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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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冬至前後,陰極之至,陽氣始生,乃致天神人鬼,降福免災。

五祚宮內,內侍阿滿提前幾天就安排人把各處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在這個冬至大如年的日子裏,讓原本清凈的五祚宮愈發的一塵不染。一早起來,又張羅著把各處的神靈統統都拜了一遍,忙得不可開交。

這兩日停了風雪,天氣自然也是極好的,在我的授意下,宮人們也都著了新裝,在院子裏面打鬧。

“阿滿說,他今日要把所有的神仙都拜一遍,祈求各路神仙保佑夫人早日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宮人阿喜邊堆著雪人,邊跟我說著話。

看著他們,我也想去雪地裏玩一玩,奈何行動不便,只好作罷,捏了一個小小的雪球朝她扔了過去:“就你嘴甜,也不知道是將來誰會有這個福氣,可以將你娶回家去!”

她吐了吐舌頭,又道:“奴婢才不要嫁人哩,奴婢要一輩子守著夫人!”

“那我們可說好了呀,別到時候不讓你嫁人,你反倒怨我!”

“夫人—”她急得跺起腳來,面上紅了一片,惹得眾人捧腹大笑。

瞧著她聰明可愛,又這般的不經逗,我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又伸手捏了一個雪團子朝她扔去。

“姨母!”

不遠處的回廊上,一個跳脫的身影,如小鳥一般,雀躍地朝我奔了過來,把手上的一串糖葫蘆遞給我道:“姨母吃。”

他跑得氣喘籲籲,臉也凍得通紅,我接過糖葫蘆,忙領著他進屋烤火。

“糖葫蘆給姨母吃了,去病吃什麽呀?”我舉著糖葫蘆問他。

他搖頭,又奶聲奶氣地道:“姨母吃,弟弟吃。”想了想,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彈丸放到我手上:“給弟弟玩!”

我心下一驚,註意力全被這個彈丸給吸引了,這並不是普通的彈丸,丸體呈金黃色,也有些分量,印有祥雲花紋,底部還刻有文字,細看時隱約像個“韓”字。這般精巧,幾乎可以斷定這是金丸。

隨後衛青也跟進來了,對去病道:“你小子跑得真快,一下車就沒影了。”

“姨母吃糖葫蘆”,去病繼續提醒我。

我回過神來,笑道:“姨母代弟弟謝謝去病,糖葫蘆姨母吃不了,去病吃吧!”我把糖葫蘆給他,又把衛青拉到一邊道:“怎麽把這個給他玩?”

“這是撿的,他非鬧著要,我便給他了!”

“撿的?”我愈發疑惑:“你在哪裏撿的?”

“長安東街上”衛青忽然來了興致,又道:“阿姐,你猜猜這是誰的?”

我又仔細看了看金丸,思索了許久:“莫非是中大夫韓嫣?”

衛青點頭道:“就是他的!”

“韓嫣的東西,怎會被你撿到?”

“你還別說,也就我能撿到了”,衛青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昨天我去街上買祭祀用的東西,正巧碰見韓嫣拿著金丸戲耍百姓,街上人本來就多,他在金丸上系了一根繩子再拋出來,引得百姓哄搶,自己騎馬牽著繩子逗弄,讓百姓爭相角逐,打得頭破血流,爭搶的大多都還是稚童,我看不過,所以就搶來了。”

“那你和他動手了?”

“這倒沒有,他讓百姓搶這金丸,誰搶到就是誰的,我扯斷了他手裏的繩子,並未傷他,他雖有氣,也奈何不了我,自己騎馬跑了,不過這梁子怕是結下了。”

中大夫韓嫣,是劉徹的親信伴讀,和劉徹是一起長大的情分,為人聰明機智,最會揣摩劉徹心思,慣會投機取巧,投其所好,自然也最受劉徹寵信。只是此人驕傲自大,除了劉徹以外,其他人也不放在眼裏。

我與他見過幾面,但接觸不多,只覺得此人狡猾陰鷙,不是良善之輩。但是沒想到他會這般有恃無恐,公然戲耍百姓,恃強淩弱,傷害稚童。

“你知道老百姓都是怎麽說他的嗎?”看著我一臉困惑,他又道:“苦饑寒,逐金丸!”

我心下疑惑,又道:“韓嫣這般狂妄,陛下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衛青推測道:“不過韓嫣深得陛下信任,平日裏犯點小事,陛下不會放在眼裏的。”

“韓嫣此人心術不正,你們也要註意”,我看了一眼金丸,又道:“這金丸先放我這裏,你和他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這事就不要管了。”

“阿姐,你是打算把此事告知陛下嗎?”

我搖搖頭:“外臣之事,不是我能插手的,等有機會再說吧!”

“阿姐小心”,衛青只提醒我一句,也沒再多問。

冬至大朝,未央宮要舉行重要的祭祀大典,劉徹依例要回未央宮主持祭祀儀式,我便在五祚宮設了家宴,請了家裏人來一起過冬至。

自己家裏人相聚,也不講規矩排場,不過是吃著飯閑聊幾句罷了。大姐出嫁,自然要隨夫家的規矩,不能前來,提及大姐婚禮時的情形,也都是諸多感慨,一人一句,也大概能拼湊出那日的盛況了。天子賜婚,婚禮的儀仗走過了大半個長安城,昔日的女奴搖身一變成了世族家的少夫人,轟動了整個長安城,街頭巷尾,熱鬧非凡,無不高歌慶賀,天賜良緣。

大姐得了好的歸宿,這自然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如今大哥,大姐還有我都有了著落,衛青,衛步以及衛廣幾個都還小,現如今還沒有著落的只有二姐了,我席間多次打量她,見她面上眉頭緊鎖,怕她是觸景生情,便拉著她到了寢殿。

“你以為我還會為霍仲孺那個無情無義的東西而傷心嗎?”二姐冷笑道:“有些錯誤犯了一次,便不會再犯第二次了!”

