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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路未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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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路未央(一)

陸念安在她身邊坐下,她歪頭靠在他的肩上,手抱住他的胳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裏的落日真美,”她感嘆道,“可這裏的百姓們太苦了,”戰亂、貧窮、饑荒……

陸念安伸手理了理她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發,“傻姑娘,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我明白,來到這裏,我才會感激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以前曾經覺得很委屈的很辛苦的都覺得不算什麽了,”她轉頭,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略顯憔悴的臉,“你會在這裏呆多久?”雖然他的工作以培訓為主,可這裏的工作量仍然是國內的好幾倍。

“你想趕我走?”他眉一挑,反問。

她搖頭,“現在通信也恢覆了,我只是擔心……”

他突然吻住了她,未說完的話消失在唇齒之間,夏天的衣服很薄,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兩人肌膚的熱度清晰地傳了過來,他的手沿著她的腰緩緩移動到後背,被他碰觸過的地方,如觸電般地一陣酥麻。

她被他吻得渾身發軟,只能窩在他懷裏喘氣。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地暗了下來,天空中出現很多星星,清晰而明亮,仿佛觸手可及。遙遠的地方依稀傳來一兩聲轟隆聲,告訴你戰爭並未遠離這個城市。

“歲歲,我不回去,我在這裏陪你,”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慢慢地揚起她的發絲,讓她臉上的熱意也一點一點消退下來。

良久,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也許是遠離故土,重逢後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把時間凍結,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僅僅就是現在。那一瞬間,糾纏她那麽多年的心結突然就散了,哪怕能得相守一刻,也不枉此生吧。

他勾了勾嘴角,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磨磋著她的臉頰。

她又被他摸得心猿意馬,感覺心中的小火苗騰地起來了。

她在他懷裏不安分地扭動了下,剛想出聲,突然嗅到空氣中淡淡的煙草氣息。

她順著氣味傳來的方向去看,不遠處的黑暗中,穆罕穆德正坐著抽煙,指尖的一點星火明滅。

通訊恢覆的第一時間,她就請香港和總部的同事幫忙,在X國的各個醫療點找穆罕穆德的母親和妹妹,可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消息。

“穆罕穆德,”她忍不住出聲叫他。

穆罕穆德扭頭看他們,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臉,只有若隱若現的輪廓,“你們這樣真好,”他似羨慕似感嘆地說完,又轉過頭去默默地抽煙。

這時從遠方又傳來一聲沈悶的轟炸聲,遙遠的天際有紅色的火光若隱若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樣的聲音竟然已經成為這個城市司空見慣的背景音了。

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漫天星辰無言地俯瞰著這片滄桑的土地。

過了幾日,那天的小姑娘可以出院了,沈歲歲心裏記掛著她,一出手術室便去病房找她。

說是病房其實也就是一個大房間裏擺滿了病床而已,沈歲歲去到病房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她,護士說看著她和Eason一起出去了。

她想去院外找他們,剛走幾步便被門口的騷亂吸引了註意力。那是幾個本地人擡著一張擔架床,擔架上躺著一個男人,梅森正在和他們努力說著什麽。

那幾個本地人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推推搡搡就想往裏走,一片混亂。

梅森有些著急,扯著嗓子在喊。

沈歲歲走過去,看見擔架上的男人沒有了呼吸,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梅森看見她,像找到救星:“Olivia,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但是他們還是堅持要送進來救治。”

他本地語言會得不多,溝通起來很困難,沈歲歲看見那個一直握著死去男人手的女人,猜測她應該是那男人的妻子。

四周亂糟糟的,梅森還在費勁地解釋著。

她蹲下身,嘗試著和那名婦人溝通。“我很抱歉,但是他已經離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的遺體得到妥帖的安放。”

她說得很慢,用她為數不多的本地語言拼湊出一句話。

那婦人睜著一雙泛著水光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

周圍的嘈雜像是背景音,沈歲歲又重覆了一遍,再一遍,直到第四遍的時候,那婦人似乎突然明白過來,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嚎哭。

