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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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同事A見到我就捂嘴驚呼“啊呀,周茹,你的黑眼圈好重的誒!”

我打著哈哈,倒了杯水坐到辦公桌前,那些同事我其實都不是很熟,好一些我都已經忘記了名字,只能在心裏默默用同事ABCD來稱呼。

我不喜歡社交,不管是在付童桉之前還是在之後,我都不喜歡,他們只會左右我的思想,我也不需要再去認識新的人了。

想起付童桉剛去世那會,所有人都在安慰我,所有人都只會重覆一句話:“過去的就過去吧。”

可我聽不進去,我固執,我不理,我捧著碎掉的付童桉的骨灰躲進房間,任憑我爸我媽在外面怎麽敲門都不出來。

媽媽的表情很冷淡,爸爸也不來關心我,他只會冷冰冰地告訴我別想那麽多了,人又不是你殺的,天天這麽害怕幹什麽。

我的兩只眼睛緊緊盯著地板,付童桉死了,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嗎?真的嗎?

眩暈感突襲而來,我連坐都坐不穩了,扶著凳子柄站起來,顫顫巍巍往門外走。

我聽不見任何人說話,只覺得崩潰,腦子裏只有一句話剩下來“付童桉死了”。

我沒有去參加葬禮,畢竟只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家人,我與她不過相處了兩年多一些時間。

也不知道她的葬禮上去了誰,大概就是一些親戚和家人,我聽她說過,她沒爸也沒媽,提起的時候她表情很輕松,就像在說今天中飯吃什麽那樣簡單。

“爸爸媽媽在去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啦,那年我才十歲 ,哪裏記得他們的樣子呀。”

她依舊溫柔地笑著,我卻能從這之下讀出她殘破的傷疤,我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去抱抱她。

現在想想,估計去葬禮的人也只有她的奶奶了,真可憐啊,一個人把孫女拉扯大,卻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戲碼。

她們家親戚也不多,我很難再想出還有什麽人能去參加她的葬禮了,太悲哀了,太難過了,我光是想想心臟就開始疼了。

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入了嘴才發現冰涼的過分,我嘆氣,放下水杯,又嘆氣,捂著臉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弄糊我的妝容。

這幾天想起太多太多關於付童桉的事了,我經常整夜整夜睡不著,夢裏夢外都是付童桉模糊的臉和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我尋找了很久,終於在聲音的源頭處找到了一個人,上去拍了她的肩膀才發現,噢,原來是我自己。

往往這時候便會驚醒,我顫抖著坐起來,久違的空虛和失落包裹了我的身軀。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夏天,好像又看見了付童桉朝我跑過來的時候揚起的笑臉,好像又經歷了一次真實到可怕的死亡現場。

她下墜的速度是那麽快,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像一只折翼的小鳥一樣撲通一下落到了地面,聲音很輕很輕,我不知道是真的聲音輕還是我沒聽到。

我被人群簇擁著推向前去,耳畔都是尖叫和驚呼,有人被嚇哭了,有人在嘔吐,而我只覺得冷,好冷,明明是夏天,蟬都還在叫個不停的季節,我沒來由得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我在顫抖,不停地顫抖,我在害怕,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叫她的名字都做不到,我就這麽親眼看見付童桉掉下去了,我就這麽親眼看著付童桉死了。

我無心工作,這份工作對於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要不是付童桉希望我活下去,我現在早就跟她在天堂團聚了。

我用著我父母留下來的房子,他們已經年老,回了老家,我不好再去打擾,就隨便找了個工作混口飯吃,甚至和專業都不對口。

好在工資不高不低,每個月多出來給付童桉買花的錢還是有的。

我總是給她帶不同的花,有時候帶百合,有時候帶繡球花,帶的最多的還是郁金香。

我不清楚什麽花語,只是單純的覺得,郁金香好像她,她總是那麽溫柔的,我想,她總是要用自己的懷抱去溫暖他人的。

我曾問她“你覺得我像什麽花?”

她思考了好半天,才慢慢回答,“可能是鈴蘭吧?”

“為什麽?”我又問。

“不為什麽呀,就是想到了然後就說了嘛。”付童桉扁扁嘴,眼睛突然亮起來。

“那你說我是什麽花呀?”

“郁金香。”我脫口而出。

“啊?這麽快?為什麽啊?”

