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帳篷遠火，大東蓋了條厚毯子，縮在裏面。山裏的晚上，有蟲叫有鳥鳴，不清脆不婉轉，帶著些陰濕的味。黑瞎子在抽煙，臉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啞巴張隔著火看他，表情有些奇怪。

“幹什麽？你不會愛上我了？”那黑瞎子就笑他，咬了咬煙屁股，“我的屁股真有這麽帶感嗎？”他說這話倒也沒當真，兩只手晃悠在腿間，吊兒郎當的。身上的味兒香，就像一只巨大的香爐。

啞巴張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搖了搖頭。黑瞎子這一路幫了他很多忙，很多，從陳皮阿四那次往廣西的鬥兩個第一次合作，到今天見著的那份二十來年前的資料，幾乎都是黑瞎子在辦。他自個兒那副德行，的確不太討人喜歡，不是那身本事，誰搭理他？這他自己也清楚。

黑瞎子這個人是個謎，現在看來也還是。啞巴張對他來說沒什麽用處，他也不圖他什麽，他這一路帶著他，麻煩倒是不少。你說他這是全憑的興趣，那小哥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的吸引力。

“我要是你，什麽都想不起來，管那麽多做什麽，愛幹嘛幹嘛去。”那黑瞎子就道，隔了火，似笑非笑地看他。墨鏡反了光 ，鏡片上也有兩團火，燒得旺旺的。

“想不想得起來，有沒有背景有什麽區別嗎？”那小哥就道，看著他的眼睛裏面淡淡的，“你難道是被什麽東西威脅著，沒有辦法才做現在這些事情的嗎？”

那瞎子被他說得楞了一下，然後搖著頭就‘咯咯’笑起來。

“也不是，”他就道，抖了下煙，“我幹這行，是一個結果，它不是一個選擇。”

啞巴張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臉上掠過很淡的笑意，“我現在做的事情，也是過往的記憶和所做過的事情造成的結果。”他可能忘記了很多的事情，但是張起靈這個人的過去非常重要，他有一件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還沒有做完，這個印象非常的深，他知道這是他一定要去面對和尋找的。

那黑瞎子聞言，夾著煙大笑起來。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道，點點頭，用很有意思的表情看著那小哥，“我剛才的話說得有些太輕巧了。”

啞巴張屈膝坐著烤火，臉上的表情很淡。他其實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人，丟在人海裏很容易就能認出來，五官非常特別。你不能不承認，他這樣的臉，對黑瞎子這樣的基佬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他要是長成幾年後遇上的王胖子那德行，就是身手再好一百倍，身上的謎團大得和公雞地圖一樣，黑瞎子也不一定願意帶他回北京。這生理上的作用有時候看著微乎其微，但就是能決定一個人做出來的事情，甚至是他以後的命運。就好像在啞巴張，他活了那麽長的時候，見過了那麽多的人和事，但還是第一次和誰有過□□上的關系，好像連骨髓的深處都顫栗了，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最後還洩進人家的屁股裏面的感覺，他這是第一次。

黑瞎子是第一個帶他體驗這種快感的人，這個印象非常深刻，他以後都不會也不可能忘記。

兩個人坐著烤了一會兒火。黑瞎子挖了個坑，把吃剩了的骨頭埋進土裏，免得引來這山裏麻煩的畜生。

齊齊山實在不是個露營的好地方，陰慘慘得過了頭，既不浪漫也不愜意。黑瞎子抽著煙，登山褲上全是稀爛的黃泥。

二十年前他早出了道，雖然還是在給陳皮阿四打點海外的生意，但是重心已經轉到國內了。下過的鬥也不少，道上有點兒名氣。吳三省解連環那幫人他也聽說過 ，那時候三爺氣候還沒成，吳老狗那兒他也跑過幾次，狗五爺的小崽子他還餵過。

啞巴張這個身手，要是二十年前在這道上出現過，他沒理由沒聽說過。不但沒聽說過，簡直連個屁都沒有，啞巴張這個人，好像是突然從土裏冒出來的一樣。那一夥人，霍仙姑的大閨女霍玲，解連環，吳三省，包括陳文錦那個女人他都是認識的，見過面。那霍小姐和他還挺熟，沒道理單漏一個啞巴張。

黑瞎子咬著煙，側眼瞧了下邊上的啞巴張，一楞。

那小哥後面，幾只狼眼珠子，反著火光，射出幽綠的冷芒。這黑壓壓的樹林子裏頭，密密麻麻的一片，和螢火蟲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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