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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想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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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想讓你死

顧時殷呆坐半響,有些慌亂的搖了搖頭,又是百裏兮,百裏兮為何要對他說這般話?

你該明白的,一廂情願,終是輸了……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痛苦的閉上眼,雙手抱著頭,他該怎麽辦?記憶混亂,殘缺不全,他冒然做下的決定可能會錯,然後一錯再錯,最後萬劫不覆,在未知情況下做的決定只能靠賭,他賭得起嗎?

――

一盞明燈掛於高堂之上,月缺而未滿,涼風瑟瑟,天高雲淡,屋內的燭被琉璃罩著,光線柔和,白楚站在桌案前,正俯身提筆寫著字,過了一會兒,他收筆,將寫好的紙張裝進信封,交給風旋。

他道:“物歸原主。”

風旋接過,默然片刻後,開口問:“主上怎的突然與百裏兮有了交集?”

“合作罷了。”白楚不甚在意答道。

“先前在瑜城,主上布下埋伏,引賊上鉤,卻不曾料到沒鉤著百裏墨,鉤著了百裏兮,屬下有一事想問,百裏兮是否知道百裏墨的計劃?”

白楚:“她不知道。”

風旋垂眸沒在繼續問,而是道:“今日早朝,百裏墨向陛下說明了先帝死因,是為中毒,下毒者疑是清妃娘娘,還道,主上與清妃娘娘關系密切,保不準下毒之事就有主上參與。”

白楚嗯了聲,面上沒什麽反應,他問:“皇上是何反應?”

風旋猶豫道:“眼線來報,陛下並未起太大情緒波動,與往常無異,但陛下下令徹查此事。”

與往常無異?

白楚微瞇起眼,他倒是忘了,那人總是這樣,小時候傲嬌慣了,長大後就習慣用一張清冷的面龐遮蓋內心所有的波濤洶湧,心裏遠沒有面上那般平靜吧。

小時候,那人就很喜歡端著太子殿下的架子來掩蓋自己的內心所想,只是往往事與願違,他沒辦法做到完全掩蓋,有時露出的窘迫,到顯得格外真實。

可是,長大後,那人掩飾情緒的能力越發強了,是什麽時候?他的挽卿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說到底,還是因為他。

太子殿下在人前傲嬌,要強,拉不下臉,委屈可以忍,眼淚可以憋,不服必會爭,執拗且堅定,脾氣也挺大。

顧挽卿也不喜歡哭,即使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也要仰頭把眼淚憋回去。

可是他的眼淚,他見過很多次,記憶比較深刻的有兩次。

屋檐籠罩在黃昏的色彩裏,宏偉的朱漆宮門顏色越發深沈,白玉階上坐著一個孩童,小孩垂著頭,一滴又一滴的淚水落在白玉階上,夾雜著小聲的哽咽。

他就站在他的前面,看著他哭,過了很久,小孩擡頭,眼眶紅紅的,滿臉淚痕,他抽了抽鼻子,眼淚不受控制的一直往下掉,卻還要假裝鎮定的擦掉。

怎麽擦都擦不盡,小孩有些崩潰,哭得可憐兮兮的,他抓著他的袖子,仰著頭,黃昏的餘暉好像落盡了他的眼裏,連淚珠都染上了顏色。

小孩哽咽著說:“哥哥,我沒有母後了……再也沒有了……”

他就靜靜的看著他,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袖子,什麽都沒說,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嗎?

他該怎麽安慰?

他也沒有娘親了……在很多年前……

再後來,曾經的太子殿下,現在的九五至尊,躺在他的身下,被他按著肩扣著手,被他一次次的占有,侵略,撕碎。

那一夜瘋狂而又荒唐,他看到身下的人因疼痛難忍,狠狠的攥緊被褥,白皙的指節青筋暴起,烏黑的頭發散落,細長的眉皺著,半闔著眼,眸光潰散。

恍惚間,他還看到了他眼裏零碎的光,那不是光,那是淚。

那人靠在自己的頸間,尖利的牙齒刺入血肉,頸間一片濕意,他聽見他小聲的喘著氣,氣若游絲:“疼……好疼……”

瘋狂的夜晚,被褥上有血,還有淚,那人疼到極致也不肯哼一聲。

兩次眼淚,皆是因為自己。

――

風旋退下後,白楚看了眼珠簾後,淡淡開口:“出來。”

珠簾被撩起,一陣悉悉落落的聲響過後,走出一名黑衣男人,說是男人倒是過了,來人身量不高,身形略微有點瘦弱,說是少年倒還合適。

黑衣少年帶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尾狹長的眼,看了白楚一眼後,拱手行了個禮。

白楚道:“今日早朝之事可聽說了?”

“聽說了。”少年答道。

白楚笑了聲:“既聽說了,還來尋我?”

“所來不為這事,只是想來看看你。”

白楚走近他,伸手捏起他的下巴,被迫他擡頭:“你不該見我,你該見的人也不是我。”

少年看著他:“那主上允我見該見的人嗎?”

“還不是時候。”白楚收回手,淡聲道。

少年頷首:“是。”

白楚看著他,突然彎起嘴角,他的問道:“子約?我殺了你未曾見過面的父親,恨我嗎?”

