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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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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群像



“我小時候很喜歡看家畜生崽,有一回,我家的母馬生了,我看了整整一下午。那天家裏嘈雜的很,但不論誰叫我,我都不想理,直到那攤混著血水的小畜生自己爬起來。後來才知,原來那天,我父親死了。

我很喜歡看母畜生崽,平時她們和公馬一樣都是馬而已。可女人不是,女人只有生子之後,才有資格憑依著操控兒子來改變世界,平時她們只是待產的家畜,甚至還不如家畜有用。”

1.

嗣聖六年二月月曜日

聽得那句,“朕把天下給韋玄貞又如何?”,太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莫名想起三年前那個黑色的夜晚,月光也透不出些微的亮,但手畔暖人的溫度已經足夠構成她的一切。那是比權勢、榮華、天下都更容易讓人陷落的東西,自此她沈醉在一個不需要理由就能安心的地方,她放心的投身於這圓滿幻像。一次牽手,一次擁吻,一聲思念,就能喚起起她最深的眷戀。她不知那深深的依戀是否與母親的威壓有關,她是否用薛紹作一個逃離母親的借口,但那背德的渴望,屈從的痛苦,日夜輾轉的情緒,從此本都可消散了。

可是,薛紹走了。

太平低頭把玩著手上的佛珠,忽然笑了出來。

大殿裏實在是太亮了,似乎在這裏做什麽都帶有聖潔的光輝,罪惡和鮮血都可以滌洗幹凈,留下的只是千篇一律的富麗堂皇。

“太平什麽事那麽好笑?”李顯安逸的神情落在太平眼裏,讓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皇兄,這世間的事好笑的太多了,真不知該從哪一件說起。”

便從太平輸給上官的那局棋開始吧。

2.

景龍四年六月,火曜日

嚴暑多日的一場大雨,久旱的甘霖,為天下降下喜樂。雨過天晴,暑熱略消。淋濕的青石板鐵般黑冷,一個瘦小的姑娘跪在其上,發絲上仍滴答著水珠。周身被抽去溫度,飄若游絲的兩聲幹咳,散在風裏。

“主上讓您進去。”

不知哪來的聲音,支撐著她昏昏爬起身,眼前依舊是沒有盡頭的黑暗,每一步都是心驚膽戰。

“拜見鎮國太平公主。”她膝下一軟,雙腿重重磕在地上,手勉強撐著,垂下了頭,內閣灼熱的暖氣逼出她的脊上的冷汗。

“亂臣賊子,你有何顏面見我。”

再也強撐不住,她張了張口,只叫出兩聲:“姑母,姑母”。

舒適的黑暗襲來,假如那就是死亡,該多麽好。

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呢?她也不知,大約是她殺了李重俊,陷害相王謀反,一錯再錯,如今毒殺父皇,落到罪無可赦的地步。明明她只是想超過姑母,明明她只是想證明給世人,證明給姑母看。可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阻止她,父皇,母後,上官婉兒,還有姑母……

“醒了?”不溫不火的聲音裏辨不出喜怒。

“是。”安樂坐起來,只覺得口中腥味很重,不知是用了什麽藥。

“回去吧,本宮不想見你。”

太平起身,裙擺卻被可憐地拉住,她用力一拽,不想多留也不必多留。

“父皇的遺詔,姑母打算怎麽寫。姑母可以榮登大寶,我只要做皇太女。”

安樂急迫的語氣洩露了她的心虛,她渾身縮緊,雙手顫抖,不安中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屋外鳥聲嘰嘰喳喳,屋內卻靜地嚇人。

太平簡直想放聲大笑,這就是她一心想保的裹兒,自己簡直愚蠢的可笑。其實太平最了解,安樂自小便是乖張,做這樣的荒唐事也不是第一次,太平不過是一直自欺欺人。太平臉冷下來,轉過身將病人一把拽到地上,狠狠抽了一耳光,松開手,由她整個人摔在地上。

“我說過,你再敢提皇太女,我就打斷你的腿。”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恐嚇,太平的情緒都在那一耳光裏發洩幹凈了,這只是陳述而已。

