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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入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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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入骨【三更】

兩側的燈燭忽明忽暗,映得顧時殷的臉色越發蒼白,瘦削的下巴微擡著,脆弱的脖頸線條流暢,滑入松散的衣領。

很安靜。

顧時殷說:“陪我去看星星吧。”

聲音很低,若不是白楚俯在他耳邊,可能都聽不清他在講什麽。

他應道:“好。”

十月末,天氣漸涼,夜裏的風有些大。白楚將氅衣披在他的身上,氅衣寬大,罩得顧時殷越發瘦弱。氅衣是白楚的,混著淡淡的冷木香。

此刻天邊靛青,向上看,只能看到天邊一角,視線都被高大的屋檐阻隔。白楚攬著他爬上屋頂,坐在朱紅瓦片上。目光放長遠些,看見遠處的燈火璀璨,帶著暖意連成一片,仿佛可以聽見世俗的喧囂。

近日都是晴天,夜晚一輪孤月在上,星星圍繞左右。

顧時殷微擡著頭,眸光很淡。

他忽地擡起手擋在眼前,淩空抓了一把。

“小時候,母後經常與我說。”顧時殷輕聲道,“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涼風吹散了他束得寬松的頭發。

許久後,他低喃道:“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這不過是一個畏懼生離死別的人所尋求的自我安慰。

*

又過了幾月,開春了,殿門前的樹抽出枝椏,天氣卻不見得回暖,自新春過後,白楚就未再進宮,顧時殷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能活到現在,全憑藥物吊著。

顧時殷坐在桌案前,突然道:“承允。”

“奴才在。”

“朕昨日在藏書閣,落下來東西,明日/你去拿回來。”

承允問:“是何物”

顧時殷頓了一下,說:“興許和卷軸混在一起了,你明日仔細找找。”

承允按下心裏的疑惑,低頭應了一聲。雖說陛下沒講是什麽東西,但明日他仔細找找罷,沒找著再細問陛下。

“朕想喝些粥,你去禦膳房說一聲,做好了再回來。”

承允離開後,顧時殷呆呆的坐著,半響沒動。腹部一陣陣的抽痛,疼痛還在蔓延,不到片刻,胸腔,頭部都傳來陣痛感。他的臉色只變了一瞬,就恢覆如常。

自毒發到現在,近兩年,六百多個日夜,這般疼痛早該習慣了。

他撐著桌案站起來,走至殿門前,‘喀’的一聲拴緊。接著又慢步走到窗邊,鎖死了窗戶。做完這些,他的步伐越來越慢,血沿著嘴角滑落,滴在地上,暈散開來。他慢條斯理的拿出手絹擦幹凈,不禁在銅鏡面前停住了。

銅鏡裏的人散著頭發,面部毫無血色,他的眼型狹長,連病成這樣眉梢邊都挑著不討喜的傲氣,整張臉越看越是不喜。他皺起眉頭,鏡中人更不好看了。

在銅鏡前坐下,他擡指觸摸了一下,鏡面涼得他的指尖一顫。

他望著,垂下眼,低聲喃道:“……這麽醜,難怪不討人喜歡……”

站起來,繞著殿內走了一圈,終是在主位上坐下。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手指互按著關節站起身,直直的走向燭臺,宣紙燃起的光映在他眼裏,一直平靜無波瀾的眸子裏像是多了幾分溫度。

宣紙扔向床榻,他跌坐在地上,掩著唇咳了幾聲,咳嗽聲伴隨著火舌吞噬物品的劈啪聲,一切都顯得模糊,他的視線內都是火光。

看不清火光後邊的一切,殿外的吵雜聲也聽不清真切。

他閉上眼慢慢的伏在地上。

一切都結束了。

今日的場景他早就在腦海裏上演了許多遍。

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一副景象,一個男人痛苦的躺在地上,面部猙獰,四肢不規則的扭曲成詭異的弧度,嘴裏大口大口的吐著血,瞳孔慢慢潰散,整個人止不住的抽搐。

怪誕而又令人心驚。

那是中了斷腸毒的人,臨死前的模樣。

他聽陳太醫說過,斷腸毒本性霸道,在毒素全面爆發之際,中毒者會感到極大的痛苦,身體會扭曲得超出預料,連死都死得狼狽。

因此中毒者會預先自行了結。

顧時殷的身體顫抖著,鼻息越來越輕微。

記憶拉回到了很多年前,他極力拍打著龍璽殿的殿門,希望父皇讓自己進去,可是他最後連父皇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直至入葬。

為什麽呢?

父皇中了毒,猛然爆發,無力回天。死前那般狼狽的樣子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是莫大的侮辱,父皇至死都不願自己見到他那副樣子。

清娘娘自刎也是為了保留最後的尊嚴。

他顧時殷也是一樣的。

火勢越來越大,他甚至感覺到火舌已經爬上了他的衣袍。周圍都是自上方坍塌下來,染著的柱梁,一聲又一聲的撞擊聲響在耳邊,顧時殷嘴角輕扯了一下,眼角凝成的淚珠順著面龐滑落,卻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強高溫的火焰蒸發得不見了蹤影。

*

君卿殿外一片混亂,一桶又一桶的水澆上去無疑杯水車薪,火勢半分不減,強勢的火光似乎都照亮了天邊一角,明明是夜半,卻像極了每日夕陽沈淪前的那個淒慘黃昏。

已經燒了大半,漆黑的棟梁散發著焦味。

在忙忙碌碌的人流中,站著一個人,那人風塵仆仆,周身狼狽,身上帶著未幹的血跡,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手指收縮,鮮血透過指縫一滴一滴滴在地上,火光照著他滿是血絲的瞳孔。

渾身散發的涼意讓人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白楚低下頭,腦子裏緊繃的弦在看到火光的那一瞬就斷了。

半響後,他才扯起涼薄的嘴角。

“死了好,也不枉我費盡心思……”

明明都死了,他的仇人都沒了,大仇得報,為什麽還是不開心?

