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尾
關燈
小
中
大
去尾
談判結束，小水跟在海天和愛麗絲身後準備離去的時候，查理斯王子從身後叫住了她。
小水猶豫了一瞬，回過頭來。
查理斯王子溫柔一笑，拿出一枚細細的銀色手鐲，示意她伸出手：“來，戴上它。”
小水回頭，看到海天陰沈著臉，點了點頭。她於是伸出右手。
查理斯才將銀色手鐲接觸到小水的皮膚，手鐲便自動縮小了維度，服帖地緊繞在她手腕。
“這是微型光腦。今後小水要是遇到危險，我會收到消息，馬上趕到你身邊。”查理斯王子說。
小水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手鐲，冰冷的銀色手鐲與原先的那串淺藍色晶石手鏈一起，在她腕間交相輝映……
手鐲表面，刻著查理斯王子的簽名，那是陌生的聯邦文字……
手鐲內部傳來微弱而隱秘的電流聲，在她聽來，分外刺耳……
——————
送走海天一家後，查理斯王子站在會客大廳的中心，狀似不經意地擡頭，餘光撇過墻角隱蔽的監視器。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森冷而銳利。
很快，恢覆成原先溫文爾雅的模樣，溫聲對身後的侍官道：
“莫瑞爾，告訴大元帥，塞壬星已歸附，我將在七日後啟程回主星。”
“是。”莫瑞爾點頭退下。
查理斯王子收斂了眉目，湛藍眼眸透過舷窗，微微瞇眼，逆光眺望一望無際的塞壬之海。
時間還長，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目標越大，他越要周密計劃，耐心準備。
——————
愛麗絲和海天吵架了。
小水窩在房間裏，聽到他們砰砰砰摔碎東西的聲音。
換作以往，她該上前勸架的，免得暴走的愛麗絲把墻拆了，湧動的海水把床、桌子之類的全卷出去，她還要麻煩附近的海魚們，把它們找回來。
不過現在，她窩在貝殼包裹的大床上，皺緊細細的眉，緊盯著腕間的銀色手鐲，不舒服地把它調整來調整去。
手鐲因她的動作而改變著大小和寬度，適應她的手圍，可她並不滿意。
——她只想把它摘下來。
可是這手鐲自從戴上，就好像螞蝗一樣緊緊吸附著她，再也摘不下來了。
手鐲裏刺耳的電流聲離她太近，滋滋的聲響，比父母吵架的聲音更令她煩躁不安。
不一會兒，外面摔東西的聲音停了，愛麗絲掀開珠簾，游進小水的房間。
小水擡頭，看到愛麗絲神態有些疲憊。
“父親呢……已經走了嗎？”小水向著外面張望了一下，發現海天已經從大門離開，扇頁仍因他關門的餘力微微晃動。
“海城的重建需要他……一秒也耽誤不得。”愛麗絲苦笑著，壓低了聲音，“收拾收拾，我帶你找大婆婆，去尾。”
“去尾？”小水覺得這個詞陌生而熟悉，卻不記得在哪裏聽過。
良久，她突然想起來——
在水星流傳已久的一則遠古神話之中，曾有一名不幸愛上異族王子的水妖女子，為了能夠與對方見面，舍棄了水妖們最引以為豪的嗓音，進行去尾儀式，交換了一雙能夠走上陸地的腿。
從此，也走上她註定化為泡沫的結局。
如今，她也要去尾麽……
愛麗絲點頭：“星際躍遷開始和結束的時候，會產生極大的壓強，我們水妖身體太過柔軟，很難承受這股力，換成雙腿，剛剛好。”
她頓了一下，嘆息一聲：
“況且，聯邦主星以陸地為主，又到處都是使用雙腿的人類，保留魚尾，只會讓你看起來更與眾不同、吃更多的苦。畢竟，所有物種，都是排外的。”
“去尾之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在海裏游泳了？”小水皺緊眉頭，慌亂地問。
她只關心這一點——
沒有了魚尾，她還能叫做水妖嗎？
“怎麽可能？”愛麗絲慈愛地笑了笑，摸摸小水的腦袋，搖了搖頭，“放心吧，去尾只會讓魚尾在離開水的時候，變成人類的雙腿。以後，你只要碰到水，尾巴還是會重新出現。”
小水松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愛麗絲擔憂地看著懵懵懂懂的小水，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長嘆了一口氣：