這次,安樂看清楚了,太平的手腕上包紮著紗布,因為那奮力的耳光,滲出了鮮血。安樂終於知道,自己喝得是人血作引的藥,也知道了自己喝的是誰的血。

安樂瑟縮著往後退,她害怕那如鮮花綻開的血色,瘋了一般往後逃。她不清楚自己一直畏懼和逃避的是什麽,也不想弄清。可如今那抹猩紅刺激了她,她只是單純不想看到太平受傷,尤其是為她所受的傷。全天下所有人,安樂都可以辜負,都可以拋棄,父親、母親、愛人,兄弟,唯有太平不行。

“按住她。”

正午,烈日當空,一晚的雨水消失地無影無蹤。夏日的暑氣泛了上來,刺目的日頭照在皮肉上熱辣辣的。

一桶冷水從昏死的安樂身上澆下去。緊接著又是一下,重杖打在臀腿交接之處,抽起時揚起不少血珠,撕裂的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安樂腹中又是一陣抽搐,嘔出一灘酸液,她這才知道,原來痛到了極點,人會控制不住地惡心。

安樂突然忘記了自己執著於權力的緣由,在極端的痛苦中,好像什麽都不重要了。

“殺了我吧,殺了我……”

夢囈一樣的聲音浮在空中,沒有一點分量。

3.

她是安樂公主,光艷動天下,大唐最美的女子。

她也是那個卑賤的李裹兒,朝不保夕,性命懸於她人一念之間。

房陵州的歲月,晦暗到看不到盡。她時常偷偷從家中跑出去盯著溪水看一下午,這樣她就不用聽見父母的哭泣,躲開瑣事的爭吵,忘記腹中的饑餓和對饑餓的恐懼。從小到大,她喜歡的就只有那條沒有源頭,也不知去向的河。大唐的公主,還是農婦的女兒,對她而言都無所謂。鮮有人知在絕望中度日的滋味,她只是知道今日過完,就不一定有明天了。

日子就和河水一樣淌過,直到聖歷元年三月,水曜日,李裹兒在河邊被一個華冠麗服的女人抱起。母親讓她叫人,她這才知道那是太平公主,她的姑母。那張傾城絕色的臉上滑落淚水,李裹兒一陣茫然,她不懂姑母為什麽要哭,看起來姑母過得很好。既然那麽富貴,又有什麽憂愁呢?在太平懷裏,李裹兒揚起了臉,舔舐掉太平眼角的淚水,然後她說:“姑母不要哭了,姑母的淚又苦又鹹,比娘做的粥還難吃。”

“以後姑母給你做粥好不好,保證不難吃。”

“裹兒喜歡吃甜的。”

太平將裹兒摟得更緊,“好,好,我答應你。”

見太平這麽好說話,李裹兒得寸進尺:“我還要粥裏放牛肉、羊肉、雞肉……嗯……還要鵝肉、鴨肉、龍肉……”她把她知道的動物都細數了一遍,雖然這些都只出現在他人的只言片語裏,所以她也不知哪些是傳說,哪些是真實存在。

太平聽了此話,淚水又“啪嗒啪嗒”落下來,李裹兒慌了神,趕緊說:“放一點點雞肉就好,我不提那麽多要求了,你別哭了。”

從此那天起,李裹兒就隨父母回到了洛陽。那是片她從未見過的繁華聖景,似乎連每一朵花,每一株草都是不一樣的鮮艷美麗。在這之中,她最喜歡的是太平公主府,她私以為太平公主身上有著天下最不可睥睨的風度。李裹兒有太多不懂的東西,也因禍得福,得以留在太平身邊。由太平教她讀書習字,待人接物。有一天她在一張書箋上寫道:姑母的風采,是洛陽城中最迷人的景色。隨即又用墨塗成了一片黑。

看見和煦的日輝下那一張溫柔的笑靨,李裹兒的臉在燒,如同喝至微醺,連行止都飄然輕狂了起來。她想要親近,哪怕再近一步也好,回過神來,她已經撲在了太平的懷裏。

所以每次她見到張昌宗的時候,總是嫉妒地發狂,憑什麽一個下賤的男寵能爬上太平公主的床。日日夜夜,深閨之中傳出來的響動,讓她怒火中燒,卻又無能為力。太平有時見她興致不高,問起她的心事,她卻只能含糊其辭,推說夜裏的貓吵得人睡不著覺。後來,太平將府裏的貓都趕了出去,她就只能咬唇沈默,得了個乖張的罪名。

