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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秋風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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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秋風生(二)

這一晚,沈歲歲已經洗漱完窩在棉被裏了,電話突然響起,她連忙接起來。

“歲歲,”安衍低沈溫柔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

“阿衍,”沈歲歲輕輕叫他。

自從那日之後,她便開始這樣叫他了。仿佛達成了某種隱秘的默契,似乎這樣叫他的時候,她在他心裏是不一樣的,才是真正地走進他心底了。

此刻安衍正靠在手術室外墻上,揉著眉心,聽到沈歲歲的聲音,突然就眉眼舒展了。

小姑娘的這一聲阿衍,和所有人的都不同,聲音溫軟,尾音纏綿,在空寂冰冷的醫院走廊上聽來,仿佛一道熾熱的陽光刺入心間。

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無力都消散了。

他的眼前仿佛浮現出小姑娘紅著臉怯怯地叫著他名字的樣子。

“你怎麽了?下班了嗎?”因為他很少在這個點打電話給她,她擔心他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安衍看著剛剛推進手術室的病人蓋著白布被推了出來,隔著一扇門,能聽見家屬悲痛欲絕的哭聲。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沒事,只是剛下手術臺,打個電話給你。”

沈歲歲敏感地捕捉到他語氣裏的一絲異樣,不知道他是發生了什麽,她只想逗他開心,就在電話裏絮絮叨叨說著最近發生的事,有她聽到好笑的笑話,最近的新聞,同學告訴她學校裏的一些趣事和八卦。

安衍安靜聽著,偶爾淡淡地嗯一聲。

最後,她實在想不出更多話了,慢慢地也靜了下來。

隔著聽筒,卻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安衍開口:“歲歲,中秋節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中秋節?”今年中秋比較晚,她算了一下時間是快到了。

“嗯,中秋那天我來找你,就是可能會有點晚。”小姑娘一個人身在異鄉,在這種日子,他不想讓她覺得太孤單,想讓她也體會被珍視被陪伴的感覺。

“聽說中秋的時候會有燈會,”她遲疑地說著,其實只要和他在一起哪裏都無所謂,可是她怕他嫌她煩,想起新聞裏聽到過的,就順口說了句。

“好,”安衍到是沒有任何猶豫,幹脆地答應了,“那天等我。”

“好,”她忙不疊地答應,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反悔。

安衍在電話裏一陣輕笑。他輕輕說了句什麽,然後掛了電話。

沈歲歲握著手機,發現自己手心都是潮濕的汗,就連身上也沁出了微微的汗意。

她想起他掛電話前說的那句話,驀地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說:“歲歲,我想你了。”

中秋的時候,安衍回到陸家吃晚飯。

這麽多年他很少再回陸家,一是安芯和陸珩之分開後,他一直都跟著母親。二是陸珩之掌控欲比較強,對這個在他眼裏“自由散漫”的兒子一直存有諸多不滿,父子兩往往聊不到幾句就開始吵架。

回到陸家大宅的時候,陸家人已經陸陸續續上桌了。陸珩之看見安衍便重重地哼了一聲,“這麽多人就你最忙?”責怪他讓陸家那麽多人等他一個。

唐娟連忙打圓場,笑著招呼安衍落座。

陸曉玥偷偷朝安衍使了一個眼色,“不是讓你早點來嗎?怎麽還這麽遲!”

安衍看了一圈圍坐圓桌的人,淡淡地問好:“爸,阿姨,二妹,小弟。”

陸曉翔看著這個“陌生”的哥哥,嗤笑一聲,“還真是稀客啊,以前叫你回家不是每次都在當無國界醫生嗎,今年怎麽有空回來?”