“走吧。”
小水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
進行去尾儀式，要去往塞壬之海最深處、亞納海溝的最底端，一個名叫深藍海域的地方。
那裏居住著水妖一族最年老的長輩——海心大婆婆。
據說，海心已經活了幾萬歲，見證了水妖一族從弱小到強大，從食物鏈的最底端，一步步崛起，成為海中王者的歷程。
據說，所有的水妖族人，都可以說是她的後代。
只是，這個大婆婆的脾氣很怪，她似乎是獨居慣了，不喜歡生人打擾，就算是海天曾在水星淪陷於帝國的炮火之際，以國王的身份請求她出面幫忙對抗聯邦，都被她拒絕了。
沒有人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愛麗絲用一塊巨大的灰布，包裹住小水的頭和身子，然後帶著她潛入了深藍海域。
灰布的包裹，讓小水游泳的速度慢了些。她想丟掉這礙事的灰布，卻被愛麗絲阻止：“今天，你必須一直戴著這塊灰布。海心大婆婆不喜歡淺色種水妖，在她答應去尾之前，都不要摘下它。”
“為什麽不喜歡淺色種水妖？”小水不解地問。
“海心覺得，淺色種水妖，是災禍之源。”愛麗絲說。
在過去的二十年，愛麗絲一直將小水保護得很好，從不讓角落的那些風言風語傳到她耳裏。
可是從今往後，她再也保護不了小水，她必須在小水徹底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前，告訴她真實世界的模樣……
“災禍之……源？”小水怔怔地重覆著。
她是……災禍之源？
“一百多年來，身為淺色種的海天把水星治理得很好，這些風言風語早就消散了。可自從聯邦帝國的人到來，他們又開始重提這件事……還有的瘋子一口咬定，海天是帝國的走狗，正是他一手導致了水星的淪陷。”愛麗絲冷笑一聲，“他們也不想想，要不是海天的爭取，水星早就死傷一片，他們哪有命說這些瘋話。”
小水的思緒仍沈浸在那個詞裏。
災禍之源啊。
淺色種水妖誕生數量稀少，又有著最強的種族天賦，怎麽會是災禍之源呢？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那個詞甩出腦海。
說話間，兩人已經游到了深藍海域最深處的洞穴裏。
洞穴幽深黑暗，滑膩的內壁布滿水藻，盡頭泛著森冷而不詳的綠光。
小水走在其中，覺得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不知道那個海心大婆婆，是怎麽能夠獨自一人住在這裏……
她們走入洞穴深處，看到一片暗綠色的半透明帷幔，裏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愛麗絲走上前，還沒有說出一句話，裏面就傳來一陣嘶啞難聽的聲音——
“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們。”
愛麗絲皺緊眉頭：“海心大婆婆，打擾了，我們來這裏，是想請您……”
“我知道你們想要幹什麽。我說了，滾出去。”那聲音毫無波瀾。
“大婆婆，求求您了。如果不去尾，我女兒很有可能會死在星際躍遷的途中……”愛麗絲急切地懇求道。
見海心再沒有任何反應，愛麗絲咬了咬牙，掀開帷幔，徑直走了過去。
小水看到，帷幔後方，站著一個矮小而蒼老的身影，正是海心。她頭發全白，身上布滿皺紋，眼眸渾濁不堪，卻能看出曾是漂亮的銀色，同她被遮住大半的魚尾一樣，熠熠生輝。
小水發現了一個秘密——
最討厭淺色種水妖的海心大婆婆，居然也是一個淺色種水妖。
海心眉眼也未擡起，慢慢悠悠地搗鼓著一臺老舊的收音機。
與此同時，角落飛快地竄出兩只電鰻，將愛麗絲緊緊纏繞起來。小水聽到刺耳的電流聲響起，愛麗絲被電得渾身顫抖，神情痛苦極了。
“媽媽！”小水心臟緊縮起來。她才動了一下，盤旋在一旁的其他電鰻身型瞬間直立，銳利眼眸緊盯著她，下一秒，飛速沖上前來。
一只電鰻瞬間釋放出的電流，足以把一只男性水妖擊昏過去。
小水看著越來越近的電鰻，不自覺咬了咬唇。
電鰻很快緊緊纏上小水的腰，蓄著力，準備放電。