我握著她的手道:“既不是為了霍仲孺,那阿姐今日愁眉苦臉的又是為何?”

她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越發地愁了。

想她是有些難言之隱,我也不逼她,只等著她想好了再來告訴我。

她糾結了許久,饒是左右沒有人,她還是不放心,在我耳邊耳語起來:“姐大婚那日,婚宴上韓嫣喝醉了出言調戲我,說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還說他和姐夫的關系就像兄弟一樣,說什麽親上加親,他也要去請主上賜婚,納我入韓家做妾!”

“他放肆!”我怒而拍案,沒有控制好力度,手也拍的生疼,忍不住提手甩了甩。

“你現在是雙身子,不能動氣”,阿姐幫我揉著手,又道:“我不跟你說,就是怕你生氣傷了身!”

我又拉著她道:“他沒欺負你吧?”

“沒有,幸好一個叫陳掌的路過,幫我解了圍。”

我松了一口氣,又道:“大哥和衛青他們可知道?”

“不能讓他們知道了”她囑咐我:“就是怕他們知道了,所以我都沒敢跟大嫂說!”

她說得對,此事不能讓大哥和衛青知道,特別是衛青,他要知道了,見著韓嫣非打一架不可。只是這樣的事,她心裏有苦,卻不能跟別人講,到底是委屈她了。

“說到底也只是酒後失言,沒必要再去追究了,你也沒必要去跟陛下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姐又接著道:“我跟你說,也是怕他真的跑去求陛下賜婚,那你可得幫我了,韓嫣那種人,別說是小妾了,就是當家主母我也是不嫁的,死也不嫁!”

“你放心吧,韓嫣色膽包天,陛下可不會由著他亂來。”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又說道:“不過韓嫣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韓嫣狂妄,我們衛家可不能就這麽被他欺負了。”

送走他們後,我思量著此事要怎麽辦,思來想去,心下卻煩躁得很,正如二姐所說,韓嫣酒後犯渾,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並沒有釀成大錯,若是跟劉徹說,韓嫣肯定不會承認,他深得劉徹信任,劉徹未必肯治他的罪,且事關二姐名節,再扯出過去那些事,對二姐也不利。

我拿出那顆金丸,想起衛青說的“苦饑寒,逐金丸”,心下一狠,暗暗道:本不願多嘴將此事抖摟出去,奈何你欺負到我家人頭上了,若不給點教訓,你還以為我們衛家是那麽好欺負的。

心下打定主意要將此事抖摟出去,又猶豫著要怎麽跟劉徹說,此事終究與我無關,韓嫣是外臣,若我直說,恐會讓劉徹生疑。

冬至白晝極短,才至申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沈了,又有女史過來提醒我今日的字還未寫,我又走到幾案前,攤開書卷,卻沒有心思,滿腦子都是金丸的事,提筆就寫了六個字,心下忽然有了主意。

我練字時臨摹的是劉徹的字,劉徹有空便是劉徹教我,劉徹沒空便由女史來教,日日都練,從未間斷,練了大半年,我的字也長進很多,字體娟秀,落落大方,但要做到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卻還是不夠的。

劉徹回來時已經過了酉時,見我還在案前寫字便過來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我模仿劉徹的字體,寫出來的幾個大字“苦饑寒,逐金丸”,不同於以前的字,這幾個字蒼勁有力,揮斥方遒。

“不錯,你的字又有些長進了”,劉徹仔細看著竹簡上的字,蹙眉道:“不過這寫的是什麽意思?”

我放下筆,起身說道:“今日大哥他們過來,去病嘴裏就一直在唱這個,說如今長安街上都在唱,還給了我一顆金丸,說是在街上撿的”,我將金丸遞給他看,又繼續道:“我覺得有趣,就寫了下來,至於意思嘛,妾也是道聽途說的,外面的人知道的比妾知道的更詳盡真實,陛下若是有興趣,可以找其他人問問。”

劉徹拿起金丸細細打量了一眼,皺了皺眉,又把金丸還給我,把書簡往案上一扔,說道:“明兒個再說吧,朕折騰了一天,快累死了!”說完就往榻上躺去,連衣服都還來不及換。

我喚了人進來幫他去了鞋襪,又親自去幫他除了金冠,擦了臉:“陛下忙了一天,何不在未央宮歇著,明日再過來。”

“來你這睡得踏實”他翻了個身,面朝裏,很快呼吸變得厚重勻稱,沈沈睡去。

我沒有擾他,只吩咐宮人好生服侍,便去偏殿歇息。

翌日,劉徹公然在廷議時討論“苦饑寒,逐金丸”一事,劉徹牽頭,群臣鼎沸,當得知韓嫣是始作俑者,又免不了大加斥責,罰了他半年俸祿,以示懲戒。到底韓嫣被當眾訓斥了一番,眾人聽著也是大快人心,然而劉徹重罪輕罰的舉動,又不免叫眾人心中憤懣,私下裏多有議論。

劉徹不會真的重責於他,這是我意料之中的,韓嫣與劉徹的感情,並非只限於君臣,私下的關系比遠比劉徹的那些同宗兄弟要親得多,不忍重罰也自然在情理之中。

對於韓嫣,我縱然不喜,但也無意真的要苛責他,只不過想小懲大誡一番,讓他有所收斂罷了,欺負誰都別欺負到我們衛家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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