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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排骨vs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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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排骨vs殺意

夜色朦朧。

房中。

程立雪並未離開,反倒是撿起地上的軟枕,來到榻邊坐下,倚著床從懷裏翻出本小冊子。

打開,淺聲低念。

“兔姑娘是一只很懶的兔子……”

初棠抱著錦被,狐疑瞟過去卻啞然。

程立雪指尖緊捏的那本書冊,封面的字眼,赫然是倒過來的。

初棠簡直無言以對。

書都拿反了。

看來是醉得不輕。

不過——

縱使醉酒至此,那人的嗓音依然平緩,也如常清越,凜冬雪水般,淺淺流淌過耳畔。

初棠躺在床上,在程立雪的睡前故事裏漸漸闔眼。

次日清晨。

“大黃。”

初棠從被窩裏鉆出腦袋,窸窸窣窣爬起,條件反射地喊出幾聲,他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出門:“大黃你去哪了?”

腳下猛然踏空。

眼前陡然一晃,天旋地轉間,初棠撲了下去。

“啊。”

痛悶聲落地。

清幽雅致的院落,十分陌生。

初棠恍惚回眸,盯著那本以為是平地的地方,不知怎的變成兩級樓梯。

方醒覺,此處乃丞相府而非東宮。

“嘶……”

小腿隱約傳來陣痛。

他席地而坐,卷起褲管,果然看到塊淤青。

所以昨夜為什麽要說自己摔到了!初棠懊悔咬牙,真是一語成讖!

咻的一聲尖銳聲。

似有利刃穿破空氣刺來。

初棠駭然回頭卻什麽也沒瞧見,倒是遠方的葉團湧動落下幾片枯葉。

只當是幻聽,便繼續低頭。

小心翼翼放下褲腿。

初棠半蹲半坐在地,未見背後幾道黑影閃進林子。

寒風四起,冷得徹骨,還裹挾幾絲不易察覺的潮而腥的氣味。

潛藏在另一角的人,顯然更訓練有素,蓄勢待發。

數根銀針連發。

卻“鐺鐺”兩聲被支玉笛輕擊。

刷刷原路折返。

那人驚恐與雙平靜的眼眸對視,隨後也不躲避,任由銀針刺破喉嚨。

他們是死士,任務一旦失敗便自盡。

初棠耳畔傳來點奇怪聲音。

他回頭,最先闖入眼簾的是一支質地通透的玉笛,詭異的卻是笛子一角竟是石的質地。

給人一種石化的錯覺。

初棠緩緩向上移動視線,熟悉的臉龐闖入視野,叫人無端僵滯兩分。

大白天也能撞鬼?

那人微笑道:“地上涼,快起來。”

好真切的聲音。

不是鬼!

是真的南風大哥。

只是堂堂丞相府沒守衛嗎?怎麽誰都能進來?

似看透他滿臉的震驚與疑惑,南風大哥解釋道:“張丞相請我來議事。”

初棠了然爬起身。

他曾聽不少懷春小太監小宮女八卦過,隱約記得盛京十大風雲人物之一的南風,是當朝國師。

丞相請國師議事,倒也無可非議。

“國師,原來你在這?”

突如其來的話,打破二人恬淡的氛圍,張折枝匆匆走來,他轉手朝身邊侍女吩咐:“還不給國師大人帶路?”

“是。”

侍女來到南風身旁:“大人您請。”

院內頓時只剩下兩人。

微妙的尷尬中,初棠訕笑一聲:“張大哥早呀,我……我去找張嬸。”

說罷便躡手躡腳溜走。

只是,手臂忽地被人輕輕攥住。

“阿午。”

初棠一回頭,只見張大哥已來到他跟前。

“我昨夜徹夜未眠,想了很多,我們在一起可好?明明我們才是青梅竹馬,我們理應在一起的。”

“……”

撬墻角?

有點不厚道。

初棠無情抽開手,鄭重其事表明立場道:“張大哥,我說過了,就算我不喜歡程立雪,也不代表我會心屬你。”

“不是所有遺憾都可以彌補的,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初棠別開頭,府中恰好有幾盆花,他指著那花開口:“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我不是當年的阿午了,你能明白嗎?”

“我自知上輩子罪孽深重,這一世你就讓我來贖罪好不好?阿午,你別那麽決絕。”

“你別不要我,我真的知錯了。”

張大哥的嗓音莫名哀戚,悲慟欲絕不似作假。

初棠聽得心頭一陣惆悵。

只是——

上輩子?

