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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宮女香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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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宮女香薷(一)

我想殺人。

非常強烈的沖動。

我有個恨之入骨到想殺掉的人。

因為她,我被人輕賤,食不果腹。

因為她,我得了肺癆,僥幸掙回來一條命,卻留下了終身病痛。

因為她,我每天一個人做著四個人的工,卻拿著不到一個人的月例。

那個她,就是我的主子,當朝寵妃柔貴妃。

我,香薷,只是她的一個宮女。

以奴弒主,是誅九族的死罪。

我雖然恨柔貴妃,但是不想為了她這個蛇蠍女子,讓我宮外的家人陪葬。

我選擇了最安全的手法——用了無色無味的烏頭下毒。

柔貴妃只會死於查不出死因的心悸。

我把一切做的很小心。

烏頭,是我在宮裏從沒人願意去的糞池旁邊種的。

我小心翼翼的種了許久。

三日前,在我自己煮出烏頭的毒液之後,那煮烏頭剩下的毒草,都被我燒成了灰燼,一把揚了。

前日,我把毒液下在了貴妃每天都會喝的牛乳裏。

做好這一切,我靜靜的等著柔貴妃得到她的報應。

這個作惡多端的蛇蠍女人,下地獄吧。

誰知——

前夜半夜,柔貴妃沒事,反而是柔貴妃的還沒過滿月的小皇子身中劇毒的消息傳的闔宮都是。

小皇子的癥狀是:呼吸困難,一張小臉憋得脹成了紫紅色。

幸虧太醫隨侍在側,堪堪保住了一條小命。

只是這幼童遭此大難,極有可能會夭折,就算活下來,也是殘廢了。

想毒的人沒毒到,反爾害了無辜稚子。

我內心有些不忍,也有些不甘。

難道,是貴妃沒喝牛乳,把牛乳給小皇子喝了?不對啊。小皇子一直是跟著奶娘。怎麽會是小皇子中毒呢?

我看著禁衛軍一遍一遍的全宮搜查毒物。

我身為貴妃的宮中人,自然也在被搜查之列。

我淡定的看著他們把我的住所翻個底朝天。

在下毒之前,我就做好了充足的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準備。

我本來的計劃就是讓這件案子看起來只是個意外,不了了之。然後,我全身而退。

因為當今陛下是個信奉道家仙術之人,輕易不動殺戒,他做不出死了一個人就拿闔宮陪葬之事。

可是——事情的發展,漸漸超出了我的預計。

我還是太過於高看自己,也過於低看太醫和宮中的掌事了。

他們沒有被假象迷惑,很快就判斷出小皇子不是突發心悸,而是中毒。

緊接著,近日來赴宮宴的一位夫人的所歇息的偏殿搜出了毒藥的消息傳遍了後宮。

而且,那位夫人,還是現在炙手可熱的朝廷新貴的時襄大人的親眷。

這是怎麽回事?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應該穩住自己,不應該有多餘的動作。

但是,我還是沒忍住——

我借著去取日常炭火的差事的機會去了那位夫人所在的偏殿。

我躲在了那偏殿的附近的拐角處。

遠遠地——我看著那被我連累的倒黴的替死鬼。

那是個身形單薄的女子。

她並不像我小時在宮外看的那些戲裏的那些被冤枉的人一般,一邊被拖走,一邊聲嘶力竭的大喊冤枉,而是像一床破被子一樣,一聲不吭,毫不掙紮,被幾個禁軍粗魯的半拖半拽的在地上拖行。

我也一並也看到了——那被作為證物帶走的毒藥。

那是一顆盆栽。

綠色的枝葉上點綴著紫色的小花。

竟然——也是烏頭。

——————————————————————

其實,我和柔貴妃之間的仇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因為——對我而言,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差點丟了一條命的仇恨。

對她而言,大概只是,不配在她記憶裏出現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是個小門戶出身的宮女。

