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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辣小土豆vs鬧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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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辣小土豆vs鬧別扭

今日休沐,免早朝。

初棠悠悠醒來,雙眼瞇出半條縫,模糊中似瞧見程立雪伏案提筆,或圈或寫,周圍還堆著好些紙張書畫,不知是何物。

他嚀了聲,懶洋洋踢開被子。

“醒了?”

程立雪聞聲望來,起身。

候在殿內的宮女順勢收走案上的東西。

路過的宮女,餘光艷羨擦過床上的小哥兒,太子妃的賴床勁兒愈發嚴重。

若是腦袋上長出雙茸茸尖耳朵的話,那便十足是只慵懶的小貓。

大抵是被陛下嬌養的緣故,但那又何妨,陛下樂在其中,日日來哄人,比上早朝還勤。

雖然她們也不懂陛下為何遲遲不立後,可將人捧在手心裏呵護的行徑,她們有目共睹。

上次還有個宮女自認姿色過人,存心勾引陛下,被一道聖旨遣出宮,陛下甚至口諭六宮,誰若再有不該有的心思,即刻杖斃。

這眨眼的功夫。

陛下已來到龍榻邊。

初棠一條腿還晾在大黃身上,手背揉揉眼眸,又歪著頭埋進枕頭裏,只露出小半張臉。

程立雪掂掂那蜷縮的指,引得人悶頭輕哼了聲。

他指尖又輕輕戳戳底下人微鼓的腮幫子,惹得人小臉皺巴蹬了蹬腿,如在控訴不滿。

“還不起?”

“哦。”

初棠尾音軟綿,睡眼惺忪咕噥聲,在寬大的龍榻懶懶滾了圈,然後便沒有動靜。

大黃見狀,也爬起來拱人,楞是沒將其拱醒,它雙耳耷拉,洩氣趴下。

“……”

程立雪側身坐下,伸手穿過初棠的臂膀,將人抱進懷裏輕撫肩背。

初棠腦袋枕在那方胸膛,雙手慣性攥著某人衣襟,熟悉的藥草清香一點一點驅散他殘存的睡意。

小半刻鐘後。

軟軟糯糯打著個哈欠,初棠不解地含糊道:“以前有就算,怎麽現在還一股子藥味吶?”

他眉眼輕彎,毛茸茸的腦袋聳動幾分,像只好奇小貓蹭蹭人:“腌入味了嗎?”

程立雪下頜抵著他頭頂:“嗯。”

那人轉手握住他踩在榻的腳,捂熱些許,才悉心套上羅襪,穿鞋添衣。

銅鏡前。

身後人正替他梳發,初棠突發奇想從妝匣抽出根筆:“小橙子,會畫花鈿嗎?”

程立雪不語,卻也接過筆。

初棠昂頭點點眉心:“幫我畫個上弦月,我就可以變身初青天,明察秋毫!斷案如神!”

大抵是程立雪早已對他那些天馬行空的無厘頭言行習以為常,也不多問,更是總遂他意。

幾乎瞬間,頭頂落下不假思索的應允:“好。”

語畢,那人指尖挑起他下巴,微微傾身,專心致志提筆畫花鈿。

筆尖輕柔落在眉心。

初棠就這麽仰頭看人,不得不由衷感嘆,這家夥真是帥得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嘖……連睫毛都沾著仙氣。

他簡直要懷疑,別人都是女媧娘娘造人時一個巴掌扇出來的,只有程立雪是一點一點捏造,還被精心打磨拋光過。

“看什麽?”

初棠一回神便撞入雙眼,那雙眸深邃得似能將人帶進地老天荒中。

怎麽連望人都這麽深情吶!

要死啊你!

你的高冷人設呢!

麻煩你敬業點,繼續維持一下好嗎?

初棠倏地避開這眼神。

他垂頭玩手指,矢口否認:“沒看什麽呀,差不多時辰,可以出宮了吧?”

