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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華空餘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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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華空餘悲(二)

下午的時候,陶悅發微信過來說下班後大家一起聚聚,還叫上了鄧嶼和鄭源。

自從實習後大家因為在不同科室,陶悅是本地人經常回家裏住,沈歲歲又搬去陸念安那裏,大家見面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

晚上大家聚在學校旁邊經常吃飯的那家店,陶悅點了滿滿一桌子菜,還上了酒。有酒有肉,幾個人吃了一會兒就開始瘋狂吐槽實習的痛苦生活,不是吐槽有些科室的導師不近人情,就是痛批醫院不合理的規章制度,或者是抱怨病人的難以溝通,醫患之間的矛盾重重。

沈歲歲很少喝酒,但被今晚的氣氛鼓動著不知不覺也喝了好些酒,她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一雙眼睛在燈光的照耀下更是熠熠生輝。

快吃完飯的時候,陶悅終於喪喪地開口:“唉,我很快就要嫁人了。”

一桌子人都瞪大眼睛看她,以為她酒喝多了說胡話。

“我爸媽逼的,說對方是世交,哪裏哪裏都好,從小就訂下的娃娃親,容不得我反抗,”陶悅咕嘟喝下一大口酒。

“那你自己呢?喜歡他嗎?”歲歲問。

“喜歡?重要嗎?反正我這輩子不可能擺脫我父母的控制,從小時候讀書選誰做朋友,到後來選專業,再到現在戀愛結婚,他們總是說為我好,嗝……”她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的高舉手上的酒瓶,“拖他們的福,我現在過得確實挺好的……”

沈歲歲沈默,這種時候她不免想起自己的父母,雖然他們已經回了老家,偶爾也會打電話過來,但是每一次都是客氣而生疏的,往往講不了幾分鐘電話就掛了。

她這一生最想要的,卻總是求而不得。

譬如說一個普通完整的家庭,一份簡單而平凡的感情。

所以年少時她會把所有對親人的依戀都投射到那個給她溫暖的人身上,把所有對溫暖的眷戀都給了那個叫安衍的人。

此時此刻,她突然很想他。

想起明天還要上班,四個人沒敢吃太晚就做鳥獸散了。

沈歲歲不跟他們一個方向,走出大門時,夜裏微涼的風一吹,酒意瞬間淡了幾分,月色很亮,照得路面都像灑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歲歲,”鄧嶼在她身後叫她。

她回頭,看到清俊的少年站在月色下看她,眼睛裏全是脈脈流淌的情意。

她回視他,然後揮揮手,“我走了,再見。”

“我送你回去吧,”鄧嶼輕聲開口。

她搖搖頭:“真得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也早點回去吧。”

鄧嶼的嘴無聲的張開又闔上,他看出了她眼睛裏清晰的拒絕。

眼前的這個少女看似柔軟溫和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堅韌固執。

從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被她眼睛裏的東西深深震撼,那是一個故事,一個人,一道傷痕,堅毅而頑固的存在著,似水無聲流淌,又似火灼熱人心,任時間無法磨滅,你可以看見,卻無法碰觸。

沈歲歲沒有再看他,轉身離去。

月光清晰地照亮前方的路,她的腳步越來越快,這樣的夜晚,被月色蠱惑,被酒精慫恿,她的心裏滿滿的都是他。

她跑著跑著,忽然停住了腳步,因為陸念安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她眼前。

他站在小區門口,修長身姿披上無盡月色。

他也看到了她,目光遙遙向她望來,嘴角帶著溫柔笑意,眼睛裏也仿佛落滿了揉碎的月光。

她跑上去,風帶起她的長發和衣角,這一瞬間,她感覺人生已經完滿,再別無所求。

她撲到他身上,整個人都埋在他懷裏。

陸念安寵溺地揉揉她的頭:“喝酒了?”

她在他懷中點點頭,還是不動。

他任由她抱著,用手指順過她柔軟的發絲。“怎麽了?累了?”

她搖搖頭,這才從他懷裏仰起頭,看他,“只是想你了。”

陸念安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她的面部線條很柔和,瑩白的肌膚上泛著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跑步造成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綴著比月色還亮的光。

他摟著她,像是挽著這世間最清純的一捧月色。

他俯身,不管這是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低頭吻住了她。

這人間敞亮,月色動人。

過了幾日,輪到沈歲歲和劉主任去出診,劉主任每周出診兩個半天,因為是專家號,特別難掛,每次很多掛不上號的病人會找沈歲歲加號。

這天,照例是劉主任的出診日,沈歲歲坐在電腦前給病人預診,她細細地詢問病人的情況並錄入電腦。

診室的門被推開,下一個病人走了進來,是一個個子不高幹幹瘦瘦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寬大洗了發白的藍色外套。