怎麽還牽扯出個上輩子?

初棠思緒紛擾。

驀然聯想到那日體內靈魂失控,不會真的是追妻火葬場劇本,生生被他攪成男二上位劇本吧?

若真是追妻火葬場,那只管將錯就錯好咯。

渣男就該挫骨揚灰!

雖說他不清楚上輩子的張大哥到底如何虧欠原身,但憑這一世的所見所聞,程立雪這種男二不比渣男男主好一百倍?

按照張嬸的話,那就是歪打正著獲得樁好姻緣。

所以,讓程立雪上位怎麽了?

讓程立雪上怎麽了!

耳畔響起的聲音,將人拉回現實:“阿午,沒關系,我可以等,國師他定會有辦法喚醒你的,我願意等,等到你徹底蘇醒。”

“我看沒睡醒的是你吧。”

初棠嘖嘆聲:“張大哥你還活在夢裏呢,快醒醒吧,接受現實,別再自欺欺人了。”

話畢,揚長而去。

*

丞相府,正廳。

南風大哥已離開,張大哥略顯疲憊坐在一旁,而初棠則與張嬸話別。

外面忽地傳來點喧鬧聲。

“太、子殿下!”

“殿下!”

小廝顫顫巍巍吐不出句完整的話。

初棠循聲望去,只見那一身太子常服的人,神色匆匆,逆著光快步走進來。

身邊盡是惶恐不安路都走不好的相府侍從。

人群浩浩蕩蕩。

不知道還以為是來抄家呢。

侍從驚慌撲地跪下:“大人,太子殿下硬闖,小人等不敢攔。”

張折枝揮揮手後行禮。

眾人也都跟著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初棠訝然:“……”

程立雪這家夥,昨夜私闖是偷見他,今日光明正大地闖,又是為哪般?

正出神間。

程立雪來到他身前,倏地半蹲而下,叫人驚愕後退半步,四周的侍從婢女更是惶恐得伏趴在地。

雖深知無人敢打量這邊,但幾名宮女還是識趣地並排相依,擋住外人視線。

褲腿被褪起小半。

初棠下意識撐了一下程立雪肩膀,也想抽腿:“你幹嘛呢!大庭廣眾的。”

比起羞怯,似乎更心虛,皆因腿上有傷,內心無端不想讓這人知曉。

“你放開我。”

初棠極力抽腿,奈何根本無濟於事,那抹淤青還是暴露在程立雪眼底下。

隨後,一抹清涼藥膏落在淤青之上,薄荷沁涼也瞬息撫平傷口的疼痛。

程立雪站起,靜靜佇立在他身旁。

初棠微微撇頭,他竟第一次在喜怒不形於色的清雋面容上,看出半絲殺意。

是滔天怒意醞釀出的殺心。

那人啟唇,冷冽的話音落地:“杖五十。”

杖誰五十?

而且就這破古代的醫療條件,杖五十和杖斃根本沒區別好嗎?

不管杖誰都是在要人命!

初棠惻隱之心微動:“是我自己摔的。”

他擡手,輕輕扯扯程立雪衣角,放緩調子柔聲道出實情:“我早上沒睡醒,還以為在宮裏,沒看清路摔了一下。”

軟綿綿的小嗓音。

任誰都禁不住這撒嬌似的話音。

“不止。”

程立雪話畢。

暗衛適時丟出幾具黑衣人屍體,和一個五花大綁、披枷帶鎖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見初棠便扭曲軀體,面目猙獰,拖著沈重的枷鎖激憤嘶吼:“我要殺了你!這個孽障!禍害!斬草除——”

啪的一聲。

中年人被暗衛一掌甩得險些昏厥。

暗衛之首環視四周,冷聲開口:“堂堂丞相府,竟也能闖進殺手,不知是疏於防範,還是刻意而為,若不是我們的暗衛在,怕是——”

那人沒有道出後話,但眾人也聽懂大概,簡而言之便是太子妃在丞相府遇刺,幸好暗衛救駕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初棠呆滯一瞬。

很快便理清思路。

這些人大抵便是先前要暗殺他之人,而這中年人估計便是殺手頭目。

這麽快就找到幕後兇手了?

那他和程立雪是不是也要分開?