“嗯,走吧。”

程立雪親自將人抱出宮,還未踏進禦書房。

一名宮女神色匆匆,小跑而來稟告:“陛下,國師大人已靜候多時。”

……

東側暖閣。

窗門掩得密不透風,閣內略顯昏幽。

程立雪掩唇低咳兩聲。

南風收回把脈的手,旋即擱下瓶蜜膏。

那膏與當初聖醫谷小築前遞出的一模一樣,是用以壓制情毒的膏藥。

彼時他還以為……如今回想起來,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情毒發作,蠶食理智,卻還能保持清醒,叫人如何不佩服。

“藥物壓制並非長久之計,肌體隱有受損跡象,長期以往,必傷五臟六腑,陛下還是……”

又是兩聲沈悶的咳嗽。

那支頤龍椅之人,其冷硬的眉骨,薄汗微滲,墨發淩亂附著病白肌理,一雙眼眸不覆往日澄清,沈如午夜湖泊,泛起厚重潮意。

他掩唇的掌背,青筋疊起,微曲的指縫,愈漸洇出絲絲殷紅液體。

南風沈默,臨走前留下幾個字。

“早日行房。”

*

曾經轟動一時的將軍案被都察院發回重審,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奉聖諭三司會審,其中大理寺卿王大人為主審官。

今日,正式開堂。

昨夜狂風驟雨,今日仍是黑雲壓城,地面濕漉一片,板車車軲轆碾過小水窪,濺出點水花。

繁華鬧市,行人絡繹不絕。

賣菜的張大爺擺手:“今日要重新大將軍冤案,不賣了,我趕著收攤去瞧瞧呢。”

吃包子的陳大娘:“那可不!我遠房表妹的三叔公的堂侄兒的二大姨在宮裏當值,她說是太子妃告禦狀力求翻案,殿下還要親自去旁聽,主持公道呢。”

“什麽?太子妃?那我也去!”

“娘親,我也要去看太子妃殿下!”

……

街上人群一窩蜂似的,紛紛湧向府衙方向,將衙門圍得水洩不通。

初棠額頭頂著個小月牙出現。

人群一擁而上,侍衛連忙護駕阻攔,但那些穿出來高揚的手只是抓著自認最好的物品來孝敬人,有送花的、送糕點的、送小玩具的等等。

“殿下!新鮮出爐的雲片糕。”

“殿下哥哥好美!給您小搖鼓!”

“大美人!戴花花!”

“好特別的月牙花鈿,趕明兒我也仿一個。”

“殿下您就是在世觀音菩薩!”

……

“正大光明”牌匾下的幾位大人急忙上前行禮,將人迎落座後,王大人驚堂木一拍:“公堂之上,大家肅靜。”

熱情高漲叫人難免羞澀。

初棠訕笑撓腮,揮手朝人群怯怯打著招呼:“大家好哇,王大人讓咱安靜些呢。”

此話一出,和藹親民,頓時又引得群情激昂,更有甚者聲淚俱下,險些暈厥在現場,但也真的聽話沈默。

初棠:“……”

妥妥的古代大型追星現場。

但他覺得自己“德不配位”。

思忖間,初棠斟酌說辭,醞釀片刻道:“你們的皇上才是真的好,大家愛戴他吧。”

百姓又不約而同高呼:“陛下萬歲,殿下千歲!”

震耳欲聾,響徹雲霄。

堂內幾位大人無可奈何得頭疼,所幸,鄉民百姓們喊了幾遍後,也紛紛消停下來。

兩排衙役分別喝著“無惡”、“惡無”,聲音此起彼伏,互相交雜。

主位上,王大人扶額的手卸下。

他揮臂拍落驚堂木:“傳本案疑犯上堂。”

身著囚服的潦倒男子被押上堂。

王大人:“江右副將,你可認罪?”

鏗鏗鏘鏘的鎖鏈聲起,滿臉胡渣的男子擡頭,露出雙混濁的眼球,他扯動幹裂的唇:“本將,無罪。”

“狡辯!”

“既然無罪,為何當初偏偏你無事?還在雍國多年不歸?軍中左副將又為何離奇身亡?”

“左副將?”江右副將冷笑,“三萬精兵因他喪命,他自然是畏罪自殺。”

三位大人一時啞然:“……”

公堂瞬間陷入片詭異的緘默。

“你滿嘴胡言!嫁禍於人!”

堂內,一聲厲喝起,初棠也猛地拍桌,叫眾人都不由得呆楞瞧去。

“我問你,你們是否發生過爭執?”

他早就做過功課,翻閱了好幾遍當年的綜卷案牘,其中曾記載有人路過帳營,聽到二位副將發生過爭執。

“我與他共事多年,情誼匪淺,奈何他心思不純,我痛心疾首勸他,他不聽,便起了爭執。”

“你還誤傷了他,使他血流不止?”