沈歲歲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前不久劉主任主刀的一個病人,他的腦腫瘤壓迫到視神經,影響視力,但他的腫瘤位置不好很多醫生不敢動刀。當時也是一個周二下午,他在診室裏苦苦哀求劉主任給他動手術,說他無親無故一個人,如果真瞎了沒辦法活下去,劉主任最終心軟答應給他動手術。

好在手術很成功,腫瘤被成功取出來,但是受損的視神經卻很難恢覆了,當時這個病人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康覆後默默出了院。

沈歲歲知道他今天是來覆查的,很耐心地問他術後的康覆情況,那男人話很少,對她的問題也顯得心不在焉。

男人微微傴僂著身體,布滿滄桑痕跡的一雙手握成拳擱在腿上,一雙混濁而陰郁的眼睛時不時地打量一下辦公室,過大的藍色外套穿在身上顯得鼓鼓囊囊。

問完話,男人拖著步子慢慢地走出了診室,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了怪異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快得來不及捕捉。

很快下一個病人就進來了,她壓下心中的怪異,專心地詢問著下一個病人的病情。

等所有的病人預診完畢,劉老師帶著另一個一線醫生開始問診,沈歲歲坐在兩人身後專心記錄著,如果有要安排手術的,會再和病人交代一下入院前的註意事項。

診室不大,一般一次只允許排到號的病人進來,不過有時候也會有拿著化驗單的或者很著急的病人不管不顧地湧進診室。

不知什麽時候,剛才那個男人也走了進來,站在劉主任身邊。

沈歲歲看圍著的病人有點多,起身想要維持秩序,還來不及開口,就看見那男人突然拉開衣服拉鏈,從裏面掏出一把尖刀,向劉主任砍了下去。

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劉主任!”劉主任身子一偏,那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鮮血噴灑出來,病房裏的人尖叫著四下逃竄。

劉主任倒在地上,那男人又舉刀再砍,被吳憂狠狠地拽住雙手,“歲歲,快去叫人!”

沒有半點猶豫,她轉身就跑,沒想到那男人力氣極大,一只手跟吳憂抗衡,另一只手一把扯住她的頭發。

她頭皮劇痛,一下子摔倒在地。

那男人看制止了沈歲歲,用胳膊肘狠狠地頂了下吳憂,轉頭就把刀刺進他的身體裏,鮮血噴湧而出,吳憂倒在地上。

“吳憂!”她大喊,舉起腳邊的凳子砸過去,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都砸向了那個男人,那男人被砸得不得不退後了幾步。

吳憂喊道:“你們快走……先帶走劉主任!”

沈歲歲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吳憂,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劉主任,知道今天男人目標是劉主任,當下立即扶起劉主任就往外逃。

男人想追上來,吳憂爬上前一把抱住男人的腳,男人回頭狠狠地往吳憂身上踹去。

吳憂的慘叫不絕於耳,沈歲歲不敢回頭去看,強迫自己冷靜地扶著劉主任往外走去。

“沒事的,很快會有人過來的……”

劉主任身上的這一刀被砍得很深,他整個人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意識模糊,剛走出辦公室,就一下子倒在地上,沈歲歲支撐不住被帶著摔在地上。

“劉主任!”她叫著,轉頭去看,走廊上已經空空蕩蕩了,病人護士還有其他診室的醫生或躲在了其他房間裏鎖上門,或逃到了很遠的地方,倉惶而驚恐地看過來。

診室裏,那男人看踹不開吳憂,發狠撒氣般舉起刀又朝他砍了幾刀。

沈歲歲不敢去想診室裏的吳憂,她幹脆雙手拖著劉主任的腳一步一步倒著向電梯的方向走去。“有沒有人來幫下忙!”

有個護士沖出來幫她一起拖,那男人已經從診室裏沖了出來,身上都是血,舉著刀兇狠地看著他們。

沈歲歲看到已經避無可避,只能讓護士先拖著劉主任快走,她轉頭看了看四周,把觸手可及的推車輪椅什麽的都往那個男人的方向推去。

趁著這個功夫,護士拖著劉主任躲進了儲藏室。

那男人雙眼通紅戾氣橫生已經殺紅了眼,眼看今天是殺不了劉主任了,幹脆瘋了般地舉刀向沈歲歲砍去。

沈歲歲瞥了一眼電梯口的方向,那裏還聚著很多瑟瑟發抖的群眾,她原本想跑的腳步就這麽生生地頓了一下。

就這麽一遲疑,男人已經追到了她面前,眼看這一刀就要落到她身上,突然從身後沖出一人狠狠將她撲倒。

她整個人還是懵的,然後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噴到她的臉上。

一滴,兩滴……她的眼前漸漸清晰,意識逐漸回歸,她看到陸念安護在她身前,身上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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