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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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這日,天氣正好。齊齊山上終年雲霧繚繞,不見天日,這天竟也奇跡般地露出了嶙峋的頂來。金燦燦一片陽光,直打在山面上,綠茸茸密匝匝一片樹林,自透著一股清奇。黑瞎子靠著床抽煙,別著臉看外面,時不時地‘咯咯’一陣笑,看起來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你這是什麽毛病?”老沙道,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看著他。黑瞎子“呵呵呵呵”一陣笑,也不搭話。他眼睛看著外面,腦子裏卻時不時冒出來啞巴張的模樣。昨天幹了一炮,今天清晨他一醒過來,就看到那小哥光著身子坐在被窩裏,準備要穿衣服出去了。

明明挺瘦,看上去卻不單薄,這背上很薄的一層肌肉覆在骨頭上,垂著頭的時候,肩甲那片的皮膚像拉開來的膜一樣緊繃。外頭還霧蒙蒙,泛著魚肚的白,屋裏黑,但門外醫院走廊上的燈卻能透過氣窗打進來。這張家小哥這麽在被窩裏裸體一坐,看著居然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美在裏頭。

黑瞎子在他背後躺著,忍不住就伸手握了他的後脖頸,大拇指在他的側頸摸了兩下。溫熱熱一片皮膚,能感到脈搏在跳,咚咚的。

他這麽回憶著,臉上老掛不住要笑。老沙到底是個很敏銳的年輕姑娘,雖然沒往那方面想,這時候看了他這個樣子心裏也有點不太舒服,撿了他多出來的一只枕頭就往他臉上打過去。

黑瞎子叫了一聲,吃了她這一下,枕頭邊上的木盒子就‘哐當’一聲摔到地上去了。那爛木盒子本來就不太牢,這一下就摔了個稀巴爛。

老沙嚇了一跳,臉上一白。

“不是什麽很要緊的東西,我那時候是失去了意識,不然肯定不讓那小哥把它帶出來,這玩意兒簡直臭的要命。”黑瞎子在床上擺擺手,叫大東收拾了碎片把東西扔出去了。

“你的心態倒是很好。”老沙就道,看他不是很在乎,就低著頭繼續和她老頭兒發短信。

“我這次下去,主要是救命,現在命都救回來了,我還有什麽想不開。”黑瞎子笑起來,就道。

“你也別太高興,那啞巴張現在去給吳三省賣命,這新下來的活兒就該你一個人幹了。”老沙道,對著黑瞎子搖了搖手機,“當心沒命。”

花兒爺剛才透過陳皮阿四發過來的東西,雲南那兒的一個鬥,要夾他和啞巴張的喇嘛。

“你怎麽隨便看我手機。”黑瞎子就說她,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老沙沒搭理他的話,又翻了一遍裏面的短信,把手機往自己手邊一放。

“我說沙姑娘,這大老爺們最煩娘們兒翻他們的東西,你這麽幹不行。”大東在邊上看到他們這個光景,插話道。這啞巴張和黑瞎子在他那兒住了三四天有餘,期間還幹了一炮,弄得床單上都是黃黃白白的東西,他們是什麽個關系,他心裏是再清楚不過了。現在又看到老沙這麽一個好好的大姑娘,偏偏死心眼兒地看上了黑瞎子這麽一個大兔子,心裏就有點過意不去。

他是一個很老實的人,被他的爺爺從小教育到大,黑瞎子是他們家的爺,他要是有什麽坑爹事兒,大東都發自內心地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老沙翻了個白眼,不理他。大東盤著腿坐在病床對面的櫃子上,一邊在抽煙,一邊看看老沙,又看看瞎子,嘆了口氣。

張家小哥今早就坐火車離開了,齊齊山下他和他爺爺守了大半輩子的秘密已經付之一炬,這兩天看這位齊爺的意思,居然是要放他自由。這農場或守或賣,得了錢去看看大千世界,也都是隨他了。

這大千世界,英雄美人,多少恩恩怨怨,多少波瀾壯闊。大有翻天覆地,乾坤倒轉之能,小有癡男怨女,落花流水之情,都在這班命運詭奇,不同尋常的男男女女身上。

大東這樣的平常人,也算有緣分和他們相識一場,現在看著黑瞎子啞巴張還有老沙這三個人,腦子裏盡往他們頭上套些以前看過的傳奇故事,一點平常心都不剩下,只覺得他們這麽發展下去,以後肯定是一場轟轟烈烈的三角戀愛,到時候絕對有死有傷。

老沙看他一臉十分詭異的表情盯著他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就往黑瞎子那裏靠了靠。黑瞎子在床上吐了口煙圈,望著對面湛藍藍的天,天下綠油油的齊齊山,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有些事情,他從齊齊山下得來,卻並沒有告訴啞巴張。

那是一些十分古舊,帶著舊社會土腥子氣的事情。他在早年過分艱難的歲月中,不小心遺忘了,卻在這次的故地重游中,又再次撿拾了起來。

這些事情,他誰也不會告訴,就算那個服侍了他們家大半輩子的郭老爺子沒掛,他也不打算告訴。

幾個人這麽沈默了一會兒,大東看著老沙瞎子,腦子裏想著風花雪月;瞎子看窗外的山,想著昨天在他身下光著屁股的啞巴張;老沙翻著手機短信,想著黑瞎子叼著煙笑起來的時候白閃閃的牙。“花兒爺這次的鬥,挺兇的。”隔了會兒,老沙突然道,一臉很嚴肅的表情盯著手機屏幕,打破了沈默,“陳皮阿四說我要是敢去,他就打斷我的腿,讓我在道上再也混不下去。”

大東聽得一楞,黑瞎子仰著頭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鬥我知道,和廣西的老張家有那麽點兒關系,裏頭有很多稀世的寶貝。”他道,看著老沙,“你是不該去,你本事還差了那麽點兒。”

老沙哼了一聲,一臉你很不了解我的神情。黑瞎子笑笑,抖了抖手裏的煙。

他以前去過那個地方,他上次去那裏,本來是要帶出來一把刀的——一把百來斤重,黑如烏墨的古刀。那把刀他看著十分眼熟,總覺得以前應該在哪裏見過,但是又想不起來。上次是這下頭實在太危險,他差點就掛在了裏面,刀也就自然沒能撈出來。這次趁著是花兒爺夾的喇嘛,裝備都無比高級,他倒是要再去試上一試。

他這麽一想,臉上又有了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望著外面,咬了咬嘴裏的煙屁股。

老沙在旁邊看著他卻是一楞。她剛才心裏沒來由地就顫了那麽一下,和輕細無比的蟬絲突然被拉直了崩斷了那麽似地一顫。心裏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似地往下一沈,惴惴的。

她突然感到無比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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