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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與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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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與憐惜

正午,風過庭院,人聲沸騰。

八張木桌整齊擺放小院當中,盤碗相岔橫在桌上。

三葷四素,木耳嗆炒肉沫、香菇清燉骨頭、蒓菜燒豬肝,酸菜絲、水豆腐、土芋塊、鹹蘿蔔。

農家大鍋飯,雖樣貌普通,卻別有一番滋味。

來自遠方的客人們已坐落其中,開動碗筷,吃喝談笑。近處的嶺人們端菜添飯,或在一旁和他人閑聊待上席。

忽幾聲高昂的犬吠打破這熱鬧。

席人伸向碗碟的筷子猛然縮回去,右手拿勺、左懷攬飯盆的阿嫂停止走動,站在院旁和人侃侃而談的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朝著犬吠看過去,見耀眼的盛陽下迎來一高大身影,一黑犬獒嗷嗷跟在左右。

“啪”,清脆可聽筷子掉地。

剛才尚有幾分熱鬧現在全無,場面一片寂靜。孩童乖巧依靠在大人身旁,漫風過境清晰可感。

屋裏人正驚訝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外邊怎麽忽然安靜了,三三兩兩走出來看。

不想,這一看也是一楞。

好半天,一頭圍孝布的老婦人強扯著笑走向來人,那削骨廋臉正是昨日尖聲哭嚎的葛母。

“應丫頭,你來了。”

“哎,你這丫頭有情有義,若是我那苦命的兒當初和……”

不待葛母說完,那高大身影幹巴巴地打斷了老婦人越說越歪的話,

“嗯。我來送他一程。”

“我想給他上一柱香,方便嗎?”

葛母聞言點頭應好,伸出手,褶皺爬滿老皮,隨老婦的動作一顫一顫,似將要掉地。

不想女人敏捷往右一跨,如有洪水猛獸避開。

褶皺停下顫行,不足半息又往回爬。

待著葛母帶女人進去,院內忽聲音四起,觸底反彈,比女人來之前更甚。

“那女人是誰,長的真是高大厚偉,像個男人。”

不知情的客人扯著臉上明顯寫著我知道的飯友詢問。

“還能有誰?這方圓萬裏大小嶺,長的男兒身,幹活不遜男的,也就出了只出了一個人,自然是那應大姑娘。”

飯友挑起一塊水白豆腐,慢悠悠地回答。

“竟是她,果然如大家說的那樣。”

客人捂嘴驚嘆。

對滄水嶺的人來說,卻更是八卦,議起飛揚。

“瞧瞧,人家還是忘不了,要來上一柱香。”

在旁等上席的一婦人朝周圍人擠眉弄眼。

“可不是,平日裏她們姐弟兩可是很少來走席。”

另一青衣麻布少婦添嘴。

“也不知道那葛嬸怎麽想的,居然真一點都不拒,也不怕新婦多想。”

坐在凳上剝著瓜子的女人皺起眉頭,心裏不耐,她是真有幾分喜歡葛檾的小媳婦,嬌俏伶俐,說話也好聽,跟畫中的人似的。

若是徐祈在這兒,定能一眼認出女人正是昨日攬著宋嫻安慰的人。

“有意思,人死了都要來爭上一爭,葛家小子真是桃花好的很哩。”

一刺耳老聲兀的插入進來,聲音的主人耷拉著眼皮,佝僂著瘦骨嶙峋的身子。

方才還在聊嘴的人們一見老人來,尬笑著四散,如驚鵲飛逃。

“死者為大,哪興這樣說。”

方才為宋嫻擔憂的女人交插雙手,小聲地獨自說道。

只能是小聲說,給她是個膽子也不敢在那老人面前說。

老人是嶺中出了名的不講理,撒潑打滾,無所不敢。

女人嫁進嶺中的第一天,家中婆婆就反覆強調,寧吃小虧,不與這潑婦鬥。

老人和葛家有段淵源在,獨苗苗兒子和葛父幼時去溪裏游水,出水穿衣時不巧被水蛇在背後咬了一口。

蛇竄得快,兩個孩子根本沒看清。

待葛父哭天喊地去尋大人來,那獨苗只剩一口氣,又不知是什麽蛇咬的,最終沒救過來。

自此,老人越發不講理,平等地對所有嶺人發瘋,致力於把不幸帶給每個嶺人。

視野來到堂屋。

一口薄黑棺材停在屋中,棺材前燭火燃燃,銅爐裏插了十幾柱香。

瘦弱的年輕婦人直腰跪在地上,臉色蒼白,秀發淩亂。

丈夫的去世使婦人如遭噩夢,哪有別的心思梳妝打扮。

宋嫻聽到身後重輕夾雜的腳步聲傳來,緩緩揉著跪得有些發疼的膝蓋起身。

轉面,一向對自己沒好臉色的婆婆難得笑著臉,細聲迎女人進來。

宋嫻秀眉輕顫,默默退至一旁,低著頭一言不發。

落到站在門口吃瓜的人眼裏,成了小媳婦看著婆婆笑對自己的情敵,從而心生醋意。又無可奈何,只能委委屈屈退邊,不敢多說一句。

看向宋嫻的目光帶著幾分同情,同時吃瓜的興趣更是高漲。

“香。”

“拿香來。”

“葛檾的媳婦,你發什麽呆 叫你呢,把香拿來。”

葛母粗糲的聲音使喚幾句,見人沒動,不覺拔高聲音朝站在角落的宋嫻吼去。

徐祈正巧去竈房裏找人拿洗好的碗,不想路過碰見這一幕。

小婦人明顯被婆婆不耐的聲音嚇到,怯怯地往後退一步,又才反應過來,慌亂找香。

葛母看不下去宋嫻磨磨蹭蹭,久拿不來香,皺眉邁出腿走向宋嫻。

不想旁邊的女人比自己更快,兩三步就走到角落,橫眉朝小婦人攤開手。

周圍人睜大眼睛,倒吸一口氣,心裏在喊快! 快發生點什麽!