“我也受傷了。”

“事後均有軍醫包紮。”

“你在顛倒黑白!”

江右副將神色凝重,隨後冷嘲罵道:“哪來的無知小兒?公堂之上由不得你指手畫腳!”

話音落地。

初棠還未出聲,已有一顆臭雞蛋倏然砸來,正正砸中右副將額頭。

隨後有道勇敢無畏的小女孩嗓音:“我們太子妃哥哥問你話,是看得起你這個糟老頭子!”

“你!”

右副將暴得怒目眥欲裂:“黃毛丫頭!”

初棠:“……”

他使人幫忙擦了擦:“大家不要亂來,咱們好好說話,認真審案。”

“太子妃英明!”

“太子妃英明!”

初棠深吸一口氣,翻閱綜卷,繼續條理清晰發問:“卷中記錄,你曾在周圍營帳借走幾壺水?”

“當夜左副將一直喊口渴,我給他餵水。”

“那他要渴成什麽樣子,才會短短半柱□□夫喝下十壺水,你覺得正常嗎?”

“我怎知!”

“不知是吧?那我再問你,既然才起過爭執,你又為何如此殷勤獻好?親自給人餵水?那可是把旁人都感動得涕淚縱橫呢。”

“我們畢竟共事多年,情誼深厚。”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為好友叛變而扼腕嘆息痛徹心扉,令人唏噓感慨。

“不,事實就是你蓄意謀殺。”

突如其來的定論,叫眾人倒吸涼氣,紛紛屏息凝神,繼續聆聽後話。

“你休要信口雌黃!”

初棠緊緊盯著那雙略有閃躲的眼,他振振有詞,朗聲開口:“左副將識穿你意圖,你們二人起了爭執,搏鬥中,左副將受傷大出血,但他念在往日情誼,並未急於揭發你,只望你痛改前非收手。”

“而你!你心思歹毒,當夜將他灌水致死!”

江右副將冷嗤嘲笑:“臆想,全是臆想!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喝水也能致死?”

“為什麽不能!”

他堂堂一個現代人,還是略懂些理論知識的好嗎?

“我這個人平生沒啥愛好,就喜歡看看書,偶然間看得不少醫理常識。”

“失血過多確實會使人感覺口渴,但攝入過量水份,稀釋血液,血管水多鹽少,滲透壓的緣故,水會流向血管外組織,使腦組織吸水膨脹。腦幹中,有我們人體最重要的呼吸和心跳中樞,受到如此大的壓力,後果可想而知,必是呼吸心跳皆停止。”

“這,就是所謂的水中毒。”

右副將冷眼橫人:“簡直胡說八道!”

“確有可能。”

忽然闖出的聲音,來自身著月牙袍的男子。

人群驚呼:“國師大人?”

紛紛給國師讓出條道來。

南風手舉一本病案記錄冊,穿過人群來到堂中:“失血過多之人,若旋即飲用大量水,輕則加重傷勢,重則心力衰竭而死,請三位大人過目。”

國師就是權威,活死人生白骨,叫屍體開口說話,更何況還有太醫院的檔冊記錄為依據。

幾位大人都不敢置否,鄉民們更是深信不疑,也對博學多才的太子妃更加欽佩。

“太子妃學識淵博!”

“太子妃明察秋毫!”

“太子妃料事如神!”

“太子妃千歲千歲千千歲!”

……

初棠無語擺擺手,又轉頭瞧向南風大哥,不勝驚喜:“你怎麽也來了?”

南風微微一笑:“剛好路過。”說罷便又轉身淹入人群消失不見。

“你還不認嗎?”

“即便是我誤殺,又能證明什麽?”

嘶……

初棠暗暗嘖嘆聲。

還真有些棘手。

“江右副將,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忽然間,有人高喝:“丞相大人到!”

與張折枝一同前來的還有名婦人。

跪地的江右副將拖動鎖鏈,齟齬前行:“娘子,娘子你怎麽來了?他們難為你了?”

“相公。”

女子跪地,兩人彼此依偎:“相公,認罪吧。”

江右副將啞聲半天:“你?娘子,你說什麽?”

