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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義滅親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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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義滅親是小事

驕陽當空,雲層懶綿地一小簇一小簇飄在天邊。

剛從無處下腳的公交車內出來,我深吸一口氣。腦中想著等我以後工作了,第一件事必是攢錢買車。盯著腳上黑印重重的小白鞋,不由回憶起方才。

你有過架空的經歷嗎?有過劇烈的心跳嗎?聞過汗臭嗎?看的出公交車內部頂端的顏色嗎 你流過眼淚嗎 世上有人擠你,情願讓你騰空嗎

不好意思,本人剛剛全有過。

剛喘過氣,任女士的電話就打過來。

“怎麽還沒到總是磨磨蹭蹭的。”

“快了,公交車今天很擠,我等了好幾趟才等上。”

周末客流多,公交車擠是常態,正好遮掩我在寢室磨蹭半天。在任女士打來第二通電話後,才出校搭車回家。

趕在任女士耐心徹底殆盡前,我搖搖晃晃地踏進了家門。

破舊逼仄的家曾經也一時風光過,具體如何風光我不知道。家境一落千丈時,我才兩歲,我哥十歲。

總說苦難中人成長得很快,我哥反正是公雞下蛋——沒指望。過去驕奢的生活讓他養成了眼高手低的性子,俞男士和任女士一直很抱歉讓他經歷前後反差巨大的變故,驕縱著這臭毛病。於是我哥在後來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其中俞男士和任女士功不可沒。

嗯,還是我先發現不對,趕在他徹底將粉身碎骨前及時大義滅親,讓法律把他扯回來。

“你哥最近又沒消息了,也不知道他一天在外忙什麽”瞧,任女士又在念叨她親愛的兒子了。

他能在幹什麽 我親愛的哥哥此刻當然是在監獄裏踩著縫韌機嘍。

為什麽最近沒消息?

他手機在被警方收集完證據後,就被我要了過來。不開玩笑,患有腦血管病的任女士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和人吸X,還愚蠢地被人蒙在鼓裏,幫忙輸送,不得血管爆炸,病情加重。俞男士本就深陷在一堆外債和破產陰影中,精神已然不太好,知道了也怕是要瘋。

我死皮賴臉的帶上任女士的病情證明和俞男士的破產記錄,東奔西走,嘴巴叨幹了才讓警察叔叔同意不通知那兩位。不是自誇,這個家沒我遲早得散。

臨近期末周,很少有大學生能不起早貪黑、忙得如黃牛,我當然不屬於這類人。放在抽屈裏的手機理所應當地被忘記,關在暗無天日的封閉空間裏。看來回校後,得拿出來敷衍下任女士。

“我也不求你們大富大貴,平平安安就好。” 耳熟能倒背如流的話又叕出現了。

蠢哥哥現在也算是平平安安。

任女士話倒說的好聽,至於不求大富大貴、一生順遂恐怕只是對哥哥的祈願,我只是順帶的。

小心眼的我,可沒忘記狗男人的助理找上門後,任女士一副供神仙的模樣。那也是有史以來,我和她之間吵過陣仗最大、冷戰最久的架,夾在中間不敢發言的俞男士直接選擇了住在朋友家。

不是沒有幻想過有一個年上男友,但年上男友最起碼得溫柔、體貼吧。再過分一點,長得有幾分姿色。不幸的是,我拿的是反向劇本。

見狗男人第一眼,我就覺得他不是個好男人。即使身邊的人誇讚他的非凡頭腦,稱其天之驕子,很是膜拜這位大佬。

我和他之間,開端是小說情節,過程是現實文學。

那也是一個周末,我被久未聯絡的高中同學拉著湊數參加一個新店開業促銷活動。僵硬醜死人的尬舞大概吸引到這位巡視工作的審美有問題的霸總,不久他的助理找上我家談判。

提到這,我就想掐死狗男人。少女情懷總是美好的,誰願意接受一個看上去就難伺候的平平無奇的老男人。重點是,他比我大八歲,四舍五是十歲,將近三個代溝。

奈何扭不過硬胳膊,任女士看上了這棵大樹。即使那幾天我找了許多企圖高攀卻人心兩空的前輩失敗案例說與她聽,任女士一口咬定我還小,不懂事,不知道要抓住機會。助理和她打好包票,我不會是小三小四,也不會是小五小六,更不會到時懷著大肚被踹。