小水想把電鰻掰開，卻敵不過它們的力道，情急之下，她只好掏出了平時拜托周圍的魚兒幫忙時準備的美味魚食，拋灑出去。
電鰻們同時楞了一下，有一瞬間，不知道是要聽從本能搶食吃，還是要遵從海心婆婆的命令，給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一個小小的懲罰。
小水非常敏感，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刻空檔，同時，輕啟唇瓣，口中吟唱出一段海底所有魚兒都能聽懂的、再普通不過的古老旋律——
悠揚絕美的曲調響起，在深藍海域，幽幽回蕩。
僅僅一瞬間，兇惡煩躁的電鰻們便安靜下來，靜靜聆聽著小水的嗓音，不一會兒，纏繞在愛麗絲身上的電鰻，順從地松開了愛麗絲。
小水急切地游過去，檢查愛麗絲有沒有受傷。幸好，一切無礙。
方才還無比兇惡的電鰻，此時親熱地圍繞小水身邊，好似對她喜愛極了。
“呵，該死的淺色種……災禍與混亂的源泉……”海心渾濁的銀眸看到眼前一幕，嘆息一聲，卻是背過身去，悠悠道——
“過來吧。”
愛麗絲和小水對視一眼，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
海心把小水按在一張鋪滿水藻的大床上。很快，活動的水藻纏住了她的手腕、脖頸、魚尾，將她牢牢固定住。
海心的動作十分緩慢，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她的頭發很長很長，與暗綠水藻糾結在一起，打成了厚厚的發辮，綴在地上。有幾縷不那麽長的碎發垂下來，偶爾掃過小水的臉。
小水看著那些銀白的碎發，猶豫了一會，輕聲問：
“為什麽說，淺色種水妖是災禍之源？”
海心冷笑一聲：“每一個淺色種水妖誕生，都會引起一次足以滅族的大災禍……”
海心說著，將一枚小小的藥丸強行餵進小水嘴裏。小水一個沒註意，便讓藥丸滑入胃裏，不覺咋舌。
“難道，海心婆婆誕生的時候，也帶來了災禍？”小水看著海心渾濁的銀眸，猶豫了一下，輕聲問。
海心並沒有正面回答：
“你可知道，自從水妖一族被困在海底，我們失去的不止是雙腿，還有長出鋼鐵之翼、飛向星河、獲得真正的自由的能力。如今，這種自由已是奢侈品。”
困在海底？
他們在海底那麽自在，怎麽會是被困在海底呢？
小水迷茫地看著海心婆婆。
這又是一個她理解不了的問題。
海心婆婆好像是一個充滿故事和謎題的水妖，她總想要多問些什麽，探尋一些她可能永遠無法理解的答案。
小水想了想，又問道：
“那麽，您剛剛為什麽突然改變了想法，願意為我去尾呢？”
海心婆婆直起身來，突然說：
“好了。”
“好、好了？”小水楞住了。
她以為，去尾會是一個十分痛苦的過程，想不到，就這麽一小會就好了。她從床上擡頭，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看到那裏仍是一條淺藻藍色的魚尾，頓時有些不解。
“你的問題太多，如果我們能夠再次相見，我會告訴你答案。”
海心大婆婆慢慢地說著，渾濁的銀眸，盯緊她澄澈的淺藍色瞳孔——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一只水妖，否則，你將失去一切，成為真正的災禍之源。”
沒有等小水回答，海心便離開了。
小水發現身上的水藻還沒有解開，頓時有些慌亂地想叫住海心。下一秒，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從尾巴尖開始，沿著她的神經，一點一點向上爬，侵蝕了她整個身軀。
小水劇烈掙紮起來，卻動彈不得。
她想起來了。
難怪，海心大婆婆離去的時候，沒有將水藻解開。
她好疼，她真的好疼……
她好像，整個魚尾都要裂開了……
真的好疼，好疼……
“小水、小水……”模糊中，小水看到愛麗絲闖進來，沖到自己面前，緊緊抱住了自己。
可是，這絲毫沒有緩解她的痛苦。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小水只有一個想法。
去尾真的好疼、好疼啊……
