開我,以墳塋作為屏障,將我和東兒護在屏障內,輪番出手與他們搏鬥,只守不攻。許是試探得差不多了,那十數人便一起攻了過來,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刀光火影間,我看得眼花繚亂,茫然間,腰身被人輕輕一攬,我便跟著飛了出去,我嚇得閉上了眼睛,耳邊不斷傳來刺耳的叮當聲,一陣短暫的打鬥過後,耳邊的刀劍聲漸行漸遠,只剩的一陣風聲,腳尖不能落地,只有腰間的那雙手支撐著我的倒下去,掙紮片刻,我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我的四周一片漆黑,我以為我死了,直到耳邊有叮咚地泉水聲,我方才感知到我還活著。掙紮著坐起身,靜坐了須臾,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之後,我才知道我在一個山洞裏面,身上還蓋著一件衣服,又下意識地去檢查自己的衣物,還好還好,虛驚一場!

待我這一連串的反應完了之後,我終於發現,我的不遠處,還坐著一個人正看著我,他雖蒙著面,但在昏暗的光線下,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有片刻的驚懼,但更多的卻是憤怒,我起身上前扯掉他臉上的黑布,冷笑道:“果然是你!”

他的眼神中有一抹光亮,笑道:“我蒙著面你都能認出我,至少說明你還沒忘了我。”

他的輕狂無禮令我惱怒,我將黑布往他臉上一擲,怒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面上的笑容凝滯,蹙眉道:“你覺得這事兒是我做的?”

我反問道:“難道不是嗎?這麽做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無情的嘲諷,他冷笑道:“原來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我繼續質問:“如果不是你,你為何不把我送回家裏,而是要帶我到這山洞裏來?”

眼神裏的光亮逐漸暗了下去,他失望地閉上眼睛,往墻上靠去,不再說話。

“嘀嗒”的水聲宣示著此刻的沈寂,我又氣又惱,實是不想再跟他糾纏,擡腳往洞外走去。

“你去哪兒?”他問道,急忙起身,卻沒有站穩,整個人往墻壁上倒去,繼而就聽到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心下覺得不對,忙上前去扶他,摸得他袖口濕了一片,心下一驚,道:“你受傷了?”

許是方才那一下他撞得不輕,他面容有些扭曲,也不答話。

我扶著他坐下,從自己的衣裙上撕下幾塊碎布替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說道:“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他擺手道:“你用不著跟我道歉,我是故意將你帶到這洞裏來的。”

我撕了他手臂上的衣物,一道鮮紅的口子映入眼簾,刺得我雙目腫脹,我皺了皺眉,忙幫他包紮,並不答話。

他又道:“我帶你來這山洞裏,是因為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我一邊包紮,一邊道:“有什麽話你說吧。”

他看著我問道:“你現在過的好嗎?”

我並不看他,只道:“這話你昨天已經問過一次了,我很好!”

他又問道:“那他對你好嗎?”

我仍舊回答:“也很好!”

他仰頭輕嘆,說道:“沒想到幾年不見我們已經這麽生疏了。”

我並不答話。

他沈默了片刻,又接著道:“那日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對不起……”

忽然提及過去,我心下一凜,很快又恢覆平靜:“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又道:“如果沒有平陽公主的阻攔,你會答應嫁給我嗎?”

幫他打上了最後一個結,他的手臂上的傷口才勉強包裹住,總算是把血止住了,我心下松了口氣。

他突然伸出染了鮮血的手,欲要碰我的臉,我迅速將他推開,戒備地往後退去。

他冷笑道:“原來你竟如此怕我。”

我站起身來,拾起之前蓋在我身上的那件衣服,遞與他道:“你不該帶我來這裏的。”

他亦跟著我起身,有些激動道:“我在你心裏,可有一絲一毫存在過?”

我波瀾不驚地道:“你永遠是我們衛家的恩人,我和衛青的季二哥。”

他再次淒涼冷笑,乍然間,又神色突變,一手抓起我,一手捂住我的嘴巴,將我抵在墻角的陰暗處。

我心下大驚,掙紮了兩下無果,隨即拔下頭上的發簪,直抵咽喉。

然而,他的註意力並不在我這兒,而是在洞口。

洞口有人影晃動了兩下,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隨即就聽見人聲:“走吧,走吧,這裏沒人。”

直到洞口恢覆平靜,我撲通直跳的心才稍稍平靜。

略等了片刻,確定周圍沒有人,他才將我放開,瞥見我手上緊握著的發簪,他面上再次震驚,那抹不可思議的神色漸漸淡去後,他眼神中的光亮不再,失望地退至一旁。

我亦蹲下身來,蜷縮在墻角,不再言語。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為了反抗,不惜以命相搏”,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想起自己微末如草芥的那些歲月,我唯一有點用處的便是這條命了,所以每次遇到危險,我只能拿我的命去拼,這麽多年了,都不曾變過。我呢喃道:“已經習慣了……”

他又問道:“你也會這麽對他嗎?”

我搖頭道:“他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看來他對你真的很好!”

他微微嘆氣,似乎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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