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啞巴張踏進廟裏的時候，只看到黑瞎子一個人血淋淋地蹲在中間，對著一面手持的小鏡子，咧著嘴巴在笑。他邊上一具半邊身體都被炸飛了的屍體，血濺得到處都是。

那小哥皺了皺眉，有些訝異地看了那瞎子一眼。

黑瞎子也吃了一驚，有些恍惚地蹲在地上對著他看。他的墨鏡還沒有帶上，淡褐色的眼珠在強烈的眼光下收縮成很小的一團，滿臉血汙，整個人狼狽得像一個流浪漢。

那小哥清冷冷地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連帽得衛衣，一條黑色的登山褲，背著很大一個包裹，臉蛋白白凈凈的，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那瞎子有些楞楞地，張著嘴巴不說話。那小哥就走進來，蹲在那具屍體邊上，也不嫌臟，用手翻了兩下。然後他轉頭盯著黑瞎子看了看，眼睛裏面淡淡地，瞧不出什麽情緒來。

“你是來找我的嗎？”那瞎子就問他，聲音輕輕地。

啞巴張看了他一眼，從地上站起來。

“我來看一看這個地方。”他道，聲音很淡，有一種很雲淡風輕的東西在裏頭。像石頭一樣堅硬，像雲朵一樣飄忽，像綠草一樣柔軟。

“我以為這裏應該沒有人在了。”他道，似乎對這裏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意外。

“你來晚了一步，不然這個人應該很樂意再看到你一次。”黑瞎子就道，有些脫力般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惜他待在這裏太久，已經不適應時代的變化了。”

地上還散著些一元硬幣大小黑色圓盤，不厚，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迷你炸彈。原來是用來炸保險箱的，十來米厚的保險門，往鎖眼兒上掛一個這種炸彈，也能瞬間就轟開來。黑瞎子時間太急，壓根來不及布置這些東西，以那個人的本事，本來也不可能躲不過去。只是他實在太輕敵了，他也不知道在這些年間，現代科技究竟有了怎樣的突飛猛進。如果他知道，他在翻黑瞎子包裹的時候，就應該第一時間把這些危險的小玩意兒收起來。但他沒有，他只拿走了黑瞎子的匕首。那柄黑金的匕首，是他覺得最有危險性的東西。

在那人出身的年代，一元硬幣大小的東西，最多噴噴毒煙，連根針都藏不了，能幹什麽？

他死在了時代的變遷上。

啞巴張點點頭，整個人看起來都淡淡地。現在似乎任何的變化都沒有辦法撼動他這個人了，他看起來那麽豁達，仿佛已經看盡了世間所有的一切。

黑瞎子看著啞巴張，啞巴張也看著黑瞎子。那瞎子突然抖著肩膀大笑起來，笑得嘴唇上幹涸的血痂都開了裂，笑得關節都卡卡作響。

“那麽，你是都想起來了？”好不容易停下了，黑瞎子就問他。啞巴張搖了搖頭。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道，嘆了口氣。眼睛掃過黑瞎子和他的裝備，還有散在地上一本很破舊的本子，又回到虛空中的某一個點。他的眼睛裏沒有裝下任何的東西。

他的心裏大概也沒有裝下任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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