如果早知道會這麽疼，她就不要去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談判結束，小水跟在海天和愛麗絲身後準備離去的時候，查理斯王子從身後叫住了她。
小水猶豫了一瞬，回過頭來。
查理斯王子溫柔一笑，拿出一枚細細的銀色手鐲，示意她伸出手：“來，戴上它。”
小水回頭，看到海天陰沈著臉，點了點頭。她於是伸出右手。
查理斯才將銀色手鐲接觸到小水的皮膚，手鐲便自動縮小了維度，服帖地緊繞在她手腕。
“這是微型光腦。今後小水要是遇到危險，我會收到消息，馬上趕到你身邊。”查理斯王子說。
小水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手鐲，冰冷的銀色手鐲與原先的那串淺藍色晶石手鏈一起，在她腕間交相輝映……
手鐲表面，刻著查理斯王子的簽名，那是陌生的聯邦文字……
手鐲內部傳來微弱而隱秘的電流聲，在她聽來，分外刺耳……
——————
送走海天一家後，查理斯王子站在會客大廳的中心，狀似不經意地擡頭，餘光撇過墻角隱蔽的監視器。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森冷而銳利。
很快，恢覆成原先溫文爾雅的模樣，溫聲對身後的侍官道：
“莫瑞爾，告訴大元帥，塞壬星已歸附，我將在七日後啟程回主星。”
“是。”莫瑞爾點頭退下。
查理斯王子收斂了眉目，湛藍眼眸透過舷窗，微微瞇眼，逆光眺望一望無際的塞壬之海。
時間還長，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目標越大，他越要周密計劃，耐心準備。
——————
愛麗絲和海天吵架了。
小水窩在房間裏，聽到他們砰砰砰摔碎東西的聲音。
換作以往，她該上前勸架的，免得暴走的愛麗絲把墻拆了，湧動的海水把床、桌子之類的全卷出去，她還要麻煩附近的海魚們，把它們找回來。
不過現在，她窩在貝殼包裹的大床上，皺緊細細的眉，緊盯著腕間的銀色手鐲，不舒服地把它調整來調整去。
手鐲因她的動作而改變著大小和寬度，適應她的手圍，可她並不滿意。
——她只想把它摘下來。
可是這手鐲自從戴上，就好像螞蝗一樣緊緊吸附著她，再也摘不下來了。
手鐲裏刺耳的電流聲離她太近，滋滋的聲響，比父母吵架的聲音更令她煩躁不安。
不一會兒，外面摔東西的聲音停了，愛麗絲掀開珠簾，游進小水的房間。
小水擡頭，看到愛麗絲神態有些疲憊。
“父親呢……已經走了嗎？”小水向著外面張望了一下，發現海天已經從大門離開，扇頁仍因他關門的餘力微微晃動。
“海城的重建需要他……一秒也耽誤不得。”愛麗絲苦笑著，壓低了聲音，“收拾收拾，我帶你找大婆婆，去尾。”
“去尾？”小水覺得這個詞陌生而熟悉，卻不記得在哪裏聽過。
良久，她突然想起來——
在水星流傳已久的一則遠古神話之中，曾有一名不幸愛上異族王子的水妖女子，為了能夠與對方見面，舍棄了水妖們最引以為豪的嗓音，進行去尾儀式，交換了一雙能夠走上陸地的腿。
從此，也走上她註定化為泡沫的結局。
如今，她也要去尾麽……
愛麗絲點頭：“星際躍遷開始和結束的時候，會產生極大的壓強，我們水妖身體太過柔軟，很難承受這股力，換成雙腿，剛剛好。”
她頓了一下，嘆息一聲：
“況且，聯邦主星以陸地為主，又到處都是使用雙腿的人類，保留魚尾，只會讓你看起來更與眾不同、吃更多的苦。畢竟，所有物種，都是排外的。”
“去尾之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在海裏游泳了？”小水皺緊眉頭，慌亂地問。
她只關心這一點——
沒有了魚尾，她還能叫做水妖嗎？
“怎麽可能？”愛麗絲慈愛地笑了笑，摸摸小水的腦袋，搖了搖頭，“放心吧，去尾只會讓魚尾在離開水的時候，變成人類的雙腿。以後，你只要碰到水，尾巴還是會重新出現。”
小水松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愛麗絲擔憂地看著懵懵懂懂的小水，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長嘆了一口氣：
“走吧。”