陸珩之聞言臉一沈。

唐娟連忙出聲制止:“曉翔,怎麽跟你哥說話呢?沒大沒小。”

陸曉翔勾勾嘴角,不再說話。

他還在讀醫科大學,對這個如傳奇般的大哥充滿了不服。憑什麽他就是醫學界的天才神話,憑什麽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大家的眼裏都只看得到他。導師經常會拿他和大哥比較,父親心裏也只記掛著這個離開家的大哥,而母親對安衍也是包容疼愛,偏偏這個大哥每次都頂著一張矜傲的臉,而他甚至根本都不姓陸。

陸珩之威嚴地掃視了一圈,發話:“吃飯吧。”

眾人拿起碗筷開始吃飯,唐娟忙著招呼,給大家布菜。

吃了幾口,陸珩之看向安衍:“你們大主任都跟我說了,你在醫院打了病人家屬,還惹上了投訴,白白錯過了這次的晉升機會。”

安衍表情不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陸珩之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怒氣瞬間就上來了。“你看看你這是什麽態度,你知道多少人在等這個晉升機會,又有多少人在等著看你的笑話!”

安衍沈默了片刻,才擡頭迎向陸珩之的目光:“爸,我知道了,下次晉升我會盡力。”

難得安衍這麽聽話,陸珩之一時沒反應過來,良久才清清嗓子繼續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知道就好,你要好好為自己的前途著想,不要學你媽媽去當什麽無國界醫生,你看看這麽多年,她都得到了什麽,跟她同年的早就當教授當院長了,她還就一個主任醫生。”

安衍垂下眸子,掩住了其中的情緒。

片刻之後,他覆擡頭看向他:“爸,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有個朋友需要換眼角膜,想請你看看有沒有辦法安排一下。”

陸珩之沒什麽表情地吃了一口飯,在嘴裏慢慢嚼著,一雙老練深沈的眼睛卻一直看著安衍。

他這個兒子什麽性子他最清楚了。

今天願意回來吃飯已是難得,居然還肯低頭向他求助。

沈吟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可以,既然你開口求我幫忙,這件事我會幫你關照。但是作為交換,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像是早就料到,安衍表情平靜。

“我現在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自然會跟你說,但那個時候你必須答應,”陸珩之語氣威嚴。

一時之間滿桌寂靜,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紛紛把目光投向了安衍。

大家都知道這個條件有可能是什麽,這些年陸珩之就盼著安衍能夠回到陸家,認祖歸宗。

早幾年安芯因為和陸珩之理念不合,鬧得很兇,最後兩人離婚收場,安芯只要了兒子,並一氣之下替安衍改了姓氏。

後來安芯在全世界各地輾轉,致力於人道主義救援工作,對當年和陸珩之的愛恨也淡了。陸家在醫學界聲譽很旺,她為安衍的未來考慮,也希望他能回到陸家,可安衍卻一直反應冷淡。

此刻,安衍就這麽靜靜地坐著,微微垂眸,神態平靜。

良久之後,他才迎向眾人的目光,黑眸幽靜深邃,“好,”他回答。

安衍到的時候,沈歲歲已經在樓下等了一會兒了。

安衍遠遠地看見她纖細柔美的身姿,在樹影下,在路燈下,在月色下,有一種靜謐的美好。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裙子,月色如水,而月色下的小姑娘仿佛也如月亮般皎潔。

他浮躁的心突然就安靜下來,剛才在陸家所有的爭吵,不快,掙紮,隱忍全都不重要了。

紅塵萬千,浮世繁華他統統看不見,他的眼前只得她一人。

“歲歲,”他喚她。

沈歲歲聽見了,轉頭面對他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眸中漾著盈盈水色。

“等很久了?”他小跑過去。

她搖搖頭,略帶一絲羞怯。少女潔白的肌膚在月色下仿佛鍍上了一層瑩潤的光。

“我們去哪兒?”她眸含期待,嚴格上來說這是屬於她和他的第一次約會。

安衍牽住她的手,微笑道:“跟我來。”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臨湖的廣場上正在舉辦燈會,展覽著各種各樣的燈,生肖的,神話故事的,卡通人物的,千姿百態,五彩斑斕。

廣場上很熱鬧,有一家人出來看燈的,有小情侶互相依偎欣賞的,有一些賣花燈,賣小食飲料的小販在不住叫賣著,歡聲笑語縈繞身畔,不絕於耳。

沈歲歲以為自己進入了星星的海洋,她看不清這些燈,但她滿眼都是一個一個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光斑,閃爍繽紛,仿佛誤入了嫦娥的仙境之中。