初棠餘光斜覷那張側顏,心底驀然響起道聲音,那道聲音在問:真的要和離嗎?

他默然定在原地。

若是程立雪真的與他商量和離事宜,他是毅然決然同意還是猶猶豫豫拒絕呢?

不假思索點頭會不會顯得太絕情?

程立雪會難過嗎?

那要不要給程立雪物色兩個側妃?等他走了,還可以陪著程立雪。

不是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嘛。

屆時程立雪左擁右抱,應該很快就會將他拋諸腦後吧,就是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所幸,程立雪沒有與他說話,反倒是朝張大哥所在方向邁腿。

初棠輕舒氣,連忙跑過去扶張嬸。

“張嬸您沒事吧?”

張嬸淚流滿臉搖頭,顫抖的唇吐出幾個模糊的字眼,又哀痛不已閉目。

好似深知自己將“白發人送黑發人”。

……

程立雪來到張折枝跟前,居高臨下睨著底下人,用只有二人能聽清的嗓音道:“張大人。”

“你的阿午已死,他是孤的小棠。”

清冷的嗓音落地。

甚至不需要慘烈的廝殺。

只一句話便可誅心。

張折枝不可置信擡眸,仰頭望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他忽地嗤笑一聲。

“呵呵。”

難怪,這一世這麽多東西對不上。

他早該猜到的,重生的,不止一人,可那又如何?既然旁人可以篡改命運的軌跡,他何嘗不可以書寫自己想要的結局。

這一次不行,那便下一次。

國師方才那番話還尤在耳畔,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太子殿下好手段。”

張折枝伏身,重重拜了拜。

“來人。”

幾名執杖侍衛聽命上前。

程立雪的手驀然被拽拽。

他一低頭便對上雙盈盈發亮的眼眸,那人溫溫糯糯說:“張嬸年事已高,見不得血腥。”

沈默橫亙許久。

“回宮。”

*

東宮宣德門前。

初棠被人抱下奢華的車輿。

他思來想去半晌,還是心有好奇問:“你剛剛和張大哥說了什麽?”

程立雪直言不諱回:“我說你是我的。”

聞言,初棠嗤笑一聲:“你堂堂太子,怎麽說話這麽小家子氣呀!你跟張大哥慪什麽氣!”

“太子算什麽?”

“算天底下最矜貴的男人唄。”

“矜貴。”

那人低聲重覆,如在細細品味琢磨這個詞,漫長的沈寂過後,忽然吐出幾個字。

極輕。

輕得如羽毛落地。

輕得初棠幾近聽不清。

那人說:“一文不值。”

初棠擡眼瞥過去,一如既往冷若冰霜,根本分辨不出這人的喜怒哀樂。

一文不值倒也不至於。

似有些有些心虛,初棠比出兩根手指:“你在我這裏,怎麽著也值個兩文錢。”

程立雪擡頭望向金碧輝煌的宮殿。

兩文。

也是錢。

……

這幾日,程立雪總是忙碌,整日不見蹤影,似乎也在著手晴雲父親的案件。

相信不日,大將軍便能沈冤得雪。

而那日拿下的殺手頭目也被關進牢.獄,但那人似乎也有幾分節氣,未吐出半個字兒來。

午間。

毓慶殿內,香爐燃出裊裊青煙,幔帳隨風浮蕩,小憩之人猛然驚醒,騰起身來,他茫然若失環顧四周。

眼神渙散閃爍淚光。

宮女端來茶點:“殿下您醒了?”

糕點一抹紅色點綴,將驚魂未定的人嚇得猝然後仰,夢中那幕又如重現眼前,初棠翻身沖下床,無意撞翻托盤。

哐當——

糕點摔落,兩只小番茄滾進床底。

初棠赤腳跑走。

“殿下您這是去哪!”

“太子妃殿下!”

宮女也匆匆追出去,奈何那人跑得實在快,眨眼間便不見蹤影。

初棠光著腳,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寒風凜冽,陣陣寒意刮來。

臉頰愈發冰涼,初棠指尖觸碰上眼角,暖熱的觸感落在指端。

他才驚覺自己淚流不止。

不知不覺間,初棠來到處殿宇,他擡頭,視線模糊中,“明德殿”三字高懸。

初棠逡巡在明德殿外。

程立雪身為儲君,手握實權,只是攝政王有心阻撓,他本身也不急於登上帝位,故而朝中官員的奏折基本都是送到東宮明德殿批閱。

明德殿乃東宮第一正殿,是太子接見朝中大臣和舉行政治活動之地。

程立雪素來在此處理公務。

初棠也不知自己怎麽就走到這裏了。

“嗳!我的祖宗喲,您這是鬧哪出?”