三位大人紛紛起身迎接。

張折枝卻只是來到初棠身側:“前些日子,瘴州一帶發生瘟疫,本相奉太子妃口諭,帶這位江娘子前往瘴州走了一趟。”

“讓她親眼目睹瘟疫肆虐下的哀鴻遍野,瞧一瞧那些得了瘟疫的人都是如何痛不欲生。”

“也好感同身受一番大將軍的痛苦。”

初棠:“……”

奉太子妃口諭?都是啥時候的事?怎麽他這個當事人一概不知?

女子悲痛落淚:“相公,我有喜了。”

初棠聽得驚詫萬分。

古代註重禮法,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允許已婚無子死刑犯之妻進入監獄為犯人延續煙火,那政策便是聽妻入獄。

按理說,這案子還沒判,但程立雪卻還是半月前就恩準江右副將妻子入獄相伴。

直至此刻,初棠方恍然大悟,原來是,程某人在憋大招呢。

“相公,你就當是為咱們的孩兒積德吧。”

江右副將聞言默然半天。

“我有什麽錯,高官厚祿,誰不想要?為什麽他偏偏不重用我?”

“是,是我通敵,可我只是想給娘子一個更好的未來,我何錯之有?”

“要怪就怪他!怪他眼瞎!提拔他人也不提拔我,有人向我拋出橄欖枝,我為何不接?”

江右副將聲聲控訴,如遭受天大不公。

這些話卻聽得初棠失笑。

他走進幾步,居高臨下逼問:“你的娘子是娘子,三萬精兵的娘子就不是娘子?他們憑什麽為你一己私欲斷送一生幸福!”

“大將軍的家人就不是家人?”

“意氣風發的大將軍,卻要被背負罵名含冤入獄!”

“他甚至至死都未能給父母上一柱香。”

“他發妻重病,也未能探望一眼。”

“他最小的孩子更是死在那場鼠疫。”

“僥幸逃生的女兒卻掩姓埋名,本該是京中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卻被迫當個小丫鬟,像老鼠一樣生活在你帶來的骯臟汙穢中,她終其一生都只想為父親翻案。”

“將心比心……”

初棠悲憤交加罵道:“如果你是本該馳騁沙場的大將軍,為民請命半生,卻被扣上叛國通敵罪名,遭受牢獄之災,病死在一場鼠疫,你!你會作何感想?”

“你的娘子遭人唾棄,你的兒女茍且偷生,你的父母死不瞑目!你們的祖墳還要被人剖出來暴曬,你們一家子不得安寧!你又會如何?”

“江右副將,麻煩你將心比心一下!”

“我……”

年過半百的人,不知為何,竟啞然閉目,雙唇顫顫巍巍抖得不成樣子。

好久好久以後。

他轉手握上自家娘子的手:“照顧好孩子。”

隨後環顧四周,拖著鎖鏈,挪動雙腿,向曾經戍守過的疆土所在方向重重叩首。

……

初棠出來時,日光穿透天際殘雲,烏雲潰退,占據湛藍天空的暖陽,愈漸將地上水跡照得熠熠生輝。

他擡手望天。

晴雲。

這次真的雨過天晴,雲開月明了。

*

終於解決這案子。

初棠的心也隨之輕盈不已,張大哥一直微笑著跟在他左右,兩人穿過熱鬧的街市來到丞相府。

臥病在榻的婦人未見有蘇醒跡象。

午間給人餵過一次藥。

暮色四合時,初棠又端著藥碗走來,他撚著湯勺攪拌,旁邊的侍女正替人擦汗。

頸脖高領被無意褪下半點。

一點發灰發青的痕跡隱約露出小半角。

初棠狐疑盯著那處,一種沒來由的心慌愈漸漫進渾身血液,叫人周身都開始發寒。

他脊背微繃,伸出手,便要去掀開那抹衣領一探究竟,恍惚間,卻被塊絹布遮擋。

侍女垂頭:“殿下,讓奴婢來便可。”

初棠側頭:“我都看見了,有必要隱瞞嗎?”

侍女跪下:“……”

初棠:“是什麽?”

侍女:“是……是掐痕。”

初棠:“誰掐的?”

侍女惶恐伏身,不敢再言。

但,他也不傻,這偌大的丞相府,只有兩位主子,有哪個下人敢掐主子?