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婦人,在亡夫面前迎上身強力壯的情敵,想想都刺激。

小婦人怯怯望了一眼,指尖顫抖將香遞給女人,又覆丟下頭。

女人接過香並未馬上走開,打量了一番小婦人。

吃瓜人掐著同伴的手,心裏嗷嗷叫,來了。

她打量她,是要說出什麽你沒照顧好他的話嗎

只見女人上前一步,和小婦人貼近,一只粗糲的大手朝小婦人臉上揮去。

嗷嗷嗷!吃瓜人再度瞪大眼,不會要動手吧?不是吧,這是在男人棺材面前誒!

就在那手即將揮到小婦人臉上時,突然彎起手指,輕輕從女人薄肩上拈下一只小蟲。

原是小婦人剛才慌亂找香,不甚碰到小蟲落在身上。

吃瓜人心裏暗嘆幸好不是要打人,同時隱隱升起一股失落。

徐祈站在人群外邊,不覺跟著緊張。見無事發生,松開緊握的拳頭,心中亦一口氣放下。

那麽弱的身子,要是真打下來,她可如何反抗

之後那高壯女人朝棺材鞠一躬,插了兩柱香在棺材前的銅爐裏。

葛母拉著插完香的女人到旁不知說些什麽,只見高壯女人一個勁兒點頭。

不知所措的小婦人被旁人拉去說話,實則是安慰。

徐祈垂下眼,眼底漆黑,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會兒,想起碗還沒拿,忙亂去找人。

……

未有人註意的牛圈房旁,一樁暗易悄然發生。

身形高大的女人長籲口氣,蹙眉皺臉,輕輕拍打面前小婦人瘦肩。一高一矮,一壯一瘦,若是不叫人看清正臉,恐將生誤會。

人情往來真是麻煩,應妱一提到這就心燥。

她知道自己在嶺裏是一朵奇葩,頗受非議。

就算如此,她也沒法改變自身去迎合他人。

她只能是自己,是應妱的自己。

於是努力減少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次數,一向甚少進村嶺。

今日本想讓弟弟應漆來的,一向粗神經的人突然想到男女有別。

若是弟弟和她來往被人看見,又將是一場軒然大波。

走之前應妱特意做好準備,和弟弟應漆模擬與人答話。

奈何實踐時,還是受到眾人神色不一的影響,對那叨叨不絕向自己倒苦水的葛母,只能木著臉尬然點頭。

這人情往來,以後還是繼續交給應漆吧。

“你,節哀。我和阿漆都在。”

“他不在了,還有我們。”

“過不下去了,就搬到我那兒。”

應妱不知如何安慰人,她不會,也沒人教過她。

爹死的時候,面對嚎啕大哭的幼弟,她使勁想了想,說不出一句安慰弟弟的話,只不斷地為懷中的人擦去眼淚。

這已然是向弟弟應漆討教後,可以說得出口的話了。

“好。”

小婦人點點頭,杏眼微潤。

眼珠恰如雨後琉璃瓦般黑澈,微微轉動,她難過嗎?

不過從認識到成親短短半年多,能深到哪裏去。

可是,那人的確待她好。

……

應妱見小婦人反應淡淡,以為是她不想多提這事,連忙從懷裏掏出今日來的正事。

“阿漆說服孝短期內不能吃葷,可我不讚同,規矩是為人定的,自然也該為人改變。”

女人搖搖頭,恍然不知自己說的話在這連山峻嶺裏有多離經叛道。

“你那般弱,不吃肉怎麽行。就算葛檾鬼魂在這裏,也不忍心。

我拿薄荷桂葉給肉幹去去味了,你想法躲遠點吃,應該不會被聞出來。”

宋嫻一時被女人的話震驚,如有人在自己頭頂潑一盆寒冬裏的水,奇舉又涼爽,一時語塞。

轉念一想,她若不是這樣的人,自己也不會真能和她走近。

勾起薄唇覆點頭,雙手接過東西,小心藏好後,推著女人身子輕聲催促她離開。

徐祈繞到屋後抱柴,看到高壯身影先行出來,廋小的寡婦捂著胸,縮著身子,像那被暴雨沖擊過的小貓,落後十幾步慢慢走出。

徐祈大驚,握緊拳頭,心上怒氣蹭蹭上冒。

這分明是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

卻又礙於男女之別,遠遠退在旁邊看小寡婦逃遠。

心裏幾絲憐惜升起,暗暗鄙夷那應家大姑娘仗高欺人。

她若是個男人就好了,我定好生說化一番。

想想又低頭自嘲瘦骨身板,她如果是個男的,他也打不過對方,暗道他該加強練體了。

哪知不久後,被好生說化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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