她唇角的笑意越揚越大,眸子裏也盛滿了星星點點的璀璨。

安珩靜靜地凝視著身邊之人,這種感覺很奇妙,燈光,人聲,笑容,仿佛連空氣都蒙上了一層浮動的燥熱,她的一顰一笑仿佛剎那間也帶上了溫度。

他環視周圍一圈,笑了笑,牽著她的手走到一處賣花燈的攤販旁。

“這位帥哥,給女朋友買個花燈吧,”小哥一看有生意來了,忙不疊地招呼著。

“喜歡怎麽樣的?”安珩轉頭問她,攤位上掛了不少的燈,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簡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她輕輕搖頭:“不要買了吧,”反正她也看不清楚。

安珩不理她,只是認真地挑選著花燈,最後,他選了一只兔子燈,遞到她手裏。

“是什麽樣的?”她有些迷茫地擡起頭。

“你摸摸?”

她聽話的拿手摸了摸,胖胖的身軀,圓圓的尾巴,還有兩個長長的耳朵,“是兔子?!”

“看來還不是很笨,”安衍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頭,牽起她的手,慢慢地往人少一些的湖邊走去。

沈歲歲被他這一刮,亂了心弦,呆呆地跟著他的腳步,也不知是去哪裏。

兩人沿著湖邊走了一段,漸漸的人聲都淡去了,花燈也零零落落的漸漸看不見了,只有夜風溫柔地拂過身畔。

安衍找了個長椅,拉著她坐下,“走累了嗎?”

她搖搖頭。

遠離人群後,她的緊張和羞澀無處掩藏,只能低著頭,手指不住攪著兔子燈的線。

他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眺望湖面。

一輪明月遙掛天上,悲憫地俯瞰這人世的聚散離合,悲歡喜怒。

“阿衍,”靜了半響,沈歲歲開口,“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發生什麽了?”

長年的寄人籬下,讓她有一顆比別人更敏感的心,輕易地察覺出他情緒上的細微變化。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扭頭看她。

小姑娘側顏安靜美好,就算經歷了這麽多的苦難,仍然幹凈而溫暖。

“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我一直跟著我媽媽,今天晚上我回了一趟我父親家裏,”他淡淡地陳訴著。

沈歲歲還是第一次聽他說起家裏的事,“那你回去和你爸爸。。。處得不開心嗎?”

他垂下眸子,沈吟片刻:“也不是,只是他們都希望我能一心一意留在醫院,好好評職稱,專心想著怎麽往上升。”

她呆了一瞬,反問他:“你不想嗎?”

安衍笑了下,“也不是,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好像如果只是走他們每個人在走的路,就違背了學醫的初心一樣。”

他想起他以前跟著母親做過的MSF項目,因為缺少醫療資源而得不到有效救治的人們,剛生下就因為營養不良而死去的小嬰兒,炎熱貧瘠的土地,孩子們渴求的眼神,連天的炮火,路邊的屍體。。。

這個世界還存在著這麽多苦難。

可他卻在這裏,因為沒有評上職稱,因為覆雜的人事關系,因為醫患的相互不理解,因為這樣那樣不合理的制度,徒勞地掙紮著。

沈歲歲對他所說的似懂非懂。

她知道安衍並不想要她說什麽,他只是想找個人傾聽而已。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那盞兔子燈。

盈盈的一點光仿佛同時可以照亮她幽暗崎嶇的人生。

“阿衍,我覺得你是個好醫生,不管在哪裏這個世界都是需要好醫生的,”她轉眸面對他,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說道:“因為你,我現在也有了理想,我想做一個像你一樣的好醫生。”

因為一個人,而點亮了另一個人的人生,已經很了不起了不是嗎。

安衍的面容隱藏在暗處,片刻的沈默之後,他笑出聲,兔子燈的那一點亮光似乎也溫暖了他的臉龐,他的雙眸又黑又亮。“是啊,是我想太多了,早就想好的事,下定的決心,只需要繼續往前走就可以了,”人總容易被普世的價值觀所裹挾,其實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叫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從醫的第一天他就下定決心,要盡自己所能去幫助這世界上更多的人,而不是僅僅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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