這掐痕出自誰手,不言而喻。

又聯想回上次,張嬸也曾莫名其妙地生病,一切都似乎有了答案。

……

初棠掀開珠簾。

他來到前廳,張大哥似乎正與府中管事交代晚上的菜品,見他來還欣喜問:“阿午,你還想添些什麽晚膳?”

“你娘病著,你卻在想晚上吃什麽?”

“……”

張折枝見人似有不悅,遞出茶杯關切問:“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我喚——”

“夠了!”

初棠毫不留情甩掉那手臂:“你真是喪心病狂!”

哐當——

茶杯落地,砸出滿地碎片。

“阿午,你在說什麽?”

“張大哥,我和你,不可能!你總以為程立雪是我們的隔閡,你是一點也不會從自身找問題嗎?”

“殘害至親,只為和一個外人制造多些相處的機會?那可是生你養你的母親!”

“你讓我惡寒!”

一句“惡寒”卻叫神色自如的男子猛然失態,那人驀地跪下,雙腿正巧壓在茶杯碎片。

“別!”

“別惡寒我!”

那個曾讓他魂牽夢繞的人,便是站在宮墻之上,對他說出“你讓我惡寒”,而後縱身躍下。

“不要!”

血,自衣袍印出,又滲落地面。

這幕叫人惻隱之心微動。

初棠稍稍別開視線,他放緩聲:“你快起來,別再自我感動了好嗎?”

地上的男子,雙腿跪在陶瓷碎片,他卻不知痛那般,在地上齟齬幾步。

他淒淒哀求:“別厭惡我,求求你,阿午,哪怕你不愛我了,你也別討厭我可以嗎?”

碎片割裂衣袍,紮進肌膚,又撕扯著腿部肌肉,叫皮肉殘破,汩汩湧出血水。

血痕蜿蜒拖地。

觸目驚心。

血腥味濃重,鹹澀彌漫空氣。

男子狼狽伸手。

他奮力擡臂想去抓人。

初棠愈發於心不忍,也驚慌失措後退幾步:“你起來啊!堂堂七尺男兒,你就被困在愛情裏嗎?沒有愛情你活不了?丟不丟臉!”

他五指攏攏發絲,煩躁不已咬唇,這轉變遠在意料之外,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在某刻,初棠產生絲逃離的念頭。

這一轉身,卻見門外有道人影迎風而來,那人身後還跟著名太醫。

太醫路過二人,惶恐行了個禮。

初棠腳步稍稍滯澀,一雙眼睛瑩白晶亮瞟瞟這位不速之客,卻見人傾身戳戳他的臉頰。

他皺眉拍掉這手。

隨後那人慣性似的張開臂膀。

初棠也條件反射一般,熟稔圈實程立雪的肩脖跳上去,只是片刻後還是回頭,面露憂色道:“張大哥他……”

臉被人輕輕掰回:“有太醫。”一語畢,那人便帶著他揚長而去。

……

這噩夢般的夜,張折枝跪倒地上,皎皎月光,凝結成霜,將他冷得徹骨難捱。

阿午廝守餘生的人,不再是他。

試問這世上有什麽東西能比曾經擁有,卻自作自受痛失,更令人惋惜和痛苦?

記憶恍惚倒退回那夜——

那夜,他於高樓上,一眼望中人群裏的熟悉身影,目睹阿午在夜市以“遺憾”題詩一首。

人人都有遺憾。

那麽他的遺憾是什麽?

是瀟瀟雨歇,大好風光迷人眼,他從城裏買走一支簪子,滿心歡喜回到家,卻得知阿午已嫁人。

簪為妻。

奈何簪子沒送出。

心悅之人也成他妻。

是那座宮墻,他的阿午縱身躍下,他承受粉身碎骨的痛楚接住了人。

筋脈盡斷又如何?他不介意。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彼時的阿午,竟心如死灰至此,落下前已咬舌自盡。

遺憾,可以遺憾到連名字都昭示著結局,正如阿午所言,海棠花已謝,徒留他空折枝。

遺憾,遺憾是——

我本可以。

……

*

連日來,程立雪都沒帶他上朝,但倒是據說程立雪又罷免處置了好些官吏。

聽著小太監們的私下八卦,初棠已從只言片語中感受到了程立雪是如何的雷厲風行,叱咤朝堂,翻雲覆雨。

簡直就是天神下凡。

初棠單手圈著大黃脖子,正躲在墻角聽得熱血沸騰。

程管家和蘇嬤嬤不知從何處躥出來。

程管家:“喲!您偷聽墻角呢?”