我只覺身穿到封建時代,渾身喘不過氣,壓抑煩悶,半夜離家出走。決定暫時和任女士斷絕關系,自己打暑假工掙學費。

拿著僅有的兩百塊,在一個小旅館住下,被迫聽了半宿的墻角。第二天上街找工作,東問西求,在一家小餐館裏當服務員。

再過幾天,偶爾碰到任女士之前的朋友來吃飯,才知道她被我氣急攻心,住進急癥室。

我隔著窗,看著一直粗喘著氣,渾身插著管子的女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銀發漸生兩鬢,皺紋累累。

她難得安靜下來,我卻害怕她從此成了植物人,情願她現在跳起來和我吵。

顧及三年年母女情分,我到底妥協了。

這次也如一道分水嶺,將前二十年和今後分割。

我懂事了不少,學會適當偽裝,小心謹慎地在這個家生活。清晰地感知道,從前的我是孩子,此後的我在慢慢向殘酷的成人世界靠攏。

你以為我接受狗男人後,就過上了富貴滔天的生活嗎

並沒有。

麻雀還是麻雀,只是暫時成了一只有主的麻雀。主人想起時就來逗逗,沒空時任麻雀自生。

思緒拉回現實,我靜靜地陪著任女士菜,不時給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對於我並不愛聽的內容,裝作聽不見。適當的沈默能減少很多掰扯。

坐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我和任女士相對而坐。各自吃著自己的飯,兩相無言,母女之間的溫情顯然沒有。

“你和他怎麽樣了?”任女士到底先開口了。

能怎麽樣啊?我如果說出他對我做的那些事,你會心疼我,同意我和他分手嗎?

我心裏明白,就算真說出口,任女士也只會說他大忙人事多,商海覆雜,心情不好也是可以體諒的,我要多包容體貼他。

永遠都是這樣。就像小時候我想玩哥哥的小賽車,哥哥不讓,我硬哭鬧著要。任女士見狀拉過我,拿起旁邊的衣架,抽打我的手。

女人紅漲的臉上滿是怒意,“你個女孩子玩什麽賽車?不該要的東西別要,還哭,有理了你。”

我只是想看看哥哥很寶貝的賽車,到底有什麽好玩的,他平時也玩我很愛惜的小辮子。沒想到換來一頓打,身上的疼痛讓我更委屈,哭得更大聲。我越哭,任女士打得越厲害,直到鄰居被吵得不行來勸解才停下。

從那時我就知道,我和哥哥不一樣的。哥哥可以用我的東西,但他的東西我不能要。我要懂事,不許哭鬧,做個好孩子。

“還行,和之前一樣。”我挑起離我最近的韭菜炒雞蛋,臉色如常地回覆。

“你要抓緊,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他們男人多哄哄就好。下次你想法把他約到家裏來吃飯,或者做點吃的去找他。”任女士苦口婆心道,她是真想湊合我和狗男人。

我點頭,心想誰要做吃的給他,我寧願餵狗也不給他。隨後這個家又恢覆到沈默中。

午飯過後,任女士回房休息,我在廚房洗碗。

兩個人的碗洗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完事了。

我到廁所的鏡子前,洗去臉上的汗水。望著鏡子裏紅臉的自己,我突然好難過。

在學校裏,面對不喜歡的專業,被迫上課聽課,只為那張畢業證。在寢室裏,我習慣獨處,卻有時不得不應付熱心邀請的室友。不時還得打著精神應付狗男人,撒謊一套套。回到家,對於任女士也要費心力應付。

真的好累,好累。

我好像一直在偽裝自己,逼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將靈魂壓到接近窒息。像塊飄在海面上的泡沫,被無盡的海浪沖來沖去,卷入海裏又被推著浮出表面。隨波逐流,由人操控。

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眼角向地板流去,我不斷擦拭想止住,似乎怎麽也沒用,越擦越兇湧。不想管了,去你的,我也不想哭的。

我捂住嘴巴,放縱自己在廁所裏悄聲地哭泣。

一天索然無味地過去了。

在我背起包準備走時,任女士坐在椅上靜靜地開口,

"誰年少沒幻想過自己將來有錢有顏,遇到一個帥氣體貼的對象。可生活哪有那麽容易,多數人和我過著大差不差的生活。

至少,他有錢,也承諾不會讓你當第三者。雖然最後成功的機率渺小,但不試試怎麽知道?"

我停滯一瞬,不語。在我以為她話畢,關上閉門那刻,聽到女人苦澀哀沈的聲音。

“我不想你和我一樣啊,忙碌半生撈得一身病外,什麽都沒有.……”

可是,媽媽啊,我寧願苦累一點,自己養活自己。和他在一起,我也吃了很多的苦。喪失自尊,像只寵物,招則來呼之去,他身邊人鄙夷的眼神,不變的冷暴力……

我靠在門外的墻邊怔怔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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