或許是這哭聲太過悲戚,周圍叫嚷的人群靜了下來,一個似乎是婦人哥哥模樣的人擁抱住她不停地安慰著。

過了一會兒,婦人顫巍巍地起身,朝他們說了句謝謝,才慢慢轉身離去,這些本地人也隨著她擡起擔架往外撤走。

沈歲歲目送著他們離去,而婦人的手始終緊緊握著擔架上男人的手,不曾松開。

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很多人因為路途遙遠,轉診延誤,或者只是不肯接受親人離去等等原因,趕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救治,卻還依然希望醫生能夠再做些什麽。

梅森又去忙其他病人了,她想起陸念安和那個小女孩,走出醫院找他們。

湛藍的天空下,金色的陽光亮到刺目。

街上很寂靜,店鋪關門,沒有行人。

所以她很容易就看到了他們。

陸念安手裏拿著一個顏色鮮艷的風箏,正在教小女孩放風箏。小女孩的爸爸媽媽站在邊上含笑看著。

那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風箏,用顏色不同的紙拼湊起來,尾巴上一根長長的飄帶。

小女孩學著陸念安的樣子,嘗試了幾次,但是都失敗了,撇著嘴,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失望。

陸念安摸摸她的頭,拿起風箏帶著她在空曠的街上跑起來,一邊跑一邊轉動滾軸,終於風箏越升越高,穩穩地飛在天空之上。

藍到幾乎透明的天空之上,一只色彩鮮艷的“大鳥”在自由自在地翺翔,長長的尾巴輕盈地劃過天際。

小女孩仰著頭,看著那只“大鳥”,終於露出這麽久以來的一抹笑容。

很快,有附近的小孩子被風箏吸引聚過來。幾個小朋友很快就玩到了一塊,他們追追跑跑,笑聲不斷。

滿目瘡痍的城市,灰蒙蒙的街道,但陽光自由,天空蔚藍,孩子們的笑容純真而明媚。

沈歲歲的眼睛有點濕,感動盈滿了心裏。天上的那抹色彩像是一株火種,落在每個人的心中,人類生生不息,希望的火種永不泯滅。

陸念安也在看小孩子們玩鬧,他跟小女孩的父母又說了幾句,才道別往醫院走來。剛邁了幾步,就看見遠處的沈歲歲。

她的頭發已經很長了,隨意挽了個髻,身上穿著MSF的白色制服,一雙剪水眸子正含笑地看著自己。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彼此。

看著看著,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她上前,牽住他的手,“什麽時候還會做風箏了?”

“來這裏的必備技能?”他打趣。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泛起薄薄的一層金輝,唇紅齒白,笑容明媚,她整個人似乎都在熠熠生輝。

情動,意動,他眼中的黑色深了些。他看看表:“快交班了,我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她心動,來這裏一個月了,一天假也沒休過,更別提去別的什麽地方吃飯了。“好是好,只是現在恐怕沒有營業的飯館了吧?”她猶豫。

“既然帶你去,肯定不會讓你失望,”陸念安肯定地說。

他很快借來一輛車子,兩人坐車往老城區的方向駛去。

車子有些年頭了,老舊的空調虛弱地吹著,塵埃在悶熱的空氣中打著轉,沈歲歲卻是很興奮,她一路東張西望,確實有很久沒出來放過風了。

陸念安一邊開車,一邊用餘光看她,心裏泛起些心酸,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在國內會在幹什麽,應該會逛街,看電影,或者三兩個朋友吃吃飯,吐吐槽什麽的,可是她卻在這裏忍受艱苦的生活環境,面對著比國內高出很多的工作量,還要時時擔驚受怕。

如果沒有遇見他,她應該會有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對了,我們這樣出來安全嗎?”她看了看天色,有些不放心。