太平不喜歡她這個模樣,年輕的目光裏滿滿都是攻擊性,發起脾氣來無由無狀,訓斥了幾次仍舊不改。讓太平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讓她想起了深宮裏那位威嚴的老人和讓自己痛苦的過往。從旁觀的角度照見自己,未必都是愉快的。惱羞成怒之下,溫文爾雅的太平公主一反常態,罰李裹兒跪在院子裏,命仆婦折了幾根荊條。

太平其實不會打人,握著荊條的手總是先被自己的汗水滋潤。她的每一下施責都要遲疑很久,不知在等待什麽,或許等待是一場令人尷尬的博弈。太平臉上發麻,僵僵癢起來,喉頭莫名的幹渴。原來施責對於她而言,亦是一場折磨。

荊條打過一道,又熱又燙,突突跳著疼,但似乎又不是那麽難以忍受。熱辣的情緒在胸膛裏亂竄,李裹兒分不清這是歡喜,還是痛苦。她嗚咽著,漸次近於嚎啕。

太平停了手,常感傷落淚之人,自然也禁不住淚水。她只得輸的個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可裹兒仍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毫不憐惜地捶打著自己的身體。她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猛地起身撞在太平懷裏,恣意地宣洩著。

“不打了,裹兒別哭,姑母不打你了。”

太平用衣角為李裹兒拭淚,她耐心極了,在這片惱人的哭聲裏,依舊保持著她的修養。

“姑母愛裹兒嗎?”

含著淚眼,李裹兒那模糊不清的情緒在混亂中明朗。李裹兒緊緊摟住了太平,她害怕聽到太平說,愛,亦害怕聽到,“不愛”二字。她明知自己的心意會被誤解,可她就是想要一個答案。青春賦予她莽撞的權力,所以她可以用裝瘋賣傻換得來的天真,求一個答案,即便她也不清楚想要的答案是什麽。

但是人何必活得那麽清醒,用假象和幻覺來麻痹自己不是更快樂嗎?只是那假象再真實一點就更好了。

4.

神龍元年正月木曜日,佛寺裏。

安樂挺著肚子聽住持講經,聽到,愛欲之人如逆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忽然落了淚。

武崇訓此時剛好進入大殿,順帶就接了安樂扇過來的一計耳光。他將安樂摟在懷裏,爽朗的笑聲回蕩在隆隆的梵音裏。安樂瘋了似的掙紮捶打,她呼喊著,嘶吼著,可是始終無人理睬。是啊,武崇訓是她的夫君,旁人又能做些什麽呢?安樂正想著,忽然發現佛堂裏的僧人都退避了出去,而武崇訓本人正在解她的衣帶。

她恨武崇訓,恨這個男人的無恥,恨他的粗俗,更恨他對於這些從不掩飾的模樣。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如今的安樂讓他想到了他們美滿婚姻的開始,“別亂動,免得傷到孩子,我會輕一點。”

在佛堂冰冷的地磚上,安樂衣冠不整。逐漸她既不覺得痛,又不覺得惡心,原來人真的什麽都能習慣。她側過頭,看著那宏偉的雕塑。她眼中的神佛是混沌的,只有一片金光燦在眼前。

她初見武崇訓時,年僅十七歲,那是她來洛陽的第三年,因為挨打和姑母賭氣,搬回家去。沒過多久安樂就後悔了,但太平不請她回去,她自己也抹不開面子回去,只能日日在公主府門前徘徊,這就撞上了來叔叔家做客的武崇訓。

她在他吻她脖頸的時候問姑母的近況,卻無人回應。



事後,武崇訓跪在地上向她道歉,他說,安樂太美了,美得想讓人占有。安樂覺得他無恥,明明是他的錯,如今卻將罪歸於她無辜的美貌。她落下了淚,淚珠最後卻滾在了男人的舌尖,他得意地品玩著她的苦澀。

武崇訓知道自己無恥,他的確撒了謊,安樂是很美,越是美麗的越是讓人想摧折。他想看著這世間的美都向著權力跪拜,摧毀美麗之物,讓他覺得血脈噴張,全身充滿了力量,他享受其中的樂趣。他要一點點折辱安樂,就從她那可笑的自尊心和羞恥心開始。

從此他便是東宮的常客。

她無法拒絕他,因為武崇訓是祖母的侄孫,因為她們一家對祖母深重的恐懼。她日夜都活在痛苦中,以至於沒有及時註意到自己已經有了身孕。這驚天的皇室醜聞,讓太平公主徹底與她斷絕了來往。她哭著去尋武崇訓時,武崇訓卻得意的笑了。他知道安樂只能屬於他了,所以他要安樂赤身跪在地上求他娶她。