說是小門戶,也只是在宮外而已。

在宮內,比比其他那些祖輩就在宮裏當差的其他宮女,我的出身,稱得上是落魄了。

我出身貧寒,當年進宮,也只是為了告示上寫的每月一兩銀子的月俸。

原以為進宮,是能靠著自己的雙手,自己養活自己,二十五歲出宮後,也能補貼爹娘,一家人不用再仰人鼻息的過活。

我進宮,已經五年了。

我在柔貴妃的秦月樓,表面上算是掌管貴妃財物的宮女。

實際上,卻比最卑賤的宮女還不如。

我怕與人結仇,也知道在這個“誰也不知道誰背後的靠山是誰”的宮裏,我想保命,必須處處小心,為人謹慎,唯唯諾諾。

我對我的主子柔貴妃忠心耿耿,畢恭畢敬。

其實,說句攀附的話,我和柔貴妃都與瑞王府有點淵源。

聽說,柔貴妃之所以能成為柔貴妃,是靠著瑞王的引薦。

而我,在進宮當差之前,也在瑞王名下的鋪子裏做過事。

按往常宮中慣例,宮裏的貴人們,對於和她們有些淵源的宮人,總是極力拉攏,多加照拂,就是為了增加她們自己在宮中的勢力。

我本以為,靠著“瑞王”這兩個字,我就算得不到貴妃的提攜照拂,至少——也能落個不被針對。

誰知——我竟錯了。

我現在仍舊記得我和柔貴妃的第一次見面。

那時,二皇子剛剛登基,柔貴妃也從皇子貴妾,被封為了貴妃,入主秦月樓。

貴妃入主秦月樓那天,召見秦月樓的宮人。

能讓她單獨召見的,除了各個一等掌事宮女——還有一個,就是——我。

一個剛剛進宮兩個月的三等宮女。

我跪在地上。不怎麽敢擡頭,只能看到貴妃坐下的時候垂放在她身旁的一個繡著六角梅花的香囊。

柔貴妃親切的問我:“我看過你進宮時的官籍,你還在瑞王府的產業裏做過事啊。本宮也算和瑞王府的人有舊。”

柔貴妃接著順嘴提了幾個人名,問我是否熟識。

我微微搖頭:“還請貴妃娘娘恕罪,這些名字,奴婢——今日是第一次聽到。”

“哦——是這樣啊。”貴妃娘娘沒再說什麽,便揮揮手讓我下去了。

這次談話之後,我的身份就變得尷尬起來。

柔貴妃讓原本掌管秦月樓宮中財物的一等宮女靜姑姑離宮養老了。

然後,把這個差事,交給了身為三等宮女的我。

並且,原本靜姑姑手下的三個二等宮女,柔貴妃也又重新做了安排。分派她們去做了些看守倉庫之類的活計。

對此,柔貴妃的解釋是,事關財物,她只信任我一人。因此,其餘人等,就不必插手了。

自那以後,我的身份就變得尷尬起來。

身為三等宮女,占著一等宮女的職位,做著四個人的活計,拿著三等宮女的月例銀子。

秦月樓其餘的掌事一等宮女以和我同列掌事宮女為恥,明裏暗裏的給我使絆子。

我本身一個人做著四個人的活計,已經疲於奔命,根本應付不來。

更何況——柔貴妃的那些賬目,每一條都是能嚇死人的罪證。

收受賄賂。

私聯朝臣。

勾結宮中采辦中飽私囊。

克扣宮人的膳食菜蔬,將財物攏到自己的私賬上。

我小心的為她掩飾這些賬目,也怕自己知道的太多被報覆。

只是想著,柔貴妃許是看我口風嚴,能給我個好的結果。

誰知,好結果沒等到,我先等到了來自柔貴妃的打壓。

柔貴妃以我不能應對那些掌事一等宮女為由,降了我本來就不多的月例銀子。

那點銀子,讓我我活下來都困難。

整個秦月樓都是捧高踩低的主,見事如此,恨不得每個人都來踩我一腳。

我又急又氣,得上了肺癆。

肺癆這病,遮掩不得。

很快,我就被一床破被卷著,扔進了一間荒廢很久的下人房等死。

在我被扔進去的路上,我聽見了柔貴妃和其他人的談笑。

“哎,本來想著,看她怎麽說,也是瑞王府的出身,有心擡舉她,讓她做個掌事,誰知她如此不中用,活計不行,這身子骨也不行。白廢了我一番苦心啊。”

“娘娘如此苦心磨練她,是她自己如此不濟,還玷汙了瑞王府的名聲。您這下,對瑞王府,也有交代了。只是——娘娘之前放手讓她做了那麽多事——只怕她若是不長眼到處胡說——”

柔貴妃不屑的輕笑聲傳來:“哎——放心吧,我早就看出來了,她沒什麽後臺,又性格軟弱。給她八個膽子,她也不敢出去亂說的。再說——我這麽安排,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哪裏舍得讓你們為我涉險。那些不能為外人看的賬目,由她來處理,再好不過。現在,她沒用了。就打發了吧。”

“奴婢謝娘娘憐愛,真是一箭雙雕的好棋,如此,瑞王府上接下來送過來的人,也有理由打發了。”

她們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的心也愈發的寒涼。

原來,之前的探問人名,不是為了敘舊,只是為了試探。

讓我處理她的那些贓賬,也不甚如她所說的“信任我,視我為親信。”而是為了把她真正的親信摘出來,讓她們不至於臟了手。

到時候,還可以把這些贓賬全推到我身上,說我一人為之。

被她們利用完之後,我就可以染上不治之癥,功成身退,死無對證了。

我明白了。

明白我為何有這些無妄之災了。

進宮是我自己的主意,並不是瑞王府送我進來當眼線的。

可是我卻誤打誤撞,成了她的靶子。

她不敢動真正的瑞王府的人,便拿著我這幌子下手。

我們這些宮人的命,在這些上位者的眼裏,就是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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