程管家抱著幾本冊子走出,一眼便瞧見來人披頭散發,衣服也是單薄,光腳踩在地上,滿臉淚痕。

整個人尤外楚楚可憐。

他連忙朝兩側的宮女打發幾句,方才恭敬詢問:“是哪個狗奴才怠慢您?”

初棠搖搖頭:“沒有。”

程管家又熱切道:“那您快進屋,可別凍著。”

“進屋?”

程管家點頭,以為初棠是覺著不合規矩才猶豫,便是貼心解釋道:“自然,主子交代過,這整個皇宮,都隨您去,您快進屋避寒。”

“喔。”

初棠鼻尖冷得通紅。

殿裏倏地躥出個狗影。

是大黃。

雀躍繞著他亂蹭。

擡頭間,初棠透過鏤空的雕花木窗,瞥向殿內那個,有條不紊處理公務的繁忙側影。

沈默半晌,他搖搖頭,正欲轉身離開,大黃卻拱著他不讓他走,甚至急切叫喚兩聲。

焦急的吠聲驚擾到忙碌的人。

程立雪視線從奏折移開,循聲望去,便見一只狗影圍住個人影。

那活潑之人的身影不似往日富於朝氣蓬勃。

隱約可見兩絲失意。

他擱下奏折子,快步走過去。

霜風中的人。

神情頹靡,眸光空洞,衣衫不整,赤足踩地,足背白得近乎透明,薄如蟬翼的肌膚被寒風侵染,映出絲絲緋色,還沾有兩片落花。

無端浮現出點羸弱的病態美。

初棠剛邁出腳步,只覺得身子倏地騰空,熟悉的清香從背後撲來。

他順勢落進個懷抱。

“怎麽了?”

頭頂落下道聲音。

程立雪抱著他來到案前坐下。

遲來的疼痛,終在那聲關心中,重重地敲擊他脆弱的神經。

痛感抑揚頓挫在心間。

一下一下的。

初棠意識渙散得久未回籠。

只覺眼眶酸澀,眼睫濕漉一片,控制不住的溫涼,一滴一滴墜落。

“到底如何了?”

肩胛骨被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

程立雪越是問他,他便越是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低泣聲漸漸演變成放肆痛哭。

嗓子都哭啞了才作罷。

程立雪也沒再追問他,反倒是給他餵了口茶水。

“唔?”

初棠唇瓣壓來暖融玉杯,溫熱的水流洇入口腔,他咕咚咽下茶水。

“潤潤嗓子,繼續。”

“?”

這話叫人頓時破涕為笑。

發洩過後,心情早已輕松些許,初棠哭笑不得推搡人:“你變態啊!你就喜歡看我哭是不是?”

程立雪笑而不語。

初棠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被印證。

怎麽會有這麽變態的人吶。

思忖間,他埋頭程立雪肩脖,使力咬下一口,方覺得解恨。

這人身上仍是縈繞有股淡淡的藥草清香,不知是聞習慣了,還是喜歡,他情不自禁深嗅兩口,心間陰霾都似能被驅散。

初棠沒動。

就這麽趴著。

“說吧,緣由。”

底下人胸腔威震,好聽的話音落入空氣。

初棠沈吟片刻點點頭。

*

午間,他做了場夢。

他身處荒蕪,在那片混沌中徘徊中,黑夜孤寂,漫長而窒息。

他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終於在暗無天日的隧道盡頭,他看到抹光。

初棠沖著跑出去。

視野豁然開朗。

卻更加的痛擊他心。

記憶中的畫面,如浪潮拍岸而來。

巨大的貨車側翻砸向路邊小車,小小的身影站在商場門口,年僅幾歲的他還不懂那意味著什麽。

只知貨車滾落一地的番茄。

酸澀的味道充盈著整條街道,行人驚慌失措,警車鳴笛,救護車趕到,警戒線拉起的那刻,他被爺爺奶奶捂著眼睛抱走。

直至多年以後,他方明白當時境況。

那幕叫“死別”。

他與他的父母此經一別,即是永別。

所有東西已變得模糊。

唯獨番茄,他聞到番茄味,便產生生理不適,他討厭番茄,非常之討厭!