初棠:“……”

他哢嚓一聲咬碎嘴裏的瓜子殼:“這麽會說話,你不要命了嗎?”

轉瞬間,初棠警惕覷覷這兩人:“不會又想讓我送藥吧?會出人命的!不要亂搞啊!”

蘇嬤嬤和藹笑道:“非也非也。”

程管家遞上布料式樣:“您瞧瞧心屬哪個?”

蘇嬤嬤:“這還有各種顏色?”

初棠:“?”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倆又想幹啥?

他嘀嘀咕咕,說出聲也不自知:“準沒好事。”

程管家:“好事!怎麽可能不是好事呢!”

蘇嬤嬤:“這些都是給小主子準備的。”

程管家:“這個色好,皇子公主都能穿。”

“?”

哪來的皇子公主?

“皇子公主?”

程管家還以為初棠顧及自己的身份,貼心解釋道:“自然!皇上的孩子可不就是皇子公主嘛。”

蘇嬤嬤也默契附和:“對對對!皇上的孩子!”

皇上的?孩子?

初棠眸光微滯,他僵直脖子,木訥轉頭,與大黃對視一眼,大黃也懵怔搖頭,如在說“別看我!我還是黃花閨女”!

莫非……是?私生子?

程立雪在宮外有私生子!

而這倆人怕是程立雪的說客,難怪!難怪這臭男人一直不給他封後!

是不是打算用後位作條件,來讓他接受那個私生子?果然!臭男人!不是好人!

渣男!

初棠怒火中燒一跺腳就轉身。

“欸!您去哪?”

“殿下!”

“主兒!”

他一溜煙跑走,根本不聽身後兩人的呼喊。

*

初棠出了宮,直奔十一王爺家。

王府侍從帶著他來到片院子。

月色下,初棠遠遠便瞧見那偌大的荷塘旁,十一正席地而坐,抱著個牌位,似在發呆。

他滿腔怒火忽地就停歇片刻,初棠小跑過去低聲問道:“你怎麽了?”

“呵,無礙,只是有些感慨,我娘終於得嘗所願,壓了我半輩子的石頭解決掉,這心,忽地就空落落的。”

“是迷茫嗎?你沒有打算?”

“有,再晚些時候吧,倒是你!我說你怎麽深夜來訪?要是讓皇兄——”

“別提他!”

初棠擡手打斷人:“晦氣!”

“我在你王府借住幾天可以嗎?”

“借住?”

十一大手一揮豪氣不已道:“行,房間隨你挑。”

他又招手喚來個人:“這位是府中管事,有什麽需求,隨意向他提。”

王府管事恭敬行禮:“參見太子妃。”

十一語畢向府外走去。

初棠喝了句:“這麽晚,你去哪呀?”

十一揚起手:“酒館,借酒消愁。”

“愁更愁哦。”

“呵。”

那背影輕笑舉起手臂揮了揮。

初棠認得,這就是他教十一的手勢,“再見”的意思。

這幾日,程立雪自然也頻頻來找他,但他回回都避而不見,謊稱不在將人打發走。

十一夜裏總外出,白日方回來,今日帶他去這玩,明日帶他去那玩。

兩人倒也過得逍遙自在,直至第四日黃昏。

二人在一方石桌對坐閑聊。

十一:“到底怎麽了?”

初棠:“狗男人有私生子。”

“咳。”

十一嗆了嗆:“道聽途說吧。”

“不可能。”

“程管家和蘇嬤嬤都給他做小孩衣服了,還問我喜好,狗男人這麽久不給我名分,這還用說嘛,不就是想用皇後的位份換他私生子進宮?”

“不!”

“他可能根本就不想給我名分,他要讓別人當他皇後,臭男人!渣男!去死!”

“你說我陪他吃最……咳。”吃得挺好。

“我陪他穿最……咳咳。”貌似穿得也還行。

“我陪他住最……欸。”住得似乎也不差。

初棠連連噎聲,語塞半天,還是惡狠狠咬唇,告狀似的控訴著:“總之,他拋棄糟糠!”

十一越聽越忍俊不禁。

“笑!”

“你還笑!”

“我們不是一個陣線的嗎?”

