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夭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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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一)

母後傳旨召我翌日入宮。我有些日子沒見到她,自然激動萬分。晚上一早就躺在床上,卻怎麽樣都入不了眠。夜已經深了,身上都急出了薄汗,心臟也突突地跳。蘭心也沒什麽辦法,給我說前朝的故事,我也聽不進去,這種難言的折磨,讓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所有奴婢都圍著我轉,誰沒辦法入眠,此時子時已經過了。

“不如讓這些奴婢做些好玩的事。”蘭心的點子最多,我平日裏也最寵信她,她悄悄在我耳邊說:“賀蘭大人的游戲怎麽樣。”

我白了蘭心一眼:“姨兄玉樹臨風之姿,方有可看之處,如畜生一般媾和有何趣味?”

“桃紅今日挨打時,表現不佳,奴婢要不要再教訓教訓她。”蘭心一提到桃紅,桃紅的身體一抖,我想她也知道輪到她的不會是好事。

看著那又紅又腫的屁股,我從床上坐起來問:“屁股還疼嗎?”

“回公主的話,疼。”桃紅顫抖的模樣真好玩。蘭心的手摸著桃紅的紅屁股,威脅道:“不說實話,公主可不饒你。”

“不,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桃紅又快哭出來了。

“既然這樣都不疼,那拖出去繼續打,打到疼為止。”我說完,卻擡手制止了蘭心擰桃紅屁股的惡劣行為。

“公主若是讓奴婢說疼,奴婢就疼,公主若是讓奴婢說不疼,奴婢就不疼。”

“好無聊,讓她下去休息吧,以後也別折騰她了。”我打了個哈欠重新跌回床上,床席上還留有餘溫。

睡不著索性不睡了,我連蘭心都趕下去休息,一個人躺在床上,身邊十分安靜,只有燭火在搖曳著。

母後想必此刻還沒有安寢吧,我聽宮裏的婢女說起過。父皇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母後要處理的政務又多了不少。想起某日,我厚著臉皮賴在宮中侍立母後左右,見宮內處處井然有序,母後和大臣商議事情,也十分有條理,雖然他們說的話做的事我都半懂不懂。但我很羨慕,羨慕母後的眼中可以擁有宇內,以及天下萬民,而我目之所及卻出不了太平觀這一方小隅。

我猛地翻起身,抽出《楚辭》,又仔細看了遍《橘賦》。我是天子之女,擁有高貴的血統,無上的權勢和榮耀,我和那些平民下等人不一樣,對吧?可是為何,我自己都從不覺得自己的內心高尚清潔如橘,反而盡是欲望和汙穢。而母親出生文水武氏,只不過商賈之家,卻能與那些大臣談笑風生,自由進退。深夜裏突然出現的想法,讓我趨近奔潰,我猛地撕了那頁書。往日裏我最喜歡誦讀的文章,此刻卻諷刺無比。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卻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太平你怎麽心不在焉的。”

“這裏是李氏宗族子弟的名冊,本宮想了想,這天下最尊貴的到底莫過於皇家。”

我隨手翻了翻,沒想到我李氏族親竟有如此之多。因殿內只有我,母後和幾個親信在內,也隨意得多,我邊看邊問道,“聽說前兩日母後和父皇吵架了?”

“嗯。”母後翻看著奏章,沒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我打了個哈欠,目光落在“薛紹”二字上,薛顗的弟弟,我來了興趣。不過想到昨日的事,我忽然問母後:“兒臣能不能嫁給寒門之人?”

“不能。”真是幹脆的回答。

“可母後叫我來,不就是為了聽我的意見嗎?”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這不動腦就脫口而出的毛病,我日後一定要改掉。

“你必須嫁入李唐宗室。”母後放下奏章,神情嚴肅地看著我。其餘的人覺得氣氛不對,主動告退,連蘭心都下去了,只有上官婉兒依舊侍立在母後身旁。整座寢宮內只剩我們三人,母後一動不動,威嚴地目光落在我身上,經歷了上次的事,我有些害怕,主動走到母親面前跪下認錯。

“兒臣知錯,請母後息怒。”

“跪到墻角去,沒本宮的命令不許起來。”

我跪在墻角,上官婉兒帶人拿來了屏風,隨後有大臣陸陸續續進來,母後繼續處理政務。聽著他們應答得體,思慮周密,與母後之間的問答有進有退,卻皆合乎尺度。哪怕和母後截然相反的觀點,也可以說出合情合理的理由。此刻我面紅耳赤,更是覺得自己言語冒失,悔不該頂撞。

跪的時辰一長,膝蓋就又酸又痛又麻,我連續換了好幾個姿勢,可怎麽樣,跪在堅硬的金磚上都不舒服。我又覺得委屈,這四年來我成日裏住在太平觀裏,不但父皇母後從沒有來過,也很少召我回宮。前些日子是我任性,可若是擱在去太平觀之前,母後也絕不會罰我。她如今待我如此嚴苛,是不是已經不喜歡我了。

跪了大概有一個時辰,到用膳的時候,大臣們也陸陸續續的離開了,母後讓上官婉兒關好門,這才赦免我。膝蓋處一陣劇痛猛得撞過來,我即便扶著墻,也難站起來。上官婉兒見狀想來扶我,可卻被母後呵止:“婉兒,不許幫她。這四年本宮沒工夫管教她,縱得她是越來越放肆了。”

我臉上掛不住,強撐著慢慢走過去,重新跪下時卻還是吃不住痛,膝蓋一軟跌了下去,可預期的疼痛卻沒有襲來。反而落入帶著縹緲香氣的柔軟懷抱裏,我別過頭,強迫自己不許哭出來,喉嚨卻痛了起來。原來母後還記得我在太平館住了幾年,我以為她早就忘了。

“跪到墊子上吧。”母後從上官婉兒手中接過了一個明黃的墊子,這種墊子道觀裏很常見,可如今卻是我的救星。

“女兒知錯了。”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知錯能改,本宮方能饒你,知道嗎?”

“兒臣多謝母後教誨。”

“如果敢有下次,本宮定會幫你長記性。”重音落在該落的位置,我瞬間領會了母後的意思。

“兒臣不敢再犯。”

“好,本宮讓你跪了那麽長時間,你還想明白什麽道理?”

這一問,可把我問住了,我光顧著忍受膝蓋上的痛,哪裏有其他的心思,慌忙答道:“兒臣不明,請母後明示。”

“你告訴本宮,本宮為何要你嫁給李唐宗室?”

“因為沒有比皇家更榮耀的家族?”我脫口而出,母後一早就是這樣說的。

“這是本宮說給外人聽的。”母後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落在我身上,比責罰還要難受。

“婉兒,去告訴陛下一聲,本宮思念太平,今日留她在本宮宮裏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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