……

初棠推出回憶,他雙手圈緊程立雪肩背:“我討厭番茄。”

“抱歉。”

“啊?”

“我為我曾經的罪行道歉。”

“不知者不罪,赦免你了。”

“謝殿下寬宏大量。”

初棠:“……”

宮女太監尊稱他殿下倒是能理解,但程立雪這家夥幹嘛也跟著喊呀!

奇奇怪怪。

不過聽起來又好微妙,隱約間有種調情的錯覺。

初棠微微發怔。

稍不留神間竟被人抱起坐在案面。

宮女舉著托盤飾物跪在一旁,程立雪正站在他雙腿之間,隨手拿來根簪子。

五指嵌入他墨發。

替人綰青絲。

他凝神擡眸,光影浮過那人清雋的眉睫,初棠竟第一次發覺——

程立雪這家夥還挺溫柔。

門外匆匆跑進名小太監:“殿下,丞相大人求見。”

初棠:“……”

怎麽偏偏在這時候來呀!

初棠雙手抓住程立雪衣襟,淚眼朦朧,紅著鼻頭搖腦袋,他才不要讓別人看見他哭鼻子,多羞吶!

程立雪道:“不見。”

小太監領命跑出去。

焉知那位張大人竟直接闖進來。

“張大人!太子殿下說暫時不見。”小太監惶恐不安,極力勸說,“張大人您請回吧。”

“滾!”

張折枝袖口一甩,轉身踏進殿內。

“臣不懂,殿下為何要駁回——”

話音戛然而止。

張折枝只見程立雪懷中摟著個人,那小小的身影衣衫不整,還極力地往人胸膛瑟縮依偎。

怎麽看怎麽像是正在暧.昧被打斷。

他微楞一瞬,激憤不已道:“此乃明德殿!殿下此舉成何體統!”

程立雪若無其事將人摟緊兩分。

寬大的袖口一擡,登時將那薄衫蓋住,他方漫不經心擡眸,不鹹不淡道:“孤看不成規矩的是張丞相吧?”

“您這是要置太子妃於何地?”

“不勞丞相掛心。”

“你!”

“張丞相。”

程立雪揮手丟下個空折子:“濟州雪災,孤撥下五十萬災銀,為何到地方官手中只剩五萬?”

“又為何無人上奏?”

“身為百官之首,與其操心其他,你莫不如想想該如何解決?”

張折枝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臣告退。”

他怒火中燒,卻不得不撿起地上的空奏折,拂袖離開。

……

人影漸行漸遠。

程立雪指尖碰碰懷中的小腦袋:“走了。”

初棠怯生生昂頭,頂著紅通通的眼眶轉頭望了望,殿內果然只剩下他們二人。

程立雪將人重新抱上案幾。

他拿起宮女送來的衣袍,擡手繞過初棠肩背,軟柔的面料落在後者身上。

初棠手臂被人捏著穿過袖口,隨後那人又替他扣好結子,又束緊衣帶。

雖說動作略生澀,還不是很熟稔,但顯然程立雪的自學能力總是能驚艷他。

比如親吻,簡直是無師自通第一人。

初棠懵懵然,任由人擺弄。

穿好衣服後。

程立雪坐下,拿起只靴子替人穿鞋,穿好鞋子的腳被直接晾在那人的腿。

初棠低頭,有些驚訝自己一只腳正踩在程立雪腿上,他悄悄抽腿,小腿卻被輕捏住。

“別動。”

“鞋子踩到你了。”

“新的。”

“就算是新鞋子也不能踩你呀!”

“爭取下,提升到三文錢。”

初棠:“……”

明明那麽運籌帷幄、叱咤風雲的一個人,在他面前卻放低姿態至此。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實話說,他有些受寵若驚,即便是在現代也沒有哪個男朋友給對象穿鞋子,直接讓對象踩他腿上吧,更何況是在尊卑有別,皇權至上的古代。

然而程立雪卻甘之如飴握上他右腳,用絹布清理幹凈,又輕輕擦幹,方才不緊不慢套上鞋襪。

盯著嶄新的鞋面。

初棠若有所思擡頭,他回憶起方才那幕,不由得噙著滿眼驚詫,笑望人:“我還以為你會給張大哥穿小鞋呢,就是公報私仇。”

宮女跪在一旁舉著水盆。

程立雪凈完手,還未來得及拭擦,便是捏捏初棠那團軟柔的腮幫子:“你就這般想我?”