十一笑得更是肆無忌憚,他搖搖頭飲了口酒,砸下酒壺:“當然!豈有此理!我這就替你去教訓他!”

“你打得過他嗎?”

“打不過。”

初棠咬指抽氣:“……嘶。”

他信以為真擺手:“那還是算了。”

十一卻對這話不以為然。

他怒拍石桌:“焉能算!拋棄糟糠,好他個程世美!我這就進宮讓他提頭來見你!”

他拿起一旁的佩劍舉掌,先發制人道:“欸!不必勸我,我去意已決!”

又煞有其事回頭補充句:“等我好消息。”

“……”

“餵!不是!”也不用鍘頭這麽嚴重吧?

*

見十一風風火火離開王府,初棠也愈發焦躁不安,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

這心竟既期盼又抗拒,像極爺爺每天都拭擦的那座古老擺鐘的擺錘,左右搖擺個不停。

好煩!

煩死個人!

他甩袖前往王府膳房。

做美食以靜心。

初棠隨手掏來幾個土豆,削皮切片,隔水蒸煮。

趁著蒸土豆的功夫,他又拿碗來調料汁。

碗中放進小米椒、蒜末、蔥花、辣椒面、白芝麻,潑下熱油,激發香味。

再加一大勺生抽和陳醋,沒有蠔油,便只能用一點點高湯代替。

一起攪拌均勻。

他在竈臺前坐了一會兒,土豆也熟。

蒸熟的土豆,幻想成程立雪,拿個小棍子狂捶,咚嘟咚嘟搗成土豆泥,再加點玉米澱粉,揉和成像程立雪的狗頭一樣大的面團。

揪起一小坨。

揪揪揪死這臭男人!

小坨坨搓成拇指大小的丸子,丸子沸水下鍋,浮起即熟,再過一遍冰水,使口感更彈滑。

最後倒進料汁抓拌均勻。

每個丸子抖裹上醬料,色澤艷麗,口感酸辣彈牙,嚼碎以後又有土豆綿密松軟感。

特別開胃!

便就是這道“酸辣小土豆”。

膳房內寂靜無人。

初棠叼著個酸辣小土豆,踮起腳舉手去拿高架上的小籠屜,他還想多做點,等十一回來犒勞人。

奈何這櫃子實在高,他怎麽也夠不著,頭頂忽然多出只手,然後小籠屜就被人拿下。

頎長的身影從後覆蓋而來,堪堪將他籠罩其中,初棠狐疑轉身。

一張清雋的面容闖進視野。

是程立雪。

那人將小籠屜遞給他。

初棠叼著小土豆,皺眉瞪人,隨後咕咚吞進小土豆含進一邊腮幫,像只藏食的小倉鼠。

含糊不清控訴:“臭男人!你還真敢來?”

他接過小籠屜,卻是反手扔出去,隨後又把桌上的筷子,竹筒亂扔一通。

那人一動不動,任由他折騰許久。

“初棠。”

恍惚一聲起。

初棠手中的動作倏地凝滯,他眼眸薄霧微布,不可思議抽抽酸澀的鼻子。

臭男人,居然叫他全名,果然感情淡了,初棠委屈轉身,抱腿蹲在角落黯然神傷。

身後有點腳步聲傳來。

長影完完全全將他困在這角逼仄的空間,程立雪屈膝蹲下,隨後一雙手臂穿過他的腿。

身後人下頜輕抵他腦袋。

緊貼他背的胸腔微震:“別惱了,我向來只有你,永遠只有初棠一人。”

初棠手肘撞撞背後,象征性地掙紮幾下:“臭男人,你都有孩子了,你還找我幹什麽?你個程世美!就應該鍘了你,把你變成真的小程子!”

程立雪:“……”

程立雪:“我們沒圓房,哪來孩子?”

“誆我,鍘了你。”

“是誤會。”

“?”

“你想要姑娘還是哥兒?”

“啊?怎麽沒有兒子?”

“兒子,不好。”

初棠擡手揉揉酸澀的眼眸,滿臉驚詫,竟有皇帝不想要兒子?程立雪可真是一眾皇帝中的一股清流。

不對!

呸呸呸!

差點被臭男人帶偏話題!

他耳尖燥熱而滾燙,不滿地低嗔:“誰跟你圓房呀!不害臊!你想生孩子,就自個兒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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