“不遠,在宵禁前可以趕回去,”陸念安打了一個方向,車子穩穩地行駛在空曠的路面上。

沈歲歲的視線順著車子的行進掠過窗外的景物。他們的醫療點在新城區,而越往老城區開,戰爭的痕跡越明顯。

布滿彈坑的樓房,滿地的碎瓦殘磚,還有很多被炸毀只剩一半的墻壁,突兀地立在路邊。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能力有資源的都一早離開了,留下來的都是因為各種原因無法離開的。有衣衫襤褸的老人靠墻坐著,麻木地看著車子從他前面開過。小孩在垃圾堆裏翻來翻去,找還能用或者吃的東西。

遠處的清真寺鐘聲響起,嘩啦啦驚起一群飛鳥,□□教的昏禮時間到了,街上的人紛紛跪在地上,磕頭祈禱,血色殘陽落在他們身上,映照出一張張虔誠的身影。

車子又開了一陣,她看到路邊居然還有一個大型的露天集市,還有不少攤位營業著,也有不少百姓在裏面買東西。

她驚訝:“現在居然還有集市在營業?!”

陸念安聲音平靜:“這是阿爾特市最大的集市之一,中央集市。雖然有戰爭,可這裏的人們依然在努力生活著。”

她漸漸沈默下來。

車子再一個轉彎,停在一條小巷子前。

巷子很破舊,外墻都已經斑駁,有些房子連窗戶都沒有,巷子裏幾個孩子正赤著腳在玩球,看到他們的一瞬間都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望過來。

他們沿著巷子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一進門,就有一個胖胖的絡腮胡子笑嘻嘻地迎了上來,他用力地拍了拍陸念安的肩:“嗨,兄弟,好久不見。”

陸念安向他介紹:“這是Olivia,也是一名無國界醫生。”

絡腮胡子把目光轉向沈歲歲,跟她握手,“你好,我叫奧夫,歡迎你來我這兒品嘗美食,”他笑聲洪亮,熱情爽朗,身子壯碩,肩頭掛著一條白毛巾。

這家店很小,一共也就五張桌子,但出乎意料的是每張都坐滿了,唯一空了一張靠墻的位子。沈歲歲和陸念安被領著坐在那個靠墻的位子上。

趁著奧夫去給他們準備食物的時候,她驚訝地問:“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餐館的生意還那麽好?”

陸念安往她的杯中倒水:“奧夫的店開了很多年了,在這裏一片算小有名氣,而且像奧夫這樣在這種時候仍然堅持營業的不多。”

“你怎麽認識他的?”沈歲歲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碰巧給他治過病”,陸念安一笑,眼神有點遙遠。

“這種環境,他為什麽不走?”她托著腮繼續問。

陸念安垂眸,片刻後才說:“這是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不願離開,而且他始終相信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話題有些沈重,沈歲歲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不知道這裏有什麽好吃的?”她嗅了嗅,不大的屋子裏飄滿食物的香味。

“不會讓你失望的,”陸念安笑說。

說著,奧夫已經把食物準備好端了上來,大盤子裏裝了米飯,蔬菜和肉,是這裏的傳統食物古斯米,然後另一個盤子裏裝了餅皮、牛肉和醬汁,甚至還有意面,最後端上了一碗湯。

沈歲歲感動得都快哭了,雖然醫院和營地的夥食都有保障,可食材單一,乍一眼看見滿桌的豐盛食物,還真是吃了一驚。

奧夫用當地話朝她笑瞇瞇地說了一句便走了,她沒聽懂。

“奧夫說的什麽?”她瞅著他問。

陸念安細心地給她卷了一張卷餅,遞給她後才說:“他說,因為知道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特意為你準備了豐盛的食物。”

沈歲歲呆了一下,這個國家的百姓其實很淳樸也很善良。

橙金色的夕陽透過窗戶射進來,兩人的臉上都像被渡上一層薄暉。

小小的店裏看不出戰火□□的痕跡,恍惚間,竟然給人一種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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