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月飯店的老板做派好像非常牛逼，然而那家飯店從外頭看起來卻非常普通，和一般的酒店並沒有什麽很大的區別。黑瞎子很難得地穿了件正裝，黑西裝，那裏頭也是件黑的襯衫，居然也挺人模狗樣的。啞巴張借店裏一個身材和他相仿的夥計的衣服穿了，也是一身筆挺的西裝，不過裏頭襯衫卻是白的。

這兩個一路走過來和黑白雙煞似地，身高樣貌都不錯，勾了不少的眼光。

大堂裏有個小夥計，十來歲的年紀，長得是眉清目秀，穿了以前民國時候跑堂小二那種的大褂子，在那兒哈著腰收請帖。

“黑爺裏邊請。”老遠地看了黑瞎子，那小子就嘴甜地叫，請帖連看都沒看，就往手裏頭一收。那黑瞎子‘呵呵’一笑，小夥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對著他擠了下眼睛。黑瞎子往裏頭走的時候，順手就在他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啞巴張走在他邊上，一路目不斜視，對他的那些小動作視而不見。酒店的地下五層，一個很大的廳，裏頭已經坐了不少的人，看著都挺人模狗樣的，擺著一副人生贏家的面孔。黑瞎子和啞巴張被引到包廂裏頭 ，很快就有人過來給他們上茶。上好的碧螺春，幽香沁人。

這是個地下拍賣場。中間一個大臺子，上頭有幾個穿著旗袍，身姿曼妙的小姐在走來走去，做一些準備的工作。

“好茶，”那黑瞎子坐在位子上，翹了條二郎腿，瞇了口茶，嘴把裏發出很讚嘆的聲音。啞巴張坐在他邊上，眼睛望著下面走來走去的人。

“你一定要這麽沈默著憂傷嗎？”那黑瞎子就說他，“我店裏的夥計都要以為你是被我拐騙來的了。”

那小哥聽了就楞了一下，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茫然。黑瞎子很仔細地瞧了下他的臉，大笑起來。以他這幾天的觀察來看，這小哥絕不是在瞎裝逼，他是真不知道怎麽和人家去交流。但是他的這種行事風格實在太奇怪了，而且整個人都莫名其妙有一股我是高手我很屌的氣勢，綜合起來就很容易讓人家誤會。

“四阿公別他媽真是把你從鬥裏挖出來的，”他就道，伸手去拍了拍啞巴張的肩膀，他實在想象不出能有什麽樣的環境，可以培養出啞巴張這麽神奇的個性。

下面一個穿著件紅色的長旗袍，風姿非常絕代的女人說話了，你看不出她身上哪兒有放音的設備，但是那聲音就是清清楚楚地傳了滿場。清脆悅耳，比唱得還要好聽。

燈光一暗，這個聚集了北京城裏所有地下富豪的拍賣會就開始了。東西放在一輛小車上，用紅布遮了，一個接一個地被推上臺。都是些不能在臺面上交易的寶貝，在這裏價格被拱得十分的高，用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價錢，可能只是為了買個爺開心，這在這裏並不少見。

這有些人的世界，你沒一腳邁進去，壓根就想不出來，人他媽還能這麽活。

等報到26號拍賣品的時候，黑瞎子才稍微正了正臉色。漂亮得和招貼畫裏跑出來似地旗袍美人兒一掀紅布，露出裏頭白瓷托盤上的一顆圓球兒，焦黑色，看著像粒碳，還是燒過的那種。沒什麽介紹，主持人報了個底價，直接開拍。

這兒就不興吹得二五八萬的那一套，喜不喜歡，瞧不瞧得出來是個什麽東西，那都得看顧客自個兒的眼光。

這個貌不驚人的小黑球實際卻非常分搶手 ，一開拍底下就是一陣騷動，但是真舉牌的倒不多，大部分只是在一邊觀望。黑瞎子在那兒坐著，眼皮子都沒眨一下，一聲不吭，直到只剩了叫價最高的那個老板，他就慢條斯理再往上跑一個數兒，不多不少，就是足夠再壓一個頭。那個先前出價的光頭大胖子臉就綠了一下，又往上再叫了一個價，黑瞎子也不急 ，慢條斯理喝著茶，就和他耗著，他是每次都加一個固定的數兒，氣定神閑的，看著特別的財大氣粗，牛逼得要死。

這一來一回跑了幾輪，這小黑球的價都推到了一個明顯不合理的地步，那胖子又往上報了一層，黑瞎子想了會兒，不吭聲了，人往後一靠，幹脆和那個胖子比了個你贏了的手勢，那老板一看，臉一下黑得和梅幹菜似地。主持人敲三錘的時候，就瞧見那人一直低頭擦汗，看起來都快哭了。

面子這個東西有時候真要人命，你說是不是？

散場了出去，黑瞎子和啞巴張給請到後臺，一個老頭兒坐著喝茶，面前放著一個白瓷托盤 ，上頭一個小黑球兒。沒了玻璃罩子，那小球一股淡淡的暗香，聞著人都有些頭暈。

這香味似曾相識。

“月爺，”那黑瞎子就道，瞧著桌上的東西，臉上似笑非笑的。這東西當然是從那個胖子手上喬回來的，他要是不想破產，肯定得拱手相讓。他估摸著得有些年不會在這兒見到他了。

那月爺瞧了瞧他，也不吭聲，自顧自喝了點兒茶水。黑瞎子倒也不氣，就和啞巴張在邊上站著。那小哥看他一幅墨鏡兒，一身西裝，玩世不恭的一副樣子，不知怎麽，突然間覺得有點兒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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