想了一會,他像是想明白了。

開心的是白芷蘇,不是白楚。

不知道燒了多久,整座宮殿已是殘垣斷壁,不少宮女奴才在外邊顫顫巍巍,連呼吸都放輕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百裏兮看著一片破敗之景,平日裏冷靜淡然的面龐出現了一絲裂縫,最終全盤崩潰。

她的腳步有些不穩,沖到白楚面前,聲線顫抖著:“挽卿呢?”

“我問你!挽卿呢!顧挽卿呢!!”

“死了……”

“啪——”

百裏兮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眼睛都紅了。

周圍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周邊宮女奴才驚恐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百裏兮看著他,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她崩潰的閉上眼,眼尾發紅。她擡手捂著臉,嗓音裏帶著哭腔:“……他就這一輩子,前半生叱咤於宮廷,後半生只能長眠於君卿。”

沈默了許久,才傳來她的嗤笑聲,滿是嘲諷:“君卿殿都沒了……”

*

早晨第一束陽光撒入,白楚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這把火燒了君卿殿,也葬了顧挽卿。

什麽都沒留下,那人什麽也不願意留下。

跪著的承允哭了一晚上,他那時就該察覺陛下的不對勁,卻還是只留陛下一個人在裏面,若……若是他不走開,現在的場景也不會發生。

想著想著,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他小聲抽泣著,忽地想起陛下昨夜說的話。

藏書閣裏落下的東西……

他飛快的跑到藏書閣,在一堆卷軸中很容易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那個東西是一道聖旨。

*

南國史書記載,光熙帝共在位八年,或是更短,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後按聖旨,傳位於首輔大人白楚。首輔大人並未接旨,而是在朝廷躁動之際,帶回來一個人。

那人少年模樣,長相酷似先帝。

之後首輔大人甩出多方證據,指出這少年是先帝遺落在外的皇子。在鐵證如山的證據面前,大臣們不得已認之。

少年即位,改年號為‘晨微’,史稱晨微帝。

晨微帝名曰顧子約。

*

天氣一如既往的熱,遠處的禦花園中隱約傳來宮女的嬉笑聲,聽著倒是一派熱鬧。在皇宮中的一角,坐落著一座宮殿,殿前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一片綠蔭下尤為清涼。

這座宮殿很冷清,裏面幾乎沒什麽人。連守殿的奴才也沒有。

陽光照著殿前的朱紅匾牌,上面寫著三個大字:君卿殿。

這是光熙帝駕崩後的很多年。

這座殿也是後來重建的,以前在君卿殿當過差的宮女奴才看過,皆道,和先前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座殿沒什麽人來,只有人偶爾見過一個喜穿深色衣袍的男人進去過,一去就會呆很久。

起初有人好奇,打聽到那人的名字後就嚇得臉色慘白,再不敢多問。

陽光透過鏤窗打著光圈照進殿內,卻依舊沒有驅散殿內的冰冷氣息。一名男子坐在主位上,一手支著頭,閉著眼似乎是在休息。

耳邊風鈴在響,微風拂過面龐帶來一陣涼意。

男人睜開眼,目光掃過桌案後一楞。

桌案後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青色衣袍,垂眼不知道在看什麽。細長的眉輕皺,忽地掩唇咳了兩聲,嘴唇動了一下,不知在說什麽。

白楚驀的站起來,眼前的一切在一瞬之間消失了。

風鈴依舊,桌案後已然沒了人。

“顧挽卿。”

空曠的殿內,響起一聲低喃,帶著輕微的回聲。窗外的陽光似乎更烈了,連微風都漸小。

*

不知道過了幾年,白楚去了藏書閣,查閱書籍時,在某處旮旯角落找到一本冊子,冊子似乎散過,被人用細線重新固定。

翻開第一頁,是熟悉的字跡。

‘顧挽卿再也沒有母後了。’

‘碧粳粥好難吃,不知是哪個廚子做的……其實,也還可以。’

‘想養一只貓,取名為太子爺。’

‘今日去了禁軍校場,偷看了他一眼,他沒發現我。’

……

很多都只是一筆帶過,越往後記錄的時間間隔越長。

‘秋獵,救了個小姑娘,和他在帳篷裏睡了一晚。’

‘先生上課好無聊,又想打瞌睡了,謝玖隅已經睡著了。’

‘……’

‘做了個夢,不好的夢。’

‘我喜歡他。’

……

記到登基後,就再沒有了。

翻動時,後面散落了一張字條,白楚蹲下撿起來,上邊寫著:思君不見君,念君入骨。

白楚的指尖頓住,半響沒動。

上面標的時間是光熙七年六月。

窗外的陽光碎了一地,亮閃閃的鋪在地上。

思君不見君,亦是卿思君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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