小水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
進行去尾儀式，要去往塞壬之海最深處、亞納海溝的最底端，一個名叫深藍海域的地方。
那裏居住著水妖一族最年老的長輩——海心大婆婆。
據說，海心已經活了幾萬歲，見證了水妖一族從弱小到強大，從食物鏈的最底端，一步步崛起，成為海中王者的歷程。
據說，所有的水妖族人，都可以說是她的後代。
只是，這個大婆婆的脾氣很怪，她似乎是獨居慣了，不喜歡生人打擾，就算是海天曾在水星淪陷於帝國的炮火之際，以國王的身份請求她出面幫忙對抗聯邦，都被她拒絕了。
沒有人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愛麗絲用一塊巨大的灰布，包裹住小水的頭和身子，然後帶著她潛入了深藍海域。
灰布的包裹，讓小水游泳的速度慢了些。她想丟掉這礙事的灰布，卻被愛麗絲阻止：“今天，你必須一直戴著這塊灰布。海心大婆婆不喜歡淺色種水妖，在她答應去尾之前，都不要摘下它。”
“為什麽不喜歡淺色種水妖？”小水不解地問。
“海心覺得，淺色種水妖，是災禍之源。”愛麗絲說。
在過去的二十年，愛麗絲一直將小水保護得很好，從不讓角落的那些風言風語傳到她耳裏。
可是從今往後，她再也保護不了小水，她必須在小水徹底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前，告訴她真實世界的模樣……
“災禍之……源？”小水怔怔地重覆著。
她是……災禍之源？
“一百多年來，身為淺色種的海天把水星治理得很好，這些風言風語早就消散了。可自從聯邦帝國的人到來，他們又開始重提這件事……還有的瘋子一口咬定，海天是帝國的走狗，正是他一手導致了水星的淪陷。”愛麗絲冷笑一聲，“他們也不想想，要不是海天的爭取，水星早就死傷一片，他們哪有命說這些瘋話。”
小水的思緒仍沈浸在那個詞裏。
災禍之源啊。
淺色種水妖誕生數量稀少，又有著最強的種族天賦，怎麽會是災禍之源呢？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那個詞甩出腦海。
說話間，兩人已經游到了深藍海域最深處的洞穴裏。
洞穴幽深黑暗，滑膩的內壁布滿水藻，盡頭泛著森冷而不詳的綠光。
小水走在其中，覺得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不知道那個海心大婆婆，是怎麽能夠獨自一人住在這裏……
她們走入洞穴深處，看到一片暗綠色的半透明帷幔，裏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愛麗絲走上前，還沒有說出一句話，裏面就傳來一陣嘶啞難聽的聲音——
“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們。”
愛麗絲皺緊眉頭：“海心大婆婆，打擾了，我們來這裏，是想請您……”
“我知道你們想要幹什麽。我說了，滾出去。”那聲音毫無波瀾。
“大婆婆，求求您了。如果不去尾，我女兒很有可能會死在星際躍遷的途中……”愛麗絲急切地懇求道。
見海心再沒有任何反應，愛麗絲咬了咬牙，掀開帷幔，徑直走了過去。
小水看到，帷幔後方，站著一個矮小而蒼老的身影，正是海心。她頭發全白，身上布滿皺紋，眼眸渾濁不堪，卻能看出曾是漂亮的銀色，同她被遮住大半的魚尾一樣，熠熠生輝。
小水發現了一個秘密——
最討厭淺色種水妖的海心大婆婆，居然也是一個淺色種水妖。
海心眉眼也未擡起，慢慢悠悠地搗鼓著一臺老舊的收音機。
與此同時，角落飛快地竄出兩只電鰻，將愛麗絲緊緊纏繞起來。小水聽到刺耳的電流聲響起，愛麗絲被電得渾身顫抖，神情痛苦極了。
“媽媽！”小水心臟緊縮起來。她才動了一下，盤旋在一旁的其他電鰻身型瞬間直立，銳利眼眸緊盯著她，下一秒，飛速沖上前來。
一只電鰻瞬間釋放出的電流，足以把一只男性水妖擊昏過去。
小水看著越來越近的電鰻，不自覺咬了咬唇。
電鰻很快緊緊纏上小水的腰，蓄著力，準備放電。
小水想把電鰻掰開，卻敵不過它們的力道，情急之下，她只好掏出了平時拜托周圍的魚兒幫忙時準備的美味魚食，拋灑出去。