他滿意地將安樂的自尊碾在腳下,看著她衣衫剝落,娓娓哀求。他的手掌撫上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裏面有他的骨血。

武崇訓動手解開自己的衣帶,他說,“懷著身孕還要勾引我,你真是下賤。賤女人你把它舔出來,我就考慮娶你。”

略……

就這麽一會兒,他已經想出兩個比喻,他覺得自己不輸大唐任何一個詩人。而安樂就是他天使,他靈感的源頭。

5.

上官昭容低頭掃視一眼,眼中沒有一絲波瀾,貴族們到底是膚柔骨脆,禁不起搓磨。她不耐煩地擺手道:“公主見不得血腥,你們不知道嗎?拖下去。”

上官昭容平靜地往裏走,今天杖下將死的是安樂,還是庶民,亦或是一條狗,又有什麽區別?所謂憐憫只是上位者的消遣,沒有切膚之痛的淚水只能是虛偽的裝飾品。在掖庭裏,她過早地見識了太多慘劇。天地日月的輪轉下,有多少聽不見聲音的哀嚎,有多少發不出聲的慘叫,早就不覺新鮮了。

所以當她有機會伏在武皇面前的時候,即便是責懲,她也甘於忍受,只為了不回到那個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地方。

自薛紹死後,武皇太平之間的勃隙再難冰釋,是她在淚水和痛苦中宣誓著對陛下的忠誠。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價值,不論是婉轉承歡還是淒慘求饒的角色,她都能扮演,逐漸也學會在戲中享受。她聆聽著自己的□□和哭喊,如朝堂上她鏗鏘有力的聲音一樣迷人。

所以有的時候,上官婉兒特別想嘲弄太平那過於豐富的同情心。太平出身顯貴,一出生就得到了一切,她不懂權力是用她的先祖用鮮血換來的。她得到的太輕易,太理所當然了,所以她才在乎愛情、親情這些實際上一錢不值的東西。母子相殘,夫妻反目,兄弟鬩墻這些事難道太平還見得不夠多嗎?上官婉兒不知道是該敬她,還是該笑她。

上官昭容臉上常年帶著薄薄的笑意,平易近人到了一定程度便是疏離與高傲了。與太平公主見過禮,見太平右手受了傷,她心底暗自一笑。如今太平也也學會算計人了,為了推卸擬定詔書的責任,貴為鎮國公主的太平甚至不惜自傷。太平能這麽看得起自己,那可真是榮幸之至。

“你來擬旨,就按四日前你和宰執定的辦。”

上官婉兒好心提了句:“門外那位?”好歹人家跪了一夜不是?

“不必管她。”

溫王立為皇太子,皇後知政事,相王參謀政事。政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這道詔書正是試圖在亂局中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讓各方都滿意的平衡。

上官略作沈吟,揮毫便就。她自幼跟隨武後起她就開始學習草擬聖旨,這早已是件輕車熟路的事情。

“安樂受了傷,倒也能安生兩天,只是皇後那裏恐怕不會滿足。”

說完這句話,空前的疲憊感向太平襲來,母親去世前那蒼老的面容在她腦海中閃過。太平猛地撲到鏡前,五指死死扣住鏡沿,驚恐地尋找著容顏上老去的痕跡。在那一瞬間,她突然就變老了。

6.

景龍四年七月土曜日。

韋皇後聽見了殿外的鏘然兵戈。見到還有這麽多人為她做著無謂的掙紮,多年以來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消散了。

她在懵懵懂懂的年級嫁給李顯,一步登頂榮華,還未來得及沖昏頭腦,便是登高跌重,活在終日的惶惶和不安之中。經歷過起起伏伏如戲劇般的人生,她恍然明白了,權勢是世間最危險的東西。所以自始至終她都不認為自己錯了,她貪戀權勢,不過是想和家人好好活下去,這有什麽錯嗎?