溫涼的水跡落在臉頰。

初棠甩掉那只手感慨道:“張嬸和蘇嬤嬤都很會看人,她們都覺得你——”

他沈吟著拖出絲調子,懶懶的尾音綿長不已,明明話已說出大半,卻莫名羞於吐出最後幾個字。

“覺得如何?”

一絲溫熱氣息落在呼吸中。

初棠眨眨眼。

程立雪微微彎身凝望他。

兩人相距太近。

近到他已看不清程立雪面容。

近到他以為下一刻就會迎來個吻。

初棠一時慌神,連忙從案面爬下來,匆匆避開這個親密對視,正好他今日還要去赴約。

“我去找阿絳。”

他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

敬安王府。

初棠心思紛亂,不知為何就是靜不下心來。

排骨在水裏浸泡過。

初棠心不在焉倒出血水。

“沒水了,再倒就連排骨都沒咯。”阿絳抱走個玉瓶走來,途徑他時,在他耳邊嘮叨兩句,“想什麽呢!這般出神!”

“額。”

初棠回神,撿起掉在水池的排骨,拿去清洗,矢口否認:“沒什麽呀。”

處理好的排骨,放入蒜末、姜片、生抽、酒、白胡椒粉、白糖和鹽抓勻腌制一刻鐘。

趁著腌制的功夫。

初棠又調制了一個面糊,用以裹排骨,好方便下鍋油炸。

“來喝一口。”

阿絳抱著玉瓶走回來:“我剛剛讓人搗的果汁,很清甜,你試試。”

初棠接過瓶子灌了兩口,又繼續熱鍋下油,他取來筷子沾上兩滴面糊放進油鍋。

面糊立馬飄起便可。

阿絳端來腌制好排骨遞給他,初棠拿起筷子,將排骨在面糊中滾一圈,裹上滿滿的糊糊才下進鍋裏。

滋啦啦。

油鍋瞬間冒出泡泡。

油脂香也溢出。

小火慢炸至排骨飄起,再覆炸一遍,這道焦黃酥脆的“橋頭排骨”便正式出鍋。

阿絳趁熱嘗了一個,燙得舌尖微麻:“不錯哦,外酥裏嫩,入口勁道十足。”

“走,出去吃。”

阿絳手端排骨,歡喜雀躍往外走。

初棠喝著果汁跟在其後。

初棠見人吃得歡,他心中卻煩悶不已,雙手撐頭斟酌再三,忽地小聲開口詢問:“我幫程立雪選妃,你覺得如何?”

阿絳一口熱茶噴出。

她不可思議得幾近破音道:“你要給太子物色側妃?”

“嗯。”

“我……我不敢摻和。”

“你就給我說說京中貴女情況嘛,再過一旬就是你生辰,你哥哥這麽疼你,肯定會替你大肆操辦,剛好我可以借機留意下她們。”

“阿午,聽我一句勸,別亂來。你不記得你上次說的話了嗎,你說你會死在床上!”

“不會!他沒那個能力!”

阿絳拿起侍女重新沏來的茶,還未抿進嘴裏,便慌得驟然站起身:“太、子殿下。”

初棠托腮的五指微蜷。

他瞳孔驟縮。

哪個殿下?太!子!殿!下!

嗚……

初棠木訥轉頭,果然對上一雙清冷無波的眼眸。

欸……?

他揉揉眼眸,那人仍舊站在原地,頎長身影陷進片斑駁樹蔭裏,靜靜望來,莫名生出股渾然天成的落拓閑適。

不是幻覺。

是真的。

怎麽就這麽無巧不成書呢!

初棠驚恐起身,小身板慌亂中挺得直直的,遙想當年入學站軍姿都沒他現在這般標準。

仍似抱有半分僥幸,揮揮小手,挽起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小心翼翼問:“程公子好巧哦,您老人家什麽時候來的?”

“你覺得呢?”

大抵是那人過於好整以暇,竟無端叫他臆想聯翩,一時之間,他竟分不出這句“你覺得呢”到底是對應“沒有那個能力”,還是對應“什麽時候來的”。

初棠默然:“……”

我覺得,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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