電鰻們同時楞了一下，有一瞬間，不知道是要聽從本能搶食吃，還是要遵從海心婆婆的命令，給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一個小小的懲罰。
小水非常敏感，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刻空檔，同時，輕啟唇瓣，口中吟唱出一段海底所有魚兒都能聽懂的、再普通不過的古老旋律——
悠揚絕美的曲調響起，在深藍海域，幽幽回蕩。
僅僅一瞬間，兇惡煩躁的電鰻們便安靜下來，靜靜聆聽著小水的嗓音，不一會兒，纏繞在愛麗絲身上的電鰻，順從地松開了愛麗絲。
小水急切地游過去，檢查愛麗絲有沒有受傷。幸好，一切無礙。
方才還無比兇惡的電鰻，此時親熱地圍繞小水身邊，好似對她喜愛極了。
“呵，該死的淺色種……災禍與混亂的源泉……”海心渾濁的銀眸看到眼前一幕，嘆息一聲，卻是背過身去，悠悠道——
“過來吧。”
愛麗絲和小水對視一眼，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
海心把小水按在一張鋪滿水藻的大床上。很快，活動的水藻纏住了她的手腕、脖頸、魚尾，將她牢牢固定住。
海心的動作十分緩慢，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她的頭發很長很長，與暗綠水藻糾結在一起，打成了厚厚的發辮，綴在地上。有幾縷不那麽長的碎發垂下來，偶爾掃過小水的臉。
小水看著那些銀白的碎發，猶豫了一會，輕聲問：
“為什麽說，淺色種水妖是災禍之源？”
海心冷笑一聲：“每一個淺色種水妖誕生，都會引起一次足以滅族的大災禍……”
海心說著，將一枚小小的藥丸強行餵進小水嘴裏。小水一個沒註意，便讓藥丸滑入胃裏，不覺咋舌。
“難道，海心婆婆誕生的時候，也帶來了災禍？”小水看著海心渾濁的銀眸，猶豫了一下，輕聲問。
海心並沒有正面回答：
“你可知道，自從水妖一族被困在海底，我們失去的不止是雙腿，還有長出鋼鐵之翼、飛向星河、獲得真正的自由的能力。如今，這種自由已是奢侈品。”
困在海底？
他們在海底那麽自在，怎麽會是被困在海底呢？
小水迷茫地看著海心婆婆。
這又是一個她理解不了的問題。
海心婆婆好像是一個充滿故事和謎題的水妖，她總想要多問些什麽，探尋一些她可能永遠無法理解的答案。
小水想了想，又問道：
“那麽，您剛剛為什麽突然改變了想法，願意為我去尾呢？”
海心婆婆直起身來，突然說：
“好了。”
“好、好了？”小水楞住了。
她以為，去尾會是一個十分痛苦的過程，想不到，就這麽一小會就好了。她從床上擡頭，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看到那裏仍是一條淺藻藍色的魚尾，頓時有些不解。
“你的問題太多，如果我們能夠再次相見，我會告訴你答案。”
海心大婆婆慢慢地說著，渾濁的銀眸，盯緊她澄澈的淺藍色瞳孔——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一只水妖，否則，你將失去一切，成為真正的災禍之源。”
沒有等小水回答，海心便離開了。
小水發現身上的水藻還沒有解開，頓時有些慌亂地想叫住海心。下一秒，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從尾巴尖開始，沿著她的神經，一點一點向上爬，侵蝕了她整個身軀。
小水劇烈掙紮起來，卻動彈不得。
她想起來了。
難怪，海心大婆婆離去的時候，沒有將水藻解開。
她好疼，她真的好疼……
她好像，整個魚尾都要裂開了……
真的好疼，好疼……
“小水、小水……”模糊中，小水看到愛麗絲闖進來，沖到自己面前，緊緊抱住了自己。
可是，這絲毫沒有緩解她的痛苦。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小水只有一個想法。
去尾真的好疼、好疼啊……
如果早知道會這麽疼，她就不要去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