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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瞎子系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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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瞎子系列二

那屋裏的炕上端端正正坐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身量頗豐,肌膚雪白,上身松松地披著件五彩刻絲銀鼠褂,內搭一件素白白銀絲雕花襖,下著一條大紅石榴裙,裙邊系著塊雙橫比目玫瑰配,那模樣雖算不上是個傾國傾城貌,但也貴在氣質沈靜高雅,一雙大大的眼睛,湖水一般地明亮動人,自有一股子天成的貴氣。那長臉兒把齊小爺往他娘跟前一放,少不得打了個千兒,又說了這小少爺不少好話兒。

他母親見兒子頭上磕破了一大塊皮,忙拉了手過來問長問短,又要喊人拿紅花油過來給他擦擦。齊少爺仰著臉望著他媽,燈火下婦人肌膚微豐的身體,滿心滿眼的都是心疼,忍不住就叫了聲娘,一頭撞進他母親懷裏。他身量不大,只像是小小的一團肉兒,又乖,惹得他媽兩手抱著,‘肝兒’‘肉兒’地喊。

“餓壞了我的寶貝兒?吃點什麽?”抱了會兒,他媽就問他,齊小爺頭靠在他媽懷裏,想了想,說要吃奶酥。

他媽媽聽了就笑,邊上早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從後面端了碗燉的香香的奶酥出來。這哥兒愛吃甜的,尤其喜歡吃奶酥,而且總也吃不膩味,他媽媽那兒就常備了碗奶酥,溫著,就等著他過來。

齊小爺坐在他媽媽懷裏頭,那小丫鬟就側坐在炕沿上,彎著腰一口一口地餵他。那小孩子臉上紅撲撲的,小嘴兒瞧著軟糯糯粉嫩嫩,好像渾身都還冒著一股奶香味兒。

他媽媽摸著他濕漉漉的頭發,一半欣慰,一半又心疼。她年過三十才得了這一子,又是這麽好模好樣地招人疼,恨不能寵到天邊兒去,然而只一想到齊家年年月月替皇家做的事情,想到時候一到,這麽個寶貝兒也要和他父親哥哥一般地去做那很是下賤的活兒,心裏就疼。

這大門大戶,錦衣玉食,旁的人看了只是羨慕,誰道其中的苦樂。他太老爺當初只覺窮困難熬,又受了他人許多的奚落,一時羞惡之心大發,非要弄出點名頭來瞧瞧,誰知道會把子子孫孫都拖累到這步田地。這麽伶俐這麽漂亮的小孩兒,從小就要受這樣的苦,等到了十三四歲,就要開始和他家的長輩去下鬥挖墳,做盡了天理不容的事情。這樣倒還不如小戶家的孩子,平平順順地長大了,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這一輩子也就過了。

他母親這麽想著,眼睛裏就濕濕的,要滾下淚來。齊小爺吃完一碗奶酥,照舊滾回他媽媽懷裏,抱著他媽的脖子撒嬌。

他很愛他的媽媽,比這世上諸般種種加起來還要更愛。小孩子對人對事自有他天然的一股見解,這齊少爺又是個早慧的,他能覺出在這個偌大的齊府,每天來來往往那麽多人,端著水伺候他的丫鬟小子那麽多,真的打心眼兒裏心疼他的只有他的媽。他的父親哥哥也是愛他,但是這種愛和母親的又很不同。女人的愛是那種能包容一切,毫無條件,毫無原則的感情。黑暗暗濕漉漉又溫暖暖,十分地盲目又不講道理。

暖融融燭火底下,他母子兩個正溫存著,外頭突然一陣喧鬧,一個臉生的下人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匆忙間還差點踢倒了擺在門口的一株西府海棠。

“大老爺,二老爺回來啦。”那下人就道,聲音顫顫的,一張臉蛋煞白,“太太快去瞧瞧吧,那二老爺...二老爺眼見著是要不好啦。”

那婦人一看這下人的慌亂亂的模樣就知道不好,一聽他說的這個話,忙抱著齊小爺就往外頭跑。

那大門口早擁了許多人,吵成了一團兒,齊小爺只看到他爹胸口裹著紗布,布裏透著血點子,正走在最前頭。他後頭是幾個下人擡著一個藤條編的軟擔架,上面躺了一個血糊糊的人,他一時間還沒認出來那個臟兮兮的血團子似地東西就是他的叔叔。他媽媽邊上,他嫂嫂看了自己男人這個情況,叫了一聲,頓時昏倒在地,惹得周圍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齊小爺被他媽媽緊緊抱在懷裏,看著他爹和身後灰頭土臉的很多人,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道在他這個年紀的小腦瓜子裏,正在想些什麽。

隊伍的最後,是一個穿著深藍藏袍的男人,個兒挺高,面無表情,背了一把半人高的黑金古刀。

齊少爺一眼就瞧見了這個男人,因為他和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地格格不入,邊上這麽多鬧哄哄的人,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只有這個人,冰雪造的一般,好像是獨自行走在青藏一望無垠的草原上,走在常年深雪覆蓋冰冷無比的雪山中,他面上毫無表情,一雙眼睛沈靜淡然,翩翩濁世,他獨自清高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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