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這個人沒有心，他很遺憾地想到，心裏的某一塊地方感覺到萬分失望。

黑瞎子和他算是朋友，這毫無疑問，但是伴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就越來越清楚地發現，他和這個掛著墨鏡的小子之間有著無數的隔閡和不同。他這樣的人，可能永遠無法了解隱藏在這個人背後的萬分之一。

這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老去，但他從來沒見過黑瞎子的身體和面容有過任何變化。他從壯年認識他，現在已經是一只腳踏進棺材裏的人了，但黑瞎子卻不同，他是一個被時間所遺棄的人。

這就是為什麽，老羅在看到啞巴張的一瞬間，有一種十分驚艷的感覺。因為這個橫空而出，在行當裏掀起驚濤駭浪的年輕人，他身上有某一部分的東西和黑瞎子很像，幾乎如出一轍。

老羅是在很早期的時候，就認識了黑瞎子的，所以他很清楚這個人的孤獨。任何在那個時期之後認識瞎子的人都不太可能從這個人身上辨識出來的東西，在老羅剛認識他的那會兒，還沒有被那麽深地隱藏起來。

“我本來還以為你們可以當個朋友。”老羅就道，幹巴巴笑了兩聲，拍了一把那小夥計的背，“還幹坐著幹嘛，火車都他媽快開了。”

那小青年被他拍了一下，‘哎呦’了一聲，特別不情願地從床上跳下來。老羅缺了條腿，那青年少了條胳臂，兩個人走起來都挺累。老羅出門的時候，特別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在病房門口頓了頓腳步，也沒回頭，就那麽走了。他好像有很多想說的話，很多要表達的情緒，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嘆息，在空氣中飄散了。

啞巴張坐在病床上，還是很自在的一個姿勢，臉上淡淡的，眼睛裏也是淡淡的。透過對面的窗，他在看天上的雲，雲在快速地移動，巨大的風在後面呼嘯。

老羅說了那麽長一個故事，也不知道他有多少聽進了心裏。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撼動他，在他的意識裏，別的人和事都像是雲煙，過不留痕。

他一個人等了半個多小時，黑瞎子才被護士用推車推進來。他眼睛上蒙了層很厚的紗布，一進病房就‘哦？’了一聲，四下裏轉了轉頭，好像他真看得見似地。

那小哥靜靜地坐著，一直等到黑瞎子自己摸回床上。小護士很不放心地看了看他們兩個，帶上門推著空車出去了。

黑瞎子在床上靠著，表情泰然自若，還是啞巴張看了夠了天，跑到他床邊上，伸手摸了摸他眼睛。

“有點疼，”黑瞎子就道，但也沒動，“老毛病，再過一陣子就好了。”

啞巴張聽他這麽說，有點不太相信了皺了皺眉，把手縮了回去。

“怎麽了嗎？”黑瞎子就問他。

那小哥靜靜地在他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黑瞎子就 ‘咯咯’笑起來，從胸口摸了支煙出來點上，“老羅是不是和你說過我什麽了。”

“我和那老小子認識很久了，這人雖然水了點，但好歹人還不壞。”啞巴張也不否認，黑瞎子想了想，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就是話太多。”

“一個人生活的感覺是什麽樣的？”啞巴張就問他。黑瞎子本來不想回答這種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但他想了一會兒，吸了口煙，還是說了。

他把時間又往前推了二十年。

在加入陳皮阿四那夥人的二十年以前，他其實就已經回國了。那個時候，世界上的大部分國家都處在戰爭狀態，民不聊生，哪兒的人都活得不太舒坦，哪兒都是仇恨，是血腥。火一般炙熱的情感被持久的戰亂所消磨，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麻木了。

“你要知道，在那種國仇家恨下面，人是很容易被鼓動的。”他道，吸了口煙，“你現在看一些歷史資料，你覺得那時候的人特別偉大，好像拿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兒，說丟就丟了。但在那樣一個龐大的環境下，這其實是一個普遍現象。”

“太多人死了，那種大的使命感，它會降臨到每一個人的身上，你會想要去做些什麽，任何事情。”

“我在那個時候回國，其實是很不恰當的。”他道，“按照我家裏給我安排的計劃，我是可以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再回來的。”

“你可能沒有那樣的體會，在那樣的一個環境下，要壓抑住自己的沖動，在一場無數人參與，無數人犧牲的巨大變革中茍活下去，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他道，“你會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恨，但同時，你也知道你必須要窮盡一切辦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的人生道路不在那裏，不在普通人的軌跡上。”他道，“我可能以後死在鬥裏，一文不值，但我不能死在戰爭中。”

“你問我一個人活著是什麽感覺，”他道，語氣似笑非笑的，好像也不是特別在意的樣子，“就是這種感覺，和整個世界背道而馳，茍且活下去的感覺。”

“我有時倒很羨慕你這種半白癡的體質，記憶不長，生命就沒有被過分延長。”

那小哥聽他叫自己半白癡，也不生氣，自己站在床邊看著他想了一會兒事情，然後他就出去了。

他去了長沙鏢子林。在那裏，他將結識了後來在他的生命中萬分重要的兩個人，開始一段驚心動魄的生命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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