少年沈默了一會:“子約不知,子約未曾和家人接觸過,之間的感情寥寥無幾。”

――

夜色總是很長,白日裏,陽光普照天地,似乎可以照亮所有的陰暗角落,可一到了晚上,所有的一切就都沈歸於靜了,被黑色籠罩著,所有可見的,不可見的,陰暗的,光明的,荒唐的,美好的,什麽都湮滅於黑暗。

踏著月色,順著涼風,走在沈寂小路,白楚推開君卿殿的門,看到承允時,承允正欲行禮,就看到白楚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顧時殷一手撐著頭,正坐在桌案前看著眼前的一堆書冊,無他,正是百裏墨送來的那些所謂的證據,他這一天都在看這個,看了好多遍。

聽聞身後的聲響,他偏了偏頭,與白楚對視了一眼,他抿唇,並未說話。

白楚走到他的身後,俯身從後面擁住他,顧時殷沒掙紮。

白楚道:“還不歇息?”

“快了。”顧時殷輕聲道。

白楚沒在說話,顧時殷沈默了一會兒,問道:“今日早朝……”

“我知道了。”

顧時殷克制住聲線裏的顫音,他道:“這罪,你認嗎?”

只要你說不認,我就相信你。

樹敵千萬,也要護你。

等了半響,頭頂傳來一聲低沈的嘆息:“認。”

顧時殷當即心涼了半截,他猛地掙脫開,站起來看著他:“你認的是哪一件?奸細?賣國賊?與清妃娘娘的親密關系?還是參與下毒事件?”

白楚道:“奸細賣國賊純屬無稽之談,親密關系更是捕風捉影。”

顧時殷楞怔道:“所以,所以你認的是最後一件,我父皇身上的毒?你下的?”

“你別說話,讓我想想。”顧時殷道:“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到時候是真是假就都明白了。”

白楚看著他,眸光覆雜,他道:“無需查,毒,我下的。”

顧時殷楞在原地,他咬著牙,聲音幾不可聞:“下的什麽毒?”

“斷腸。”

顧時殷笑了聲,斷腸毒,斷腸毒,可謂是一點也不陌生,他現在就被這毒折磨得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覺。

九一說,這毒是慢性毒,在他體內埋藏很久了,有多久呢?

其實,他能明白為什麽白楚會給他父皇下毒,也能明白為什麽白楚初見他時那般厭惡,因為,因為父皇因自己的緣故滅了他全族。

滅族之仇橫跨在他們中間,跨得過去嗎?

“那我身上的毒也是你下的?”顧時殷問。

白楚蹙眉沈默,過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是。”

“因為滅族之仇嗎?”

白楚眸間出現了一瞬間的楞怔,反應過來後,沈聲回答:“是。”

顧時殷道:“如果你想解釋,我會聽的,我不是無理取鬧之人……只要你想,我都會聽的。”

聲線裏有壓都壓不住的顫音。

白楚袖中的手握成了拳,而後,又松開,他低垂著眼,道:“沒什麽好解釋的。”

“你……”話沒說完,顧時殷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單手捂著胸口,噴了一口血。

白楚眼裏罕見的閃過慌亂無措,他走上前,攬著他的肩:“挽卿……”

顧時殷掙紮著推開他,伸手擦了擦血跡,低聲道:“毒是你下的,我死了,不正合你意嗎?”

“顧挽卿!”白楚按著他的肩:“你就是這樣想的?”

“是啊,我是這般想的,你知道嗎?我總是會做一個夢,夢裏,瑜城瘟疫並未像現在這般平靜,而是大肆蔓延,全國無一城幸免,後來,你放火屠了瑜城,繼屠城不久,萬人血書齊跪皇宮門,那些人被你全部斬殺,我就站在城樓之上,看著這血腥的一面,我一直在叫他們住手,可是他們都不聽我的?知道為什麽都不聽我的嗎?因為那些都是你的人。”

“誰人都知首輔大人的下屬皆是忠心耿耿,在他們眼裏,你的話才是聖旨,萬人被殺後,我們的關系降到零點,許久都不曾見過一面,見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再後來,你來皇宮找我了,找我做什麽呢?我當時也是疑惑的,我試想了很多種可能,獨獨沒想過你此番前來是為求婚,我,親自寫了聖旨,下旨賜婚。”

“之後的夢裏就再也沒有顏色了,我每日見到的都是冰冷空曠的宮殿,面對的都是一群不會笑不會哭好像沒有情緒的人,所接觸的都是毫無生氣煩悶枯燥的奏折,後面的夢裏再也沒有出現你了,後來,後來就是那場大火,火是我點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點火,君卿殿成為了一片火海,然後,我就死了。”

“夢裏我也會心口疼,也會莫名其妙的吐血,這場夢太過真實了,真實到我好像曾經經歷過一般。”

“夢裏的我們形同陌路,勢不兩立,夢醒後,你對我的百般好,千般寵,讓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你說,現在會不會也是一場夢?夢中人沈迷而不自知。”

從顧時殷開始說話,白楚的神色就變了,變得慌亂,變得覆雜,變得無措,他痛苦的閉上眼,伸手死死抱著顧時殷,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那是夢,夢裏什麽都是假的,瑜城被屠萬人被殺不會發生,賜婚也不會,大火也是假的,我們會在一起,不會形同陌路,不會勢不兩立……”

“我也從未……想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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