“因為郁金香這個名字聽上去就很溫柔啊。”

我說的是真話,我很喜歡郁金香,就像我很喜歡付童桉那樣,那個時候我們都好單純,心裏面念著想著的都是好好讀書和開開心心。

我走出壓抑的辦公大樓,街邊停著一輛帶籃子的自行車,裏面放著小雛菊,和灰色的街道顯得格格不入。

我想起付童桉家裏也有一輛這種自行車,她很喜歡,每天騎來上學,然後被班主任勒令不許騎了,說是影響到前一個車位的同學停車。

付童桉的樣子特別委屈,眼尾都向下耷拉著,像一只被雨淋濕的狗狗,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比喻成這樣的。

我把視線移到別處,一個穿著綠色外套的姑娘蹦蹦跳跳從咖啡店裏出來,手上拿著的卻是焦糖瑪奇朵和好多包碎糖。

我沒有再看,側身也進了咖啡店,沒一會外面響起鈴鐺的聲音,我想那自行車大概是她的。

拎著咖啡走出門,我卻又不知道該幹些什麽了,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去哪都好,我想,反正不是去工作都好。

水果店前有老人在挑柚子,我猛地一顫。

付童桉的奶奶在我上大三那年去世了,我是看著她的呼吸逐漸平息的。

這次的內心異常平靜,付童桉的奶奶死了,這個世界上沒人再關心付童桉這個名字了,除了我。

我緩緩整理好自己被吹亂的頭發,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

付童桉死後我就經常去探望她的奶奶,老人家很和善,過了一段時間也不消極了,慢慢地和我開始聊天講話,繞了幾個彎,就是只字不提付童桉。

“孩子”。

有一天,她突然說,“你不要用這麽悲傷的眼睛看我啊,這麽看著我,傷心的事全都回憶起來啦。”

我楞住了,皺眉,抿嘴,擡眼合眼,低頭偏頭,不知道該擺出什麽姿勢來面對她。

奶奶樂呵呵地看我的不知所措,瞇起眼睛繼續曬她的太陽。

我不善於溝通,只能沈默,我和她一起沈默。

“您很像付童桉。”我沒頭沒尾地冒出來一句。

“…是嗎,那我們家桉桉脾氣挺好的啊。”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什麽性格,於是我說:

“付童桉她…她很溫柔,您也是個溫柔的人。”

奶奶笑了,她笑起來更溫柔,眼尾的皺紋一直蜿蜒到太陽穴,連著嘴角的一塊揚起。

我沒和老人相處過這麽久,不知道老人的世界裏一切都是慢慢的,天空是慢慢的,河流是慢慢的,大地是慢慢的,風是慢慢的,桂花樹是慢慢的,時間也是慢慢的。

我經常給她帶去一些好吃的,或者的我自己覺得好玩的,我不知道老人喜歡什麽,只是按著我的喜好來買。

直到她舉著一個五顏六色的魔方無奈地笑著說“這個東西我哪裏搞得明白啊?”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買的東西有多奇怪。

我紅著臉想去拿回來,可是她又不肯了,“送出去了哪好再拿回來的,我不會玩,放在桌子上看看也是好的。”

她笑瞇瞇的,向我招手,把我送上火車,把我送去讀大學。

後來我們的見面就變得很少很少了,我一年才回來幾次,帶的東西也不多了。

後來我也不帶了,就給她寄去很多吃的和很多我出去玩拍的照片。

她不會用手機,我也不知道她怎麽樣了,只是數著月份一次一次給她寄過去。

我沒有回去過了,直到有一個月我送的包裹突然被退了回來,我才急急忙忙趕去了家鄉。

剛到醫院送上前的就是一張病危通知書,還需要家屬簽字。

我無奈,我說,“我不是家屬可以簽嗎?她沒有別的人了。”

護士把表塞進我的手裏說了句簽吧簽吧就轉頭忙活了,我拿著簽好字的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個男醫生抽走表格,極快地說了句“家屬在外面等著”就匆匆進了手術室。

我就站在那裏等著,等一分鐘,等兩分鐘,等半個小時,等兩個小時……

燈滅了,命保住了,當天晚上就醒了,付童桉的奶奶抓著我的手,可能是把我認成了她早早去世了的孫女。

她不停的說著什麽,現在的我是記不清了。

她死在第二天,想想昨晚大概是回光返照,她全程在透過我和付童桉說話,沒有和我說,我只在最後聽見兩句。

她艱難地從嘴裏吐出幾個字來,拼拼湊湊合成一些話。

我沒聽全,意思大概就是,孩子,你是個好孩子,你一定好好活著。

我不懂,但我沒說出來,我只是盡可能的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臂,說安心睡吧,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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