在房州,她勸丈夫活下去,死了只有個饅頭樣的墳包,倒不如茍活下去,過一天算一天。其實她也沒了對未來的寄望,只是頹喪亦是徒然,不可與人言罷了。長安從此只出現在她惶恐的夢裏。

所以每當女兒問她皇宮是什麽樣的時候,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十四年的流放生涯早將她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農婦,白天她茫然地揮起鋤頭,茫然地為著一枚銅錢與鄰居爭吵,茫然地餵飽家中每一張嘴。她茫然地笑,茫然地哭。活著本沒有什麽意義,若真的要尋求一個意義,那應該是害怕死吧。為了活下去,她承受了所有的苦難和屈辱。這才明白,原來除了死,這世間真沒有什麽好怕的。

後來終於結束了流亡生活,但他們還是沒能回到生於斯長於斯的長安,而是被囚禁在了洛陽。日子,還是和在房州一樣的過,甚至更難過了一點。可裹兒不懂,她日日歡天喜地,對什麽都新鮮。所以韋太子妃默默吞下了許多話,只用一雙愁苦的眸子望著神佛,祈求一條活路。

在神龍政變的那一天,她跌倒在地上突然怎麽爬都爬不起來。而太平伸出的手,更像是想推她入火坑。人餓得久了,會對食物產生異常的渴望。對饑饉的人而言,最危險的就是食物。後來,她為了填飽肚子,殺了許多人。她終於如願以償地聽見了山呼萬歲千歲的聲音,看見了群臣匍匐在她的腳下,品嘗到了庶子和敵人的鮮血,這才終於有了些許安慰。

可正如人吃再多都會饑餓一樣,對死亡的恐懼也是治不好的。韋後害怕相王,亦害怕太平公主,甚至害怕對她言聽計從的丈夫。她突然間明白,為什麽武則天一定要做帝王。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只有在權力之巔,才沒有人能加害於她。

但是如今瀕死之際,她卻忽然覺得空虛。這一生全浪費在恐懼裏,好像從未好好活過。

7.

太平掐指算了算,怎麽一眨眼就四十多歲了呢。她坐在鏡前,頹然又看了一眼,先老的原來是她的鬢角,像極了衰白的秋草,一條條隱密的細紋也逐漸開始顯現。更可怕的是,她身邊已經沒有一個可以陪她一起衰老的人,前方只是一條越走越荒涼的路。

在太平很小的時候,母親教育她,只有經歷了苦難,才算長大。太平暗想,那她永遠也不要長大就好了。

只是時至今日,她再也躲不及了。

人年輕的時候人只在意今後可以得到的東西,而老了卻格外在意今後會失去的東西。在問過安樂的情況後,太平屏退了所有人,灑下了幾滴眼淚。

薛紹離開她的時候,她落過淚。親手殺張昌宗的時候,她落過淚。在母親面前,更是從小到大哭個沒完,淚水連珠掉落。她一身中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時刻,唯有淚水不曾飾偽。世人喜歡女性的眼淚,那是男人所欣賞的軟弱。所以其實還好,她尚有軟弱的權利。

如今的淚,卻是為她自己落的。或許有人會問,太平公主權傾朝野,幾位宰執皆出自她府上,還有什麽不知足的?世人該罵她貪婪,可始終沒有人問過她想要的是什麽。母親一直將最好的東西塞給她,她很應該感激那位千古第一的女皇那難得的母女溫情。可是就連最愛她的母親也沒有問過,太平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對上位心意的揣測,源於那捉不透的傾慕和失落,她一直都知道母親想要的是什麽。大哥、二哥接連與皇位無緣,母親的答案昭然若揭。那個她令她恐懼答案,是一頭出現在噩夢裏的巨獸。母親原來不僅僅是母親,這種變化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太平沒有料想到安樂的傷好得那麽快,韋後的貪欲也遠遠超過了她的估計。她不懂,她所愛的人們明明已經窮極富貴了,為何還是貪婪得沒有盡頭?

原來沒有人在意她的珍視,她想要保護的人們一直都在背叛她。她無法原諒,良善在他人眼中淪為軟弱。所以她再次拿起了劍,指向的還是她愛的人。

後記

景龍四年七月,日曜日。

三顆人頭送到了太平面前。

太平親手補好了安樂未畫完的眉,合上韋後死不瞑目的眼。她自知沒有上官的纖秾文采,還是親自執筆作悼文,寫到一半,筆桿突然從手中滑落。

她哀哀念道,“只一場倏來忽往,物在人亡……

紅妝時代,浮蕩著血色淫靡。

紅極深處,竟這般淒涼美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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