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老沙小的時候，調皮搗蛋得和男孩子一樣，沒念過多少書，但是天性裏有一股子硬氣，這道上的紛紛擾擾，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被她說起來快刀剪亂麻一般地爽利清楚，一碗粥餵完，這事情也都講清楚了，一雙眼睛就盯住黑瞎子的臉看。

黑瞎子被她看得久了，臉皮就有點掛不住。兩條腿在被窩裏面交來插去，感覺萬分尷尬，但也不好開口趕人。

他這個人，這樣脾性，如果放在以前的環境，穿著好衣服好鞋子，再去掉一點兒土氣，其實還是對得上一些女孩兒的胃口的。只是現在作為一個職業盜墓賊，整天二五不著調，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正經人的樣子，已經很久沒有女孩子對他有興趣了。

這一室陽光，邊上一盆綠綠的葉兒，再配上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黑瞎子忍不住就往被子裏面縮了一下。

“瞎子爺，”大東的嗓門老大，老遠就聽到他的聲音，‘咚咚咚’一陣腳步從門外頭傳過來，“您他媽可算是醒了。”

門被他‘碰’地一下給他扇到後面墻上，這小個子的男人手裏提著一盒熱食，一跳就跳到黑瞎子床前。他後面跟進來一個面無表情的啞巴張，進了門，看了眼瞎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一站，冰山一樣，不冷不熱的。

“我他媽一接著護士的電話就拉了這小哥趕過來了。”大東道。老沙看他們進來，人往後面一靠，坐得離黑瞎子遠了一些。

黑瞎子‘呵呵呵呵’地笑了幾聲，轉過頭去看了看啞巴張。大東坐在他床邊上的小凳子上，急著給他拆帶過來的小吃。

小籠包子炸果子，都是現做的，黑瞎子吃了幾個。幾個人在房間裏待了一會兒，除了大東多說了幾句，老沙和啞巴張都沒出什麽聲響。

他們幾個原本都互不相識，這會兒安安靜靜地或站或坐，只是打心眼兒裏為了瞎子醒過來這件事情高興。

黑瞎子也就那麽靠著墻坐床上，露出半個光溜溜的身體，腹部一道大疤，胸口肩膀處的肌肉線條十分地流暢好看，他躺了這麽些時候，居然體型也沒見消瘦多少，還是結結實實的一個大個兒。

“我爺爺前些天走了。”小吃的味道飄了一陣兒，溢滿了整個小間。大東很高興地盯了黑瞎子一會兒，突然說道。黑瞎子吃了一驚，那大東臉上的神色倒是沒變，“應該是在我們下去的那幾天，等我和這小哥回去的時候，屍體都開始臭了。”

“他原先老是提你，提到齊家，我總覺得是年紀大了，愛說些不找邊際的話兒。”他道，笑了笑，“我這回見著你們，下去了一趟，才知道原來真有這麽些傳奇的事兒，真有像兩位這麽厲害的人。”

黑瞎子聽他這麽說，‘咯咯’笑了兩聲，問老沙要了支煙點上。

“老爺子活了這麽大歲數了，這時候走，其實也不虧什麽了。”那大東繼續道，看了眼黑瞎子，又是一笑，“我這回跟著你們，也算是開了眼了。”

老沙在邊上‘嗤’地笑了一聲。黑瞎子看了看窗外，醫院正對著齊齊山的陽面，遠看過去，青色的山，陰天裏看不到頂，半山腰上就裹著雲煙，裊裊的。

老爺子一死，這世上和他有聯系，知道他是誰的人就又少了一個。齊齊山下一把大火，燒掉了無數人拿不知道多少錢財性命才造出來的東西。這世上又少了一個謎。

他們這四個人一起坐了一會兒，老沙和大東就一前一後地出去了，只留下啞巴張一個還留了下來，他從進來還沒有開過口，不是望著墻壁發呆，就是看看瞎子，再看看大東老沙幾個，眼神靜靜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會兒其他的人都散了，他還是不說話，好像和背後的墻融在了一起，陰沈沈的一團，豎在黑瞎子的病房裏。

他不說話，黑瞎子也不說話，繼續坐著抽煙。他活過了兩個時代，見識過了很多的人，很多不一樣面孔，人性這個東西，覆雜到了極致。這會兒有三個人跑來看他，這三個人以後可能會變成他的敵人，可能會要他的性命，可能這次在這裏分開以後就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但這一會兒，他們是發自內心地為他可以醒過來這件事情感到高興，這就很不錯。

人活過了今天，很少有能說得出明天的。不要說做他們這個事情的，就是一般的人，天上什麽時候掉下個花盆，掛了也就掛。時也命也，誰能有個準數兒。黑瞎子對於這種短暫的真心實意，是很知道及時受用的。

不管以後怎麽樣，這會